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zeのBlog
← 返回文章列表

一口豆干,弹幕笑了

2026.01.15杂记5802 字视频 4 · 参考 7

直播间里,一个老人拿起一块豆干,放进嘴里。

他大概以为,这和赶集时尝一口咸淡没什么两样。

弹幕刷过去一排「哈哈哈」。有人打「馋」,有人打「穷疯了」。

他看不见那些字,或者看见了也不懂。屏幕上的字对他来说,和货架上的价签一样,是别人的语言。

这件事不是段子。它在贵州毕节真实发生了两年。

那条直播

2026 年 5 月,大皖新闻的记者去看了几场这样的直播。

地点在毕节,主要在七星关区和大方县一带的乡镇。摊主摆一摊豆干,挂一块「免费试吃」的牌子,等老人过来。老人拿起一块吃了,镜头就对着他。

这样的账号从 2025 年就有,不止一个。

5 月 8 日那天,记者看到多个摊主还在播,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几百到一万不等。互动区里,有人说「年纪大、脸皮厚」,有人说「贪小便宜」,有人说「老太太馋死了」。

有人看不下去,留言说这些摊主是「为了流量利用老人,让老人挨骂」。摊主没有回应。

记者联系了几个摊主,也没有得到正面回应。

5 月 9 日,大方县委有关部门回应说,已经关注到这件事,核实了几个账号,直播地址都不在大方县境内。

毕节市委有关部门说,已经把问题转给相关科室核实,安排人进了直播间查看,「尚未发现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也暂未看到评论区有攻击老年人的言论」。

同一篇报道里,记者写的是「甚至出现了『年纪大、脸皮厚』『贪小便宜』『老太太馋死了』此类言论」。

两边都在实话实说。一边看到的是几秒钟的弹幕,一边查的是能不能立案。

中间那段空当,就是这篇文章要讲的地方。

这件事被怎么命名

齐鲁晚报的评论标题很直接:《「免费吃豆干」直播引流,别把老年人当「流量道具」》。

里面有几句话值得抄下来:

老人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侵犯了肖像权与隐私权,甚至因为吃相被弹幕贴上「贪小便宜」「脸皮厚」等恶意标签。
他们只知道「免费吃豆干」是好事,是摊主的好意。这种信息不对等,让摊主们有机可乘,以极低的成本获取了极有价值的「内容素材」。

「内容素材」四个字,比「嘲笑」准。

嘲笑是情绪,素材是生产。摊主不需要恨这些老人,他只需要他们坐在那里,把豆干放进嘴里。

三个词

弹幕里出现最多的是三个词:贪小便宜、脸皮厚、馋。

分开看。

「贪小便宜」。 一块豆干值多少钱,摊主最清楚。

但老人是照另一套经验算的。赶集的时候,卖干货的会让你捏一颗花生尝尝;卖咸菜的会让你夹一筷子;卖水果的切一角递过来。尝了不买也可以,说一句「下回再来」就走。

这套规矩在农村的集市上运行了几十年,谁都不觉得是占便宜。

摊主把摊子摆在那儿,牌子写着「免费试吃」,老人走过去,按他熟的那套规矩办事。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脸皮厚」。 这个词更狠。它骂的不是行为,是人。

在熟人社会里,「脸皮」是硬通货。一个人可以穷,不能不要脸。所以当弹幕说他脸皮厚的时候,用的是农村自己的道德语言,一下打在最疼的地方。

但说这话的人,多半没在村里生活过。他们只是知道,「不要脸」是个能骂人的词。

「馋」。 这是最轻的一个,也是最伤的一个。

它把一个动作解释成一种天性。好像这个老人这辈子没吃过豆干,好像他坐在那里是为了那口吃的。

他可能只是路过,可能是摊主招呼了一声,可能想着「反正不要钱」。

一个人上了年纪,动作慢了,牙口不好了,站在那儿嚼一块硬东西的样子,确实不好看。可「不好看」不等于「该被笑」。

三个词合起来,是在做一件事:把一个人从「人」降成「现象」。

一旦成了现象,笑他就不算笑了。

山姆的试吃

我想起山姆的试吃。

周末下午,一排年轻人端着牙签,从这个柜台走到那个柜台。牛排、可颂、车厘子,尝完一圈,还能再绕回来一轮。

评论区管这叫「会过日子」。

B 站上「第一次去山姆免费试吃」的视频有几百万播放,「挑战 0 元最全山姆试吃」「小两口挑战去山姆试吃,看能不能不花钱填饱肚子」也都几十万播放。标题里用的是「挑战」「薅」,语气是得意的,像完成了一项任务。

同样是一小块免费的食物。

在山姆叫试吃,在直播间叫蹭。

区别不在那块豆干,在谁有资格被看见。

山姆的门口有一道闸机,260 块钱的年费,扫会员码才能进。这道闸机本身就是一张筛子。能站在试吃台前面的人,已经证明了自己是「消费者」。他尝一百块,也是在做消费决策。

那位老人站在摊前的时候,什么都没证明。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所以同样一个动作,一个人被夸「精明」,一个人被骂「馋」。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它是真的:我们能接受试吃,接受不了的是没有消费能力的人试吃。

镜头

镜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它把一个人变成素材,却不告诉他。

老人不知道自己在「直播」里。他只知道有人在卖东西,而他尝了一口。等他走出那个画面,他还是那个不会用手机的老人;可那一口豆干,已经在几千人的屏幕上被笑过一遍。

这件事在法律上其实很硬。

《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写得很清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权。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

第一千零三十二条给隐私下了定义:「私人生活安宁和不愿为他人知晓的私密空间、私密活动、私密信息」。

摊主会说,他在大街上拍的,不算私密。

但「不知情」这三个字,是这条链上最要紧的一环。老人如果知道镜头在拍、知道有几千人在看、知道弹幕在骂他,他会不会还站在那儿?

答案很明显。所以他不知道。

平台的账

这类直播能起来,不只是因为摊主想拍。

它符合平台喜欢的东西:乡镇、老人、真实、有反差、不需要剧本。算法不判断善恶,它判断的是完播率和互动率。

一条弹幕骂得越狠,这场直播的权重就越高。

所以那些骂人的字,也是流量的一部分。摊主不需要自己去骂,他只需要不删。

打码能解决什么

评论区有人提了个很温和的方案:「我觉得可以给老人们打一下码。」

这是个善意的建议,但它只解决了「被认出来」的问题。

老人被打上马赛克,弹幕照样笑,播放量照样涨,摊主照样卖豆干。唯一的变化是他自己看不见了——本来他也看不见。

打码让围观变得体面了一点。围观本身没变。

比这更日常的,是手机

豆干这件事之所以刺人,是因为它有画面。

但绝大多数时候,这种「被筛掉」是没有画面的。

那个要放大三倍才点得中的「×」;那个写着「免费领取」、点进去却要填手机号的弹窗;那个一晃就跳到购物页面的「摇一摇」。

我们管这叫广告。其实它是一把筛子。

筛掉的,正好是动作慢、眼神差、不敢乱点的人。

他们不是学不会。是这台机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学明白。

我妈第一次用手机付款,把手机举到离眼睛三十厘米的地方,一根手指戳了很久,然后问我:「点这个,钱会不会自己跑出去?」

我说不会。她还是没点。

后来我才明白,她怕的不是钱跑出去,是点错了要给我添麻烦。

我们总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忘了:自己学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没有人在旁边等过我们。我们只是恰好生在这门语言被发明出来的年代。

数字鸿沟不是一道沟,是一堵墙。

墙的这边,扫码、点单、挂号、打车,一切顺滑得像水。

墙的那一边,一个人举着手机站在医院的自助机前,站了十分钟,最后转身去问保安。

我们把这件事叫作「跟不上时代」。

可时代是谁的时代?一个只对快的人友好的世界,没有资格要求慢的人道歉。

一半的人

CNNIC 第 56 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里有一组数:

截至 2025 年 6 月,中国网民 11.23 亿,60 岁及以上的「银发网民」1.61 亿,老年群体互联网普及率 52.0%。

也就是说,一半的老人上网,一半不上。

在不上的那部分里,60 岁以上占了全部非网民的 52.1%。

这不是一个小群体。它是这个国家人口结构里最大的一块。

而这 48% 的人,恰好也是去医院最多、去银行最多、最需要办事的人。他们撞上的,是同一套「一部手机就够了」的系统。

2020 年,国务院办公厅发过《关于切实解决老年人运用智能技术困难的实施方案》。2021 年,中央提出「智慧助老」行动。这几年,很多 App 出了「长辈模式」,字号变大,按钮变少,广告收起来了。

有用。但不够。

因为适老化改造改的是界面,改不了那个前提:所有事情都默认你会用手机。

另一面

不能只写一边。

技术确实在帮老人。视频通话让异地的一家人能看见脸,医保电子凭证省掉了排队,反诈提醒拦下过很多笔转账,走失的老人靠定位找回来。

短视频平台上还有另一批老人: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奶奶拍 vlog,粉丝过百万;天津一家养老院让平均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出镜,账号点赞过千万。评论区里,年轻人说看着想起自己的爷爷奶奶。

同样是老人被拍,为什么这些没人骂?

因为镜头在那儿是「请」来的,不是「偷」来的。老人知道在拍,知道给谁看,也知道自己愿意。

差别不在年龄,在同意。

还有一层更细的:很多人对父母的「数字孝心」,是远程点一份外卖、家里装一个摄像头、过年回家教一次手机然后就走。

这些都是好意。但好意和耐心是两件事。

教一次,学不会,第二次就不耐烦了。不耐烦说出口,就是那句「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

豆干、山姆、手机,看着是三件事。

拆开看,它们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谁有资格待在那个地方。

老人不该待在摊前,因为他不是来买的。

老人不该待在试吃台前,因为他没有会员卡。

老人不该待在自助机前,因为他点不动屏幕。

三处的理由不一样,结论一样:这里不是给你的。

一个社会对待「不该在这里的人」,通常有三种办法:赶走他、帮他用、拍下他。

第一种最省事,第二种最花钱,第三种最赚钱。

我们选了第三种。

于是老人没有被赶走,也没有被帮到,他被留下来当节目。

适老化为什么常常白做

这几年不少 App 都出了「长辈模式」。字大了,色块小了,广告少了。

改完之后,很多老人还是不会用。

原因不难找:适老化改的是「看」,不是「做」。

字放大三倍,「下一步」还是那三个字,老人依然不知道点下去会发生什么。界面清爽了,流程还是七步。广告关掉了,验证码还是要在一分钟内输完。

真正的门槛不在看得清,在判断得了。

一个年轻人点「确认支付」,心里想的是「这一步是付钱」。一个老人点「确认支付」,心里想的是「点了会不会出事」。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十几年的使用经验,跟字号无关。

所以适老化做得好不好,不看界面截图,看一个从没上过网的人,能不能在没人陪的情况下把这件事办完。

十有八九办不完。

那些笑的人

我不觉得弹幕里笑的人是坏人。

他们只是太习惯镜头了。习惯到忘了镜头外面还站着人。

刷到一条直播,看到一张不认识的脸在做一件可笑的事,手指就打下去了。那个「哈哈哈」花不了半秒,成本为零。

而被笑的人,可能要在这个镇上再住二十年。

有人试过替老人说话。报道里写,有观众在直播间提出异议,说自己不满,结果被摊主拉黑了。

拉黑这个动作说明,摊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算过。

后来我又想,那些在弹幕里笑的人,总有一天也会站到某个自己看不懂的界面前,举着手机,被谁拍下来,配一行字:看看现在的老人。

到那时,但愿有人替他们说一句——

他不是不会,他只是还没被教会。

而我们谁都没有耐心教。

慢的人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写,乡土社会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人。老人在那个社会里活了大半辈子,认得每一个人,也知道每件事该怎么办。

现在他走进一个直播间,走进一家自助餐厅,走进一家医院,谁都不认得。

不是他走错了地方,是地方换了。

看一个社会文不文明,不看它的网速有多快,看它给慢的人留了几秒钟。

这句话可以落到实处:

银行留着人工窗口,医院留着挂号窗口,App 留着「长辈模式」,直播间留着一条不骂人的弹幕,超市留着试吃台。

每一件都不难。难的是有人愿意等那几秒。

那位老人把豆干放进嘴里的时候,没有人在等。


附:评论区原话

事情被讨论之后,几种说法基本能代表舆论的分布。原帖的昵称一律省去,只留话本身:

一位网友:年轻人在山姆试吃很开心啊🥺

另一位网友:年轻人在超市吃试吃,不也吃得挺开心😂

一位网友:时代发展的好快,对这些老人越来越不友好了😭

一位网友:现在很多的人真的…… 唉

一位网友:我觉得可以给老人们打一下码

前两条在用对照法讲道理,第三条是叹气,第四条是说不下去,第五条在找一个技术上的补救。

这五种反应里,没有一条是在替摊主说话。

问题从来不在舆论,在舆论之前的那个开关:谁被允许拍,谁被允许笑。

附:事件时间线

2025 年起,毕节多个账号开始发布此类直播与剪辑片段,集中在七星关区、大方县一带乡镇;2026-05-08,大皖新闻记者看到多个摊主仍在直播,在线人数从数百到一万;互动区出现「年纪大、脸皮厚」「贪小便宜」「老太太馋死了」;2026-05-09,大方县委有关部门回应:核实几个账号,直播地址均不在大方县境内。

2026-05-09,毕节市委有关部门回应:已转相关科室核实,进直播间查看,尚未发现违法违规行为,暂未看到攻击言论;2026-05,齐鲁晚报发表评论《「免费吃豆干」直播引流,别把老年人当「流量道具」》。

附:视频

▶第一次去山姆免费试吃我是一粥 · 325 万播放
▶半份智能手机使用指南(长辈版)Topbook · 16.9 万播放
▶智能时代等等老人:智慧助老让老人迈过数字鸿沟CCTV2第一时间 · 1.0 万播放
▶银发时代智能困局——你身边的老人会用移动支付吗种花的小张 · 1.3 万播放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