太快还是太慢
昨天深夜睡不着,刷抖音,点开一个视频的评论区,清一色是「鼠鼠」表情包的改版。原来那一版还算有趣,这一回跟可爱没有关系:眼睛歪到耳朵边上,嘴角裂到下颌,有的脸上糊着一层蛆,有的整张脸拧成一团。发的人不止几个号,几十个号发的是同一套,颜色、角度、裂纹都对得上,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我一条条往下翻,翻到后面有点反胃。说不上害怕,就是觉得荒唐——这些东西是谁做的,做的时候在想什么,发出来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点开主页,要么空着,要么设了私密,要么头像是个小孩,看脸不超过十二岁。这些图大多是拿 AI 改出来的,三句话,几十秒,四张,发在抖音这种全年龄的平台上,几亿人刷,谁都能撞见。
鼠鼠本来就是个壳。今年三月我写过一篇讲梗的文章,说表情包是别人造好的壳,感觉有了,词没有,就抓一个壳把感觉装进去。「鼠鼠」这个壳原先装的是「我只是一只鼠鼠」那点自嘲,缩在墙角,不上台面,也不伤人。现在壳还叫鼠鼠,耳朵还是那两只,里面换成了别的东西。这个换法不需要谁批准,改一句话就行。
我盯着那个评论区看了一会儿,想的不是这些号该不该封。封号的事有人管,也管不完,今天封十个,明天长出一百个。我在想另一件事:今天的 AI,算发展得太快,还是太慢。
说快,快得没话说:国内这行的论文、模型、算力、机房,摊开来看都在世界前列,说尖端和基建都排在第一梯队也不算夸张。我不是搞这行的,说这话有点越界,可这几年看下来就是这个感觉。前段时间美国中期选举刚结束,那边的精力一时半会儿回不到这上面,这一进一退,差距还在拉。
而且这东西早就铺到日子底下了。进站刷脸,外卖怎么派单,视频推给你哪一条,背后都是这些模型在跑,只是没人管它叫 AI。它不出声,可它已经在替你挑、替你算、替你决定先看什么后看什么。
可快了之后呢,快出来的东西落到哪儿去了,是另一回事。我 11、12 年前后开始接触互联网,那时不算刚兴起,也谈不上发达,网速慢,内容少,一台电脑能玩的东西有限。
技术比现在差得远,可那时同样有一小撮人有自己的小众爱好、小众审美。一个贴吧几百人,一个群几十人,翻来覆去都是老面孔,谁发了什么都有人认得。这本来没什么,人是多样的,那些东西在自己的圈子里转,圈外的人碰不着,也碍不着谁。
偶尔有恐怖猎奇的东西被人有心或无意搬到浅水区,网上见过。圈外人的反应基本是绕开,看一眼就退出去,不跟着学。一是网慢,二是产出全靠人手搓,一个论坛管理员就能把绝大多数不该出现在大众眼前的东西掐掉,少量漏出去的,过一阵子也慢慢没了。那时候的网,是有人管的,管得也不算费劲。
现在不一样了。技术快到普通人三句话就能做出一个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本身是好事,我不否认。可 AI 没有审美,除了底层那道道德和法律的线,在它眼里,你要一张好看的图,和你要一张扭曲到让人反胃的图,是同一件事,都是「能不能生成」。它都给,给得又快又便宜,一分钱不用多花。
那道线本身也不管好看难看。2023 年北京互联网法院判过一张 AI 生成的古装少女图,判它算作品,作者是下提示词的那个人,法院问的是这张图谁做的,不问做得好不好看。丑不违法,恶心也不违法。剩下的只能靠平台,可平台按流量算账,越有人看越往前推。
小时候在 B 站冲浪,听说过「武器A」这种东西,据说是精神污染,当年几乎全网封禁,原作很难找到。现在有人把它扒出来重发,也没人拦。可放在今天,这种旧时代的禁品已经不算什么了,AI 一天出的量,比它脏,也比它快。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进步,反正看着心里发凉。
我原以为这些只是半夜撞见的一角。翻了报道才知道,去年一整年都是这个。2025 年初,一批叫「外国山海经」「AI 山海经」的视频从外网搬进来,把动物、物件、人的特征硬拼在一起:穿运动鞋的鲨鱼、仙人掌做的象、长着西瓜身子的鳄鱼、鱼身配着猫头、脑袋顶上长着五根脚趾的人,一样一样排下来,全都违背常理,可颜色、光线、构图又都对得上,像有人拿同一套零件反复组装。
《法治日报》去年 11 月做过调查,说这东西已经渗到小学生里,课文背不下来,倒能背下来那串名字,什么「通通通通撒呼啦」,「哩哩哩辣力辣」。有个六岁的孩子问姑姑:中国也有山海经吗——他先知道的是这个,还以为山海经是外国的。
南方+ 的记者去年年底把账号也数了一遍。一个号发过 400 多条 AI 怪物,一条两万多个赞。另一个号 2700 多条,粉丝将近 70 万,多数号每天更新十几条。2700 条,就算一条只花一分钟,也得连着做两天两夜不合眼。
这已经不像创作,像出货。
更怪的是,这些视频底下平台已经标了「该内容可能由 AI 生成」。评论区还是有人问:是真的吗。标是标了,人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信,这张纸挡不住什么。
第二个原因是媒介变了,推送也变了。11 年前后,家里买了电脑。那时父母的手机已经是触屏的,但流量金贵,基本用来打电话发短信,聊天软件都少开,日常娱乐都在电视上。家里那台还是点播电视,按着遥控器一路换,换到什么台就看什么,不能搜,也不能自己挑。
电视台有很多给小孩看的公益广告,讲不要玩火、不要跟陌生人走、过马路看灯,一天反复播。有几个我到现在还记得,隔了十几年还能想起画面。这些片子拍得并不高明,可它在那个时段里反复出现,看的人躲不掉。我们那代人对什么是不该做的,有一部分就是从这些三十秒里知道的。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我怀旧,可我真觉得那批片子有用。
可这套排播现在没有了。平台讲流量为王,讲兴趣推送,你多看了一眼什么,它就使劲给你找同类,别的不推,久了就成了一个茧。小孩没有自制力,手机平板又是日常娱乐,他无意间刷到一条,可能根本不懂那是什么,也分不清好看难看。可流量机制认定了他是感兴趣,接着十条八条往他眼前送。
送到最后会怎么样,我猜不出来。一次无心,可能变成向往,也可能在心里留下点别的,做家长的未必知道。他看见的时候没觉得害怕,晚上做梦梦见,也未必跟大人说。
这个茧不只困住小孩。我自己也一样,刷着刷着,屏幕上全是我爱看的那几类,世界被削成一条窄缝。区别在于我还知道外面有别的东西,一个十岁的孩子不知道。他会以为手机里推过来的这些,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有一年半夜两点多,我刷到一条讲「停止精神内耗」的。第二天早上打开,首页前十条里四条是心理学、两条是冥想。后来我故意连点三天美妆,首页就被美妆淹了;停手以后,又过了两天才慢慢退回去。它不认人,只认你的手在哪一条上多停了两秒。
《法治日报》那篇里有个家长说,他投诉过、点过「不喜欢」,同类内容照样推给孩子。按钮管得住一条,管不住算法已经认下的那个偏好。它一趟一趟把内容送过去,孩子自己没找过。
所以我觉得,现在平台的内容审核、推送机制、保障措施,全都跟不上 AI 的发展速度。技术跑在前面,别的都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还是差一截。
还有一层:再怎么快,最顶尖的那部分技术,先服务的是大公司和国家队,落不到我们这些普通人身上,落不到小孩身上,也落不到不太会用手机的老年人身上。这几年普通人先看到的是新闻,能用上的东西还在后头。这一块该补,得有人真去补,光喊口号没用。
可要说 AI 本身慢,也不对。这几年迭代下来,从只会答几句干巴巴的话的机器人,到现在能搜资料、能归纳、能自己编,豆包、DeepSeek 这些,还有国外的几家,已经能接管一台电脑,替你办公、画图、写东西,几年前想都不敢想。
我有时候看着这些东西,会有一点说不出的慌。我不怕它聪明,怕它太快,快到人还没想明白该怎么用它,它已经换了一副样子。我自己也用,用得还不少,写东西、查资料、搭个小站,都靠它省下不少工夫。我不是站在外面说风凉话的那一种人,正因为用得多,才更觉得这速度有点失控。
这些飞跃对普通人是不是只有好处,我怀疑。中国十四亿人,很多人一辈子碰不到这类产品。碰到的,受限于当地的教育和自己的年纪,多半也只用最粗浅的那一层:拍个抖音,套个 AI 特效。
我不是科班出身,早几年对计算机起过兴趣,也自学过相关技术,了解过其中一些内容,啃了几本入门的书,跟着网上的教程一点点摸,结合自己的需求,花了一个星期才把一个网页的前端部署到位。
部署成功那天挺高兴,可它缺一堆功能,很多功能我有需求,却根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卡在「知道要什么」和「知道怎么做」中间那一段,没人指路,只能干耗。同样的东西,现在三句话就能出来,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它降的是做出来的门槛,没降知道该做什么、做出来谁负责的门槛。
话说回来,大多数人连那一个星期都不会花。他们不知道 AI 特效背后是什么原理,就是觉得好玩,随手一拍发出去。然后评论区来一群年轻人,或者自称「AI 高手」的,质疑、嘲笑、谩骂,一句「这也叫 AI」,一句「提示词都写不明白」。这跟讨论技术没关系,就是欺负人。用得少不是错,不懂也不是错,可这层恶意最后全落在中老年和普通人头上。今年五月我写过一篇,讲一个老人在直播间吃了一块免费豆干,被几千人笑,弹幕刷的是「贪小便宜」「脸皮厚」。
这几个月花样换了。平台上一批叫「小海」的 AI 数字人,对着镜头哭着喊「姨姨」「妈妈」,说自己单亲、日子过不下去。老人看了心疼,下单买蜂蜜、黑芝麻丸,有七十多岁的坐火车要去探望,被乘警拦下来。后来年轻人又做了「恶小海」,让小海穿囚服、抽烟、大把数钱,想用假人把老人劝醒。
同样是年轻人对着老人,一边是笑,一边是造个假人去劝真人,都不算恶意,可两头都没人问一句:他为什么信,他们为什么笑。中间那层没人管——老人分不清屏幕里是不是人,年轻人也只学会了用同一套技术对着干。
我甚至有点怕自己老了以后也站在那个位置上。手里那点本事过时了,做什么都被人笑一句土,还不敢还嘴。那时候会有人出来替我说句公道话吗,我不乐观。
再往下想,普通人手里那点技术,以前能撑起一个家、养活自己,是实打实的本事。现在放在 AI 的知识库面前,像沧海一粟,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薄了。
公司那头算得更清楚:重复劳动交给 AI,低技术岗位交给 AI,连一部分研发也交给 AI,成本是省下来了,可发展怎么办,没人回答。消费的载体是人,一家公司能带动几千人几万人就业,人有了工资才去消费,消费才让钱转起来。以前一个地方为什么盼着招来一家厂,道理就在这儿。
这些岗位交给 AI 之后,有人会说,AI 也花钱,要电,要算力,要买卡,钱一样流出去了,凭什么说它不消费。这话对了一半。我前几个月在一篇讲机器人的文章里也这么驳过自己:省下的钱不会蒸发,它变成利润、降价、设备订单、分红、出口报价,或者干脆停在账上。
可这些钱多数不进这家厂所在的那条街。它进的是更大的公司、机房、芯片厂,还有国家队。厂子省下的钱没有变成当地人的工资,丢了工作、收入降了的人只能把口袋捂得更紧。本地企业再怎么降本增效,街面上的流水也起不来。
一个地方的经济,靠的还是本地人手里有钱。企业账上再漂亮,钱不进本地人的口袋,这条街就热闹不起来。厂子以为自己省下一笔,顺手把自家的客人也省掉了。这话不好听,可那些关了门的门面就是证据。
2025 年,规模以上工业的产能利用率在七成四上下,居民消费率约四成,居民可支配收入占国内生产总值四成三左右。最后这个数最说明问题:一年做出来的东西,落到居民手里的只有四成三。剩下的在哪儿,报表上写着,街上看不见。
尖端那一头钱越聚越多,继续投研发,投下一代技术。可那些东西对普通人的日子多半没有实体,看得见摸不着,跟这个月的工资条没有关系。结果就是普通人把日子过得更紧,钱不流动,经济也起不来。这话说得有点绕,落成一句就是:钱在楼顶转,不下来。
AI 快,好处我说过,也认。它让人不必再全靠手工和死记硬背,让人几句话就能做完过去要读一本书才敢碰的事。以前一道技术壁垒拦在那儿,外行连门槛在哪儿都看不见,现在三言两语能翻过去,跨行这件事第一次变得不那么吓人。这些是实打实的,谁用谁知道。
可发展不该只有技术这一条腿。技术之外还得有人文关怀,这话听着虚,落到实处就是几件很具体的事:低龄内容怎么审、怎么保,得有东西跟上;不会用的人不该挨骂;顶尖技术也不该只给顶尖的公司用。写出来像废话,可我确实想不出更中用的说法。
去年韦氏词典把 slop 选作年度词,原义是泔水、稀泥,定义是「通常由 AI 批量生产的低质量数字内容」。澳大利亚的麦考瑞字典选了 AI slop,《经济学人》说这词的扩张多半要算在生成式 AI 头上。一个词被收进词典,说明这堆东西已经多到需要一个名字。
也不是没人管。2025 年 7 月,中央网信办搞了个「清朗」暑期未成年人网络环境整治,专门点了 AI 功能在未成年人身上用歪了这一项。去年年底,央视报过这批拼接怪兽,之后热度确实降了下来。可报道里那句话写得很实在:仍要警惕有新的类似现象出现。降下来的只是这一批,这套做法没动。封一个号不要钱,做一个号也不要钱。
这一头用力,那一头不疼。
我关了抖音,屏幕黑下来。明天还是有人会发,那个评论区还在,那些脸还在,说不定还多出几十个号。我知道写这一篇没什么用,可还是想把它写在这儿:AI 可以快,别快到普通人跑着、坐车、坐火箭都追不上。
参考
- 小学生沉迷外国山海经每天念咒语 AI魔改乱象调查(法治日报,2025-11-18) · 调查 · 孩子背名字、家长投诉无效、平台仍持续推送
- 小学生沉迷诡异、暴力的「外国山海经」,背后谁在「作妖」?(央广网,2025-11-20) · 报道 · 六岁孩子先知道的是「外国的山海经」
- AI「超现实怪物」博流量:外星人、牛鼻少年频现短视频平台(南方+,2025-12-29) · 调查 · 账号条数、粉丝量、平台标注后仍被当真
- 年终特稿丨年度字词「画像」世界的 2025(新华社,2025-12-30) · 数据 · 韦氏词典与麦考瑞字典选 slop 为年度词
- 藏在 2025 年热词和流行语里的时代密码(新民晚报,2026-01-05) · 整理 · slop 的原义与《经济学人》的归类
- 「AI小海们」收割老人,「魔法对轰」只是权宜之策(上观新闻,2026-10-21) · 评论 · 数字人卖惨、老人坐火车探望、恶小海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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