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义磨损,正在让中文成为死去的诗歌
前几年我夸一样东西好吃,会说封神。
看到一件漂亮的东西,说绝了。读到一句正好戳中自己的话,说破防。累到不想说话,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说崩溃。
这四个词,一开始各自都站在一个很窄的地方。封神只给最好的那一个,绝了是被逼到说不出别的,破防是防线真被撞了一下,崩溃是整个人散掉。
现在它们不站了,站在所有地方。饭好吃是封神,衣服好看是封神,一首歌好听也是封神。
语言学家吕叔湘在 1947 年的《中国文法要略》里写过一句话:一切表高度的词语,用久了就都失去锋芒。
他说的是“很”“怪”“太”这类副词。那时候“很”已经开始不表示“很”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一个词能形容所有东西,它就很难再准确地形容任何一个。这就是语义磨损。
承载着情绪的词被反复用、被放大用,它的语义购买力就往下跌。为了把同样的情绪递出去,人只能再造一个更响的说法。然后那个说法也被用坏。
表达越泛滥,表意越苍白。这话听着像经济学,其实只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喊多了,嗓子就不值钱了。
被磨掉的是那些响亮的词
磨损的不只是那些响亮的词。
它也发生在我们最熟的话里。
一个母语不是中文的人,第一次听到“水开了”,可能会觉得这是一句很风雅的话。沸水翻腾,像花在锅里开。水汽顶起锅盖,那点动静就是在开。他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句诗。
我们听见“水开了”,只知道一件事:该去关火了。
中间没有别的。我们不等它开得更盛一点,也不看那一下。我们转身,拧小火,回来继续切菜。
“灯灭了”“风大了”“天亮了”,也是一样。这些说法本来都有画面,被用了千万次以后,画面掉光了,只剩一个功能:通知。
词没有死。死掉的是我们看词的那只眼睛。
我们不再从“水开了”里看见花,只看见煤气灶。
这件事严重的地方在这里:它不只是让人写不出好句子,它还在降低人的感受力。
语言不只是用来表达的,它也是我们辨认经验的手。惊喜、敬佩、震撼、惆怅、委屈、悲伤,本来各有各的来源,各有各的轻重。当它们全部被压成“绝了”和“崩溃”,人就越来越说不清自己到底感受到了什么。
说不清,久了就懒得说。懒得说,久了就真的感觉不到了。
磨钝的不是词,是人。
更隐蔽的一种磨损
还有另一种磨损,比这个更隐蔽。
它不发生在形容词身上,它发生在搭配里。
一个词总和另一个词一起出现,一类人总被同一个形容词解释。次数多了,人会把社会训练出来的联想,当成词语本身自带的含义。
偏见不需要被完整说出来。它藏在缩略、俗语、顺口话里,像语法一样自然。你说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判断,因为你只是在用一个大家都这么用的词。
比方说,一个人三十岁没结婚。别人说起他,用的词是“还单着”、“没定下来”、“光棍”。
这三个说法都不带脏字,也没有一句在骂人。但它们已经把事情说完了:成家是默认,不成家是欠着的。
它们是欠账的语气。
剩女与光棍,坏法不一样
同年龄段没结婚的女人被叫“剩女”,男人被叫“光棍”。两个词都不中性,“光”字和“剩”字也不是一码事。“剩”是被人挑过剩下的,“光”是自己落得什么都没了。一个被人筛掉,一个自己败掉。
都不好。坏法不同。
作为一个写字的人,我也常撞上这类预设。
一个人说话直、讲道理、不肯含糊,会被说成“较真”、“轴”、“不好相处”。
一个人三十几岁,收入一般,没房没车没成家,他做的每个选择都会被别人拿去解释成一种结果。别人不是在问他过得怎么样,是在替他算他缺了哪一样。
这些话听着都像在描述。但描述还没开始,它已经把人规定好了:你应当是什么样的人。
语言在帮我们表达的同时,也一直在提前替我们判断。
语义磨损,是一个词被用得太多,失去了自己的边。偏见表达,是一个本来该被审视的判断被重复太多次,失去了“它是偏见”的痕迹。
前者让语言变模糊,后者让成见变自然。磨掉的都是同一样东西:人辨认差别的能力。
输入法只联想一边
我每天用输入法。
用久了才发现,输入法其实是一个前置判断。它在你把一句话写完以前,先把某些词固定在一起。
同样输入“大龄”,有的输入法接着给的是“青年”。有的顺手递上“剩女”。
注意它递的不会是“剩男”。
这件事有人在网上专门写过。同一个前缀,两个方向,它只准备了其中一个。
看着只是候选词的差别。但那一个词,已经把关于年龄和婚姻的判断,提前放进了你的句子。
这两年关于候选词的讨论多起来了。有人反复纠正联想词,用自己的输入习惯去训它,把某些预设一个个磨掉。
也是从这里,能看出两类输入法。一类提前替人把判断下了,另一类尽量不下判断,把选择留给你。
我们的语言环境,就是由这些细小的排序和选择堆起来的。
输入法没办法替人找回失掉的那只眼睛。但它可以选择,不把那把偏见的刀提前放在你手边。
我不打算把话说圆
我没打算把话说圆。
磨损这件事,靠少说几个“绝了”是修不好的。词该磨损还是会磨损。吕叔湘那句话放到今天成立,一百年后大概也还成立。语言一直在坏,也一直在长新的。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做的,而且很小:每一次选词的时候,多停半秒。
这半秒不长。就是从候选框里挑第二个词,而不是第一个;是把“绝了”咽回去,换成“这个汤熬得有点久”;是别人问你怎么还不结婚的时候,你不接那个词,你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选择回到自己手里,落下每一个字以前,才有机会想一下:这真是我想说的话,还是一个早就替我准备好的答案。
到那时候,“水开了”也会重新变成一句诗。
它本来就风雅。是你又看见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