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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梗替你说话

2026.01.01杂记13197 字参考 29

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想夸一样东西好吃,话到嘴边只剩「绝了」。

感觉是有的,词没有。于是只能拿一个别人造好的壳,把感觉装进去。

这篇写的就是这个壳:它是怎么来的,替你说了什么,又顺手拿走了什么。

有一群人先感到了这件事,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2021 年 1 月,豆瓣上出现一个小组,叫「文字失语者互助联盟」。

2021 年 12 月《中国青年报》写它的时候,成员是 22 万。2024 年 3 月央视网再写它的时候,是 38 万。两年多一点,涨了 16 万人。

小组简介写得很直白:长久以来,习惯了做倾听者和旁观者的我们,逐渐忘记了如何组织文字的逻辑、怎么清楚地运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情绪和观点。

组里的帖子长这样:怎么形容冰糖葫芦好吃,有什么词能代替颜文字,除了「哈哈哈」还能怎么回。有人给这种状态找了个旧说法,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

2024 年 3 月,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问卷网做了一次调查。1333 名青年里,53.3% 觉得近几年自己的语言文字表达能力在下降,47.1% 说自己词汇量匮乏、表达单一。

问原因,三个选项咬得很紧:阅读量少(54.0%),依赖网络语言和表情包、缺乏创造力(53.0%),碎片化浏览信息、难以形成系统思维(52.1%)。三个都过了半数。

早几年还有个更狠的数字。2019 年 3 月,同一家机构问 2002 个人,76.5% 承认自己的语言越来越贫乏。当时认为最明显的两个表现是,基本不会说诗句(61.9%),基本不会用复杂的修辞手法(57.6%)。

76.5% 和 53.3% 不能直接比,问卷不一样,样本也不一样。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这个问题被反复测出来过,尺码一直不小。

而就在这五年里,中国的短视频用户涨到了 10.40 亿,占网民整体的 93.8%,微短剧用户 6.62 亿。一个人每天接收的句子,绝大部分是三秒一条的。

两种失语,必须先分开

「失语症」在医学上有确定含义,指大脑语言中枢受损后出现的语言障碍。问题不在嗓子,也不在智力,在语言网络本身。

1861 年,法国医生布罗卡在巴黎报告了一位病人。那人几乎失去了全部语言,只剩下一个音节能发出来:tan。病历上干脆就把他记作「Tan」。病人去世后解剖,病灶在左侧额叶后部。这一区域后来被称作布罗卡区,负责把语言意图转成发音指令。

十几年后,韦尼克描述了另一种相反的情形:病人说话流利,但内容混乱,也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病灶在颞上回后部。

这两种失语合起来,构成了医学上的核心图景:想说说不出来,和说了却不知错。

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住。这类病人常常还保留着一些「自动化言语」——能唱熟悉的歌,能数一到十,情绪上来能骂出一句完整的脏话。语言不是一整块铁板,它是分区的。坏掉的那一块管命名、管组句,剩下的部分照旧运转。

流行病学上它有分量。国内文献引用的数字是,卒中后失语症的发生率大致在 21% 到 38% 之间,具体取决于梗死部位与面积。这是一个有病灶、可影像学定位、需要语言康复训练的疾病。

网络语境里的「失语」是另一回事。它属于停用,不属于损坏。说话的人语言能力完好,词汇也在,只是绕开了复杂的部分,直接用一套现成的、别人生产好的表达把位置填上。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混起来,既看轻了真正的病人,也把一种使用习惯说成了疾病。

但它们有一处惊人的相似:症状。想说话,先卡住;找不到那个词;句子变短;用替代符号顶上。医学上的患者用表情、手势、图片替代,网络上的使用者用梗、用表情包、用「哈哈哈哈哈」替代。

类比的合法性就在这里。不是同一种病,但在同一批位置上失灵:命名的位置、组织长句的位置、把模糊感受精确化的位置。

再往前推一步,类比就到此为止。因为那个「保留的自动化言语」在两种情形里指向相反的方向。病人留下的那部分,是他病前就有的,是他自己的;网络使用者接过来的那部分,是别人造的,是流通的,随时可以被下一个人替换掉。

一个词的来路

要看清这件事,得先看清一个词是怎么走到嘴边的。

拿「绝绝子」举例。这个词现在的用法是「太绝了」,赞美。但它的来路跟赞美没关系。

据可查的记载,这套「××子」的构词出自百度贴吧的「乡村天后吧」,一个泰勒·斯威夫特的粉丝聚集地。

吧主有个把「了」写成「子」的口癖,后来这人借吧主身份在欧美音乐圈行骗,受骗的人就拿「无语子」来讽刺他。这套句式最早是一件骂人的工具,用法是模仿对方的口癖来恶心对方。

2020 年,它进了饭圈。选秀节目的粉丝用「××子」称呼选手,虞书欣叫「欣欣子」,训练生们一个个都成了「××子」。《创造营 2020》的一次热搜里,关键词用了「绝绝子」来形容舞台,这个词就这么定了型。

2021 年,大众点评上出现一段被网友称作「绝绝子圣经」的文案,把「集美」「yyds」「暴风吸入」「跺jiojio」堆在一段话里,引发大面积不适。

同年 12 月,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发布年度十大网络用语,「绝绝子」排第六。《咬文嚼字》主编黄安靖对它的评价是:热度很高,但构成上「游戏化」倾向明显,与典型的汉语构词规律有出入。

从骂人的暗器,到粉丝的爱称,到全民的赞美词,再到官方榜单的第六名,用了三年。这三年里它一次也没改过字形,改变的是使用它的人,以及使用它时站在什么立场上。

词义漂移本来是语言的常态。但漂移通常有方向,有痕迹,能追溯。这次特殊的地方是速度,以及漂移过程中立场被彻底丢掉。一个原本用来讽刺的词,最后只剩下形式,谁都可以用,用的人不必知道它当初是干什么的。

另一种漂移方向相反。

「伞兵」原本指空降兵。2008 年 5 月,汶川地震,茂县道路损毁、通讯中断,15 名伞降队员在无地面引导、无气象资料的情况下,从 4999 米高空跳下,成了第一批进入「孤岛」的救援力量。这是这个兵种在很多人心里的样子。

2021 年,它变成了骂人的替身。原因是某句脏话的方言发音被空耳成了这两个字,而那句脏话本身早被平台屏蔽。

2021 年 9 月,央视网青年发文,呼吁玩梗要适度,不要污名化伞兵。随后 B 站发布公告,集中治理「伞兵」「nmsl」「孝子」「孤儿」等词,禁止其作为人身攻击、引战用语出现,违规情节恶劣的封号。

这两个方向合起来,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词可以被洗白,也可以被弄脏,而弄脏比洗白容易得多,也快得多。

被弄脏的词基本回不去。你可以规定不许用它骂人,但没办法让听见它的人不想起那句脏话。

「如果听不懂同学们说话,会被同学嘲笑说,『你连这个都不懂啊』!」

—— 河南一名初三年级学生王啸,新华社「新华视点」《烂梗「侵」校园,如何管?》,2025-11-04

「造梗从一种随机的幽默艺术,演变为一种系统性的『文化生产』,其中混杂了许多贬低他人、不良导向的烂梗。」

—— 西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王铮,同上

它为什么赢

梗的成本极低,而且一次生产,可以无限次复用。

「破防了」三个字,能覆盖委屈、被击中、撑不住、突然想哭、被一句话说中了好几种状态。说话的人不需要分辨自己究竟是哪一种,听话的人也不需要问,大家都懂个大概。

这是一次极高效率的交易。用三十秒组织一句准确的话,和用一个现成的词换一次即时共鸣,人在疲惫的时候多半会选后者。

第二层动力是身份。说不说这个梗,等于宣示你在不在这个圈子里。梗是一张通行证,用对了是自己人,用错了或者听不懂,立刻暴露你在圈外。

新华社那篇调查里,河南一名初三学生说得很直接:「如果听不懂同学们说话,会被同学嘲笑说,你连这个都不懂啊!」报道把这种现象叫社交「必需品」——使用特定的段子梗,被认为是一种潮流和社交资本,可以避免在交流中被边缘化。

英国教育社会学家伯恩斯坦在六十年代提出过一对概念:限制型符码与精致型符码。

前者高度依赖共同语境,说话人默认对方知道自己所处的场景,于是句子可以很短、很省略、语法不完整,靠默契补全;后者把意思尽量写在语言本身里,让没在场的人也能听懂。

梗几乎就是限制型符码的当代形态。它的意义不在词里,在共享的背景里。

需要说明一句:伯恩斯坦本人坚决反对把这对概念读成「哪种人更聪明」,后来学界也批评这套划分容易被误用成阶层歧视。这里借用它,只看它描述的那个机制——语境共享程度越高,句子就可以越省。

第三层在媒介。2024 年 12 月,中国短视频用户 10.40 亿,占网民 93.8%;微短剧用户 6.62 亿。

三秒一个刺激,句子不需要完整,逻辑不需要推进,一个表情、一个音效、一句重复的台词就能完成一次传达。长期在这种节奏里接收和发送,人会自然地把「把话说完整」当成一种多余的开销。

第四层在算法。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许颖在新华社的报道里说,短视频平台、社交平台的推荐机制偏爱高互动、易传播、有冲击力的内容,一个简单、戏谑、带情绪的烂梗能最快抓住眼球,受众喜欢,平台就反复推。

西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王铮的说法更重一点:造梗已经从一种随机的幽默艺术,演变成一种系统性的「文化生产」,其中混杂了许多贬低他人、导向不良的东西。

「文化生产」这个词用得准。生产意味着有投入、有产能、有销路、有分工。今天有人在专门研究哪种句式容易爆,哪个音节能被空耳,哪类对象可以拿来当靶子。

它也真的帮人说过话

把梗一概说成语言退化,并不公平。

它首先是一种压缩。一个梗里塞着一整套情境:出处、语气、当时的情绪、圈内人的共同记忆。发一个词,等于发一个压缩包,解压由对方完成。

它也真的在帮人说话。共青团中央做过一期视频,讲「梗的力量」,意思是这种自发形成的表达方式,让很多原本不会开口的人有了开口的形式。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至少能用一个梗让别人知道他现在的状态。

共青团中央《梗的力量,超乎你想象。》,站内可播

「栓Q」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个词。

刘涛,广西桂林阳朔白沙镇人,70 年代生,初中辍学,之后的工作是放牛。

他自学英语的方式是:向读书的朋友借一本旅游大专的英文教材,整本抄下来;看不懂的句子,骑车十公里到漓江边上找外国游客问;放牛遇到下雨,躲进山上的岩洞背单词。

1998 年,阳朔有 300 多个农民报考英语导游资格证,通过的 20 多人,他是其中之一,成了当地第一批农民英语导游。

2019 年底,疫情来了,外宾不来,他在星级酒店的英语接待员工作没了。

他开始拍短视频,用中英文介绍家乡。2021 年 8 月 4 日,一条讲「桂林山水甲天下」的视频,结尾他说了句 thank you,口音重,网友听成了「栓Q」。

2022 年 5 月,他上传一段唱《Row Row Row Your Boat》的视频,被空耳成「漏漏漏之歌」。到这年年底,他的抖音粉丝过了 230 万,「划船歌」被大量用在桂林山水的素材上,他成了阳朔的旅游形象大使。

然后指责来了。有人说他故意传播不标准口语,带坏年轻人和小朋友。

他的回应是:「外国人都能听懂我们的发音」,「能为家乡宣传就够了」。有网红公司找他签约,开的条件很好,他拒绝了。

2022 年 9 月,河南许昌一位小学老师批改作文,发现一个三年级学生把「栓Q」写进了作文。老师把孩子叫到办公室,让他自己念念自己写的东西。

视频发出来,网友笑成一片。评论区里也有另一种声音:「我一点都不觉得搞笑,网络语有时候感觉是文化的退步。」「我儿子给栓组词就是栓Q。」

一个人把二十年的自学压进一句口音很重的 thank you,网络把它截下来,做成一个谁都能用的表情。这里面有真的东西——一个农民的自学、一个县城的旅游业、一个中年人的谋生。也有被抽空的东西。那个 thank you 本来只属于他。

「笑梗不笑人」这句话,是网友替这个局面找到的台阶。它成立,但它也承认了一件事:梗和人是可以分开的,分开之后,人只剩下被笑的资格。

代价落在哪儿

代价在于,缩写用久了,人会忘记原文。

一个「绝绝子」可以替代所有赞美。一开始是省事,用久了,用来表达赞美的其他词汇会逐渐退出常用区。它没有忘,只是不再被调用。语言能力像肌肉,不调用就退化,这一点没有例外。

更麻烦的是感受本身。语言不只是把感受说出来的工具,它也是分辨感受的工具。

你分得清「怅然」和「失落」的差别,你才可能在某个下午察觉自己处在哪一种里。如果手头只剩「emo」一个词,这几种状态就会被合并成一种,久而久之,你确实只剩一种。

有个细节能说明这种合并有多具体。山东菏泽一位初中语文老师讲古诗,问学生这首诗表现了诗人什么情感。大多数孩子能说出悲伤、惆怅、孤寂、彷徨,有几个孩子说,这是诗人在 emo。这位老师觉得好笑,把 emo 写在了黑板上。

她后来接受采访时说,恰当的、有限的使用网络用语,对理解古诗词还有点帮助,能让古诗词学习不那么枯燥;但她非常反感滥用,也不希望学生作文里出现。

维特根斯坦有一句话常被引用: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这句话常被当成修辞,其实它很实在——你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你很难对它做出反应。

还有一个更少被提到的局限:梗没有时态,没有主语,没有程度,也没有转折。

它能表达「我现在是什么状态」,不能表达「我原来以为是这样,后来发现不是,所以我改了主意」。后者需要从句,需要连接词,需要把两件事按顺序摆好——那是叙述的骨骼。梗把这个骨骼整个删掉了,只留下一个截面。

所以用梗说话的人,往往不是没话说,是说不出「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能给你结论,给不了过程。而人对自己的理解,几乎全部藏在过程里。

于是出现那个最典型的困境:心里有东西,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找不到出口。这种感觉在豆瓣那个小组里被反复描述,小组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准确的说法。

到这里为止,还只是个人的损失。

玩笑的外壳

还有一种情况,比说不出更坏。

2025 年 11 月 4 日,新华社「新华视点」发了一篇调查,标题是《烂梗「侵」校园,如何管?》。记者把校园里的烂梗分成三类:缩写暗语型,如 yyds、xswl、awsl;戏谑篡改型,如「人之初,性本善,不写作业是好汉」「老师来了怎么办,拿起菜刀跟他干」;第三类是攻击贬损型。

第三类的例子是「唐人」和「你个双肩包」。「唐人」意指对方有唐氏综合征,「你个双肩包」谐音是「你个神经病」。

报道里提到,重庆一位初中老师在社交平台发视频,说班上有学生用「唐人」「你好唐人」嘲笑同学。这位老师在视频里的原话是,这种行为「实在不妥,很不尊重人」。

同一篇报道还有别的细节。有学生在同学回答不出问题时大声喊「666」表示嘲讽;有学生面对老师批评回一句「零人在意」;西部一位中学语文教师估算,大约 5% 的学生会在作文里使用网络烂梗,日常交流时用得更多。

西安市一位小学语文教师描述得更清楚:孩子们想表达赞美就说「绝绝子」,想描述糟糕就说「芭比Q了」,想表达嘲讽就说「谢特」。她担心的是,长此以往,孩子们会不会丧失对优美语言的理解能力。

河南一位家长说,刚上一年级的孩子念「唧唧复唧唧,木兰买手机」,然后问能不能给我买个手机。北京一位家长说,越来越听不懂孩子说话了,生怕孩子被带歪了。

B 站 UP 主王小七关于小学生用烂梗骂人的视频,播放量一千二百万

2023 年 3 月,四川成都一个男孩因为名字里有个「坤」字,被同学起了绰号「鸡哥」。同学在他的课本上、课桌上写「鸡你太美」,还追着他骂「娘炮」。他出现了抑郁、厌学、自伤自残。

「鸡你太美」出自综艺《偶像练习生》里的一句歌词「只因你太美」,被空耳之后变成针对艺人蔡徐坤的嘲讽,再往后成了一个通行的梗。

那个男孩在视频里说:「全班每天都在欺负我,天天喊我鸡哥,在我的书上、本子上还有桌上写鸡你太美这些。」

事情出来之后,评论区有两种声音。一种说这只是同学之间的玩笑打闹,说孩子过于玻璃心;另一种说,有没有这个梗,他都会被这些坏孩子霸凌,校园霸凌才是根本原因。

第二种说法对了一半。霸凌者确实总能找到角度施暴,一个想踩人的人不需要理由。

但梗在这里的作用,不是提供了理由,是降低了成本。

以前要给一个人起绰号,得观察他、想、试,还得承担被老师听见的风险。现在不用。

词是现成的,全国的孩子都会,说出来不需要动脑,也不需要独自承担——说的人是一群,笑的人也是一群。攻击被稀释在一群人的默契里,每个人分到的责任都变薄了。

这才是它比传统绰号更难处理的地方。它没有更强,只是更便宜。

2023 年 3 月 22 日,湖南省教育厅印发《湖南省教育系统防范中小学生欺凌专项治理行动实施方案》,明确五种行为构成欺凌。

「以辱骂、讥讽、嘲弄、挖苦、起侮辱性绰号等方式侵犯他人人格尊严」写在里面。「软暴力」第一次在省级文件里被摆到和拳脚并列的位置。

还有一层更绕的,是善意怎么被用坏。

2022 年 3 月,全国多地核酸现场出现同一种画面:一个孩子站在防疫人员面前,跳手势舞,背景音乐是《听我说谢谢你》。家长在旁边换机位拍,视频大量上传。

这首歌 2019 年教师节发布,原唱李昕融当时 12 岁,作曲是她父亲李凯稠。最初的用意很简单,以孩子的视角写一首感谢老师和家长的歌。

然后它被用成了一个流程。

2022 年 3 月 28 日,《光明日报》发评论《唱歌跳舞「感谢」防疫人员,有必要吗?》,提到在奥密克戎传播更快更强的背景下,让孩子在核酸检测过程中献舞,增加了双方的接触时长,可能打断防疫工作的正常开展。

有穿防护服的网友发视频说:「我求求你们了,不要再让孩子来跳舞了,孩子是好孩子,初心是好的,但是不如做完就回家。」

2022 年 4 月 16 日,李昕融一家发布道歉视频。李凯稠说,这首歌被用在「不合适的场景」,「扰乱了防疫人员的正常工作,造成很多人的反感」,恳请大家在合适的场景、合适的时间继续传递正能量。

母亲樊桐舟后来接受采访时说,他们账号下面有人留言「万恶之源」,还有很多私信谩骂,「但其实更是请求大家放过这首歌」。

共青团中央当时的评论题目是《莫把「战场」当「秀场」》。文章里有一句判断,比这件事本身更值得记住:如果孩子发现这些情感可以成为表演的道具、拍摄的素材、布置的作业、流量的密码,他的心灵会发生微妙但不可逆的变化。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能让「梗伤人」这个说法精确一点。

恶意的烂梗和善意的模板,走的是同一条路:把一次具体的表达,替换成一个可复制的动作。

「你个双肩包」把一次攻击替换成一个玩笑的壳,让攻击者不必承认。「听我说谢谢你」把一次感谢替换成一支固定的舞,让感谢的人不必真的看着对方。

壳一旦成型,里面装什么就不重要了。装恶意,它替你卸责;装善意,它替你表演。

而表演是有观众的。观众的在场会反过来改造说话的人——他不再是在对面前这个人说话,他是在对镜头说话,对点赞说话,对「这条能不能火」说话。

一句公道话

不过,把这件事说成「年轻人完了」,也不成立。

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陈立中在接受采访时说过,文字失语症「在一定程度上是存在的」,部分年轻人运用标准语进行书面和口头表达的能力确实有所下降。

但这个说法「可能有些言过其实」——程度上远未达到「失语」,范围上也没有普遍下降,有部分人包括年轻人,表达能力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有所提升。

这个提醒很重要。豆瓣小组有 38 万人,看着很多,但放在整个青年群体里,它是一个自愿聚集的样本,当不了普查结果。

而且,每一代人都担心过语言要完。白话文运动时有人说这是引车卖浆者之语,网络语言刚出现时也有人说汉语要毁在火星文手里。语言一直在变,变的方向不总是坏。

新华社那篇报道里,西安市长安南路小学校长刘光涛的说法是,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这个时代的梗,对网络流行语不必一概否定;像「city 不 city」这样的词,有鲜明的时代特色,某种程度上也丰富了语言表达。

这个例子选得好。它是这几年少见的、被官方媒体正面点名的网络流行语,而且它确实是新东西——把形容词嵌进一个疑问句式里,汉语以前没有这个用法。

但「每一代都这样」这个辩护,只能用到一定程度。

以前的语言变化,主要的形态是词汇增加:新事物来了,造一个新词,或者给旧词添一层新义。词汇是可以补的,读几本书、查几次词典,能补回来大半。

这一次被削掉的,不只是词,还有句式。人不再写长句,不再用从句,不再做「虽然……但是……」这种需要在脑子里同时握住两件事的构造。这个能力补起来慢得多,因为它靠练习,不靠知识。

词可以捡回来。句子要重新长出来。

谁在管,管得住吗

围绕这件事,过去几年出台的东西不算少。

2021 年 9 月,B 站针对「伞兵」「nmsl」「孝子」「孤儿」等词集中治理,明确禁止其作为人身攻击、引战用语。

2024 年 10 月,中央网信办部署「清朗·规范网络语言文字使用」专项行动,重点整治歪曲音、形、义,编造网络黑话烂梗,滥用隐晦表达。

同月,教育部办公厅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小学规范汉字书写教育的通知,引导师生在正式写作和公共场合避免不当使用「谐音字」。

2025 年 6 月 12 日,抖音发布关于治理网络「黑话烂梗」的公告,列出七类情形:传播低俗色情、宣扬不良文化、固化不良圈层、制造脏话污语、煽动对立矛盾、实施违法引流、其他不规范使用。

公告同时提到,平台此前已发布过 100 个高频不规范表达用词,并制作《规范表达沟通手册》,强调正常的词语使用不会被审核、处罚。

2025 年 12 月 15 日,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工作座谈会召开,提出着力提高网络育人能力、提升未成年人网络素养。

2026 年 1 月 1 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施行。这是这部法律 2001 年实施以来的首次修订,共五章 32 条。

修订的一个重点是网络空间。法律明确,网络文艺节目、网络剧、网络电影等网络视听节目以及网络游戏等网络出版物,应当以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基本的用语用字。

法律同时明确,政府主办的或者提供社会公共服务的门户网站、移动应用程序等互联网信息平台,使用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应当符合国家的规范和标准。

这条立法的分量需要说清。它规定的是「以什么为基本」。一份黑名单管一个词,它管的是方向。

但法律管得住「应当」,管不住「习惯」。

这里有个绕不开的悖论。「伞兵」本身就是被屏蔽词逼出来的产物。

当年那句脏话被平台挡掉,用户就去找替身,找来找去找到了一个光荣兵种的名字。禁一个词,会长出十个替身;替身比原词更难识别,也更容易伤到无辜的第三方——这一次伤的是一整个兵种。

这个机制不解决,治理就会自己生产下一个「伞兵」。

更有效的做法,报道里其实也有人提了。陕西省教育系统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张海明说,要根据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规范、社会公序良俗等标准确定需要整治的烂梗,实现精准发力,同时优化算法机制,减少烂梗的传播空间。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陆佳怡的建议是分层的:对生动活泼、在合理范围内的自嘲性表达应当宽容,引导年轻人通过语言游戏排解情绪;对带恶俗色彩的烂梗,责令平台清理整改。

谢晓明提出的是校园语言公约:允许适度使用无害热梗,明确禁止包含侮辱、暴力、色情内容的热梗,对低俗用语建立负面清单。

这几条的共同点,是不追求把词消灭,而是给词划场合。这个方向比列黑名单难做,但它是唯一可能有效的方向。

怎么用

所以不必戒。要分场合。

梗适合熟人、轻场合、快速确认状态。它不适合道歉、告白、悼念、认真的批评,也不适合任何需要对方明确知道你意思的时刻。在这些场合用它,等于把该你承担的表达成本转移给了对方。

更实用的一条:把梗当缩写用,但别让缩写变成全部。

缩写的前提是你知道原文。你知道「破防」指的是哪一种难受,你用它就是省力;你已经不知道了,只剩这一个词,那它就不是缩写,是全部。

判断的方法很简单,也很私人:你能不能把那个梗展开成一句自己的话。能展开,说明原文还在;展不开,说明它已经替你想过了。

豆瓣那个小组做的事其实很朴素。他们互相监督打卡,做「看图说话」的练习,分享书摘,每天写一点。这些动作没有一样是高深的,共同点只有一个:把「说出自己的话」这件事,从自动挡换回手动挡。

语言能力不会因为读了什么书突然回来,但会因为一次一次地自己组织句子而留在原地。

梗是缩写。缩写的前提是你知道原文。知道原文的时候,用缩写是省力;不知道原文的时候,缩写就是全部。

这个区别别人看不出来。它只发生在你打字的那两秒里——你打了一个梗,删掉,又打了一句自己的话。

删掉的那一下,就是还没丢掉的东西。

附记:一份梗的编年表

年份标的是它大范围流行的年份,不一定是它诞生的年份。来路一栏只写能查到的部分,查不到的就不写。

2018 年 词:××子,来路:百度贴吧「乡村天后吧」吧主的口癖,被受骗者拿来反讽,现在:成了一切形容词的后缀;2020 年 词:绝绝子,来路:选秀热搜用它形容舞台,现在:2021 年入选年度十大网络用语第六;2020 年 词:yyds,来路:电竞直播圈对选手的称呼,取拼音首字母,现在:泛化成一切赞美。

2021 年 词:伞兵,来路:某句脏话的方言发音被空耳,现在:兵种被污名化,平台集中治理;2021 年 词:破防,来路:游戏术语,指击破防御,现在:泛指情绪失控;2022 年 词:栓Q,来路:阳朔农民导游刘涛的 thank you,现在:表示无语、无奈、认命;2022 年 词:芭比Q,来路:barbecue 的音译,现在:表示完了。

2022 年 词:听我说谢谢你,来路:2019 年教师节的一首儿歌,现在:被核酸现场的手势舞用坏,原唱家庭出面道歉;2022 年 词:小镇做题家,来路:2020 年前后已在网上流传,2022 年 7 月因一篇社论成为标签,现在:从自嘲变成别人贴的标签;2023 年 词:鸡你太美,来路:《偶像练习生》歌词「只因你太美」的谐音,现在:成了校园里的霸凌用语。

2023 年 词:孔乙己的长衫,来路:微博「失意书生」的一句独白,现在:泛指学历与处境的错位;2023 年 词:情绪价值,来路:营销学术语,现在:进入人际关系与职场;2024 年 词:city 不 city,来路:外国博主视频里的一句问句,现在:被新华社点名说丰富了语言表达;2025 年 词:助我破鼎,来路: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的台词,现在:给自己打气用。

2025 年 词:如何呢又能怎,来路:一首改编歌的歌词,现在:表示豁达,也用于自我开脱;2025 年 词:敬自己一杯,来路:短视频里的自饮镜头,现在:自我和解的表达。

这一组里最值得注意的一件事是最后三行。2025 年度十大网络流行语里,没有一个攻击性的词——十个词分别是 DeepSeek(深度求索)、敬自己一杯、助我破鼎、××基础××不基础、千百次练习只为这一刻、情绪价值、如何呢又能怎、村咖、来财、浪浪山小妖怪。榜单是温和的、向上的、甚至可以拿去当标语用的。

而校园里真正在伤人的那几个词,一个都没进榜。

榜单统计的是流传度。伤害度不在统计里。能被统计的东西和被感受到的东西,在这里分了岔。

附:评论区里的几种说法

下面这些都不是我的话,出自近几年报道里被引述的网友评论、家长原话、老师原话。拼在一起能看出争论的形状。

关于「栓Q」进作文(极目新闻,2022 年 9 月)

「我一点都不觉得搞笑,网络语有时候感觉是文化的退步。」

「我儿子给栓组词就是栓Q。」

「网络用语怎么就上升到文化退步了?」——「关键还是做好引导,让孩子区分开网络语和书面语就行了。」

关于「鸡你太美」(天津网转载的评论区)

「这烂梗真的该管管了,逛个B站但凡提到鸡,不管是吃的鸡还是卡通的鸡,满弹幕满评论区都是这玩意,真的很烦,还不能说,说了你就是粉丝。」

「有没有这个梗,他都会被这些坏孩子霸凌,校园霸凌才是罪魁祸首。」

「我们村只有我一家姓唐,我和我哥从小到大被村里人叫包子。教育和规范不到位,霸凌者总能找到角度施暴。」

关于核酸现场的手势舞(2022 年 3 月至 4 月)

「孩子都是好孩子,但不要再让他们去唱歌跳舞了……」

「我求求你们了,不要再让孩子来跳舞了,孩子是好孩子,初心是好的,但是不如做完就回家。」——一位穿防护服的网友

关于重庆那位老师的视频(2026 年 1 月,新华网回访)

「这位老师的做法及时且必要,在校园语言环境面临挑战的当下,能以严肃认真的态度直面问题,为学生划清了语言使用的红线。」

关于孩子为什么说(新华社,2025 年 11 月)

「如果听不懂同学们说话,会被同学嘲笑说,你连这个都不懂啊!」——河南一名初三学生

「越来越听不懂孩子说话了,生怕孩子被带歪了。」——北京一位家长

这些声音彼此不同意,但有一处是共同的:没有人认为这事可以不管。分歧只在管什么、谁来管、管到哪一步。

附:还能看这几个视频
北京日报《新闻我来说|张口就词穷?拿什么拯救「文字失语症」》,一分半的官方口径
《什么是好梗和烂梗?》,八分钟,把「好」和「烂」的界线拆得比多数评论清楚
《一个唐氏综合征患者的故事》,五分钟。这个视频存在的意义是:把「唐人」这个词还原成一个人
三联生活周刊《项飙:从虚拟世界到真实社交,我们如何重建附近?》。他讲的「附近的消失」,和语言的贫乏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
2025 bilibili 新国辩:北京大学 vs 南开大学,「梗文化」促进了还是阻碍了表达。正方反方都说对了一半,看完会发现真正的分歧在定义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