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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的死亡:作者、灵光与署名权

2025.02.18技术2182 字视频 1 · 参考 6

2023 年 11 月 27 日,北京互联网法院判了一个小案子。一张 AI 生成的古装少女图,被人拿去当文章配图,还截掉了水印。

原告索赔 5000 元,法院判了 500 元,加一句赔礼道歉。

标的额小得可以忽略。但它第一次回答了一个大问题:这张图算不算「作品」,谁算「作者」。

一张图的两次归属

案子的事实不复杂。2023 年 2 月,李某用一款 AI 绘图工具,靠提示词和参数调出一张古装少女,取名《春风送来了温柔》,发在小红书,标注「AI 插画」。

一个月后,刘某在自己的文章《三月的爱情,在桃花里》里用了这张图,顺手裁掉了水印。

法院的推理分两步。第一步,AI 不是作者,它是工具;第二步,李某对人物、构图、呈现方式做了选择和安排,这份投入构成独创性。

所以图是作品,作者是人。AI 在这套叙述里被降格成一支笔。

这个处理干净,也留下了缝。换一个人输入同一串提示词,得到几乎一样的图,那份「独创性」还站得住吗?

灵光的折旧

本雅明 1935 年谈机械复制,说的是照片和电影:复制品多了,作品身上那层「此时此地」就淡了。

他把这层东西叫灵光。灵光不靠画得好,靠它只在一个地方、一个时刻存在。

生成式 AI 把复制又推了一步。它不只复制成品,它复制风格、复制笔触、复制「看起来像某个人画的」。

这一步之后,灵光的折旧速度不再由收藏家决定,由显卡决定。

但本雅明没在哀悼。他认为复制打掉了作品的神圣感,反而让人能拆开来用、拿来争论。这个判断放到今天,仍然刺人。

作者之死,早于机器

1967 年,巴特发表《作者之死》。

读者的诞生必须以作者的死亡为代价。
——罗兰·巴特《作者之死》,1967

他说的不是人死了,是「作者」这个位置被清空了。文本的意义不再由写它的那个人垄断,由读它的人完成。

五十年后,机器坐上了那个空位。

区别在于,巴特清空的是解释权,AI 接手的是生产权。前者让人多读几遍,后者让人少写几遍。

这两件事常被混为一谈。于是「AI 让作者消失」听起来像哲学的延续,其实是劳动的问题。

两次判决,两个方向

2024 年 2 月,广州互联网法院判了另一件案子。一家 AI 平台生成的「奥特曼」形象,与权利人的奥特曼实质性相似,平台还靠会员和算力收费。

法院认定侵权,判赔 1 万元,原告原本索赔 30 万。

把两个判决并排放,会看到它们并不矛盾。北京案保护的是人的投入,广州案保护的也是人的投入——只是这次算的是原画作者那一份。

著作权法从头到尾只认一件事:谁付出了可辨认的创造性劳动。它不认「新」,只认「人」。

美国版权局 2023 年 2 月的决定方向相反:Midjourney 生成的图像不受保护,受保护的是文字和编排。同一个问题,两套答案。

抄袭换了主语

以前判断抄袭,看两段文字像不像。现在要先问一句:像的那部分,是谁写的。

学生交论文,编辑收投稿,平台审内容,第一道工序都变成了查「AI 率」。检测工具给出一个百分比,像体温计。

体温计只能报数,不能开药。被误判的人要自证,自证的方式是交出写作过程:草稿、修改记录、搜索历史。

这在事实上把举证责任翻了过来。以前是指控者举证,现在是被指控者证明自己没偷懒。

最强反驳:创作从来不是凭空

说 AI 让原创死亡,最容易被打的一处是:原创本来就不存在。

莎士比亚的剧本大多有旧本子,四大名著都是累积而成,民间故事找不到第一作者。人类的创作一直是重组的别名。

照这个逻辑,机器重组和人重组只有速度差别,没有性质差别。说机器不算创作,等于把大半个文学史一起否掉。

这个反驳有力,我认它一半。

另一半在成本曲线上。人重组要读书、要试错、要活几年;机器重组只要电。当生成的成本趋近于零,署名就跟劳动脱了钩。

署名一旦脱钩,「作者」就从一种身份变成一种声明。声明可以买,也可以伪造。

所以真正死的不是原创,是署名与劳动之间那条默认的连线。

标识能修好哪一半

2025 年 3 月,四部门发布《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9 月 1 日施行。

办法要求两种标识:显式的让你一眼看见「AI 生成」,隐式的把生成方和编号写进文件元数据。

这解决的是知情,不解决归属。它告诉你这张图是机器做的,不告诉你这张图算谁的。

但它至少把一件事摆到明处:从此以后,「这是谁做的」有了技术答案,「这算不算创作」仍然只有人的答案。

▶用 AI 生成图片、视频,享有著作权吗人民网 · 1.5 万播放

收口

如果你自己也用 AI 写过东西,可以做一个很小的动作。

把最近一次生成的结果调出来,从头读一遍,找出那句你绝对不会写的话。

那句话就是你的位置。删掉它,或者留着它,你都得知道它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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