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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波特为什么只能诞生在英国

2021.03.17类型文学2291 字

先说清楚这个问题问的是什么。

它问的不是“别的国家能不能写魔法故事”。能,到处都能。中国有,日本有,拉美有,非洲也有。

它问的是:为什么那一套具体的东西——寄宿学校、学院分班、校服、会动的楼梯、火车站的站台、飞天的扫帚、对角巷——能够拼在一起,还能让全世界的读者觉得它天然成立。

这套东西拼不起来是有原因的。它不是随便选的材料,是从一块很具体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第一块材料:寄宿学校

第一块材料:寄宿学校。

英国是寄宿学校制度最发达的地方,而且发达得很早、很彻底。公学体系从十四世纪就开始,到十九世纪变成了一整套社会装置。这个“公”字在英国指的是收费的私立学校,用法古怪,但已经叫了几百年。

这套装置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把孩子从家里剥离出来,放进一个封闭的、有等级、有传统、有集体宿舍的地方,一待就是几年。

在这个地方,成年人很少。孩子自己形成秩序:年级、宿舍、球队、级长、欺负、义气、秘密。这套秩序和校外的社会秩序很像,又比它更赤裸。

霍格沃茨几乎是这套东西的直译。

四个学院,学院之间有积分竞赛,有宿怨,有球队对抗,有级长,有校长,有校规,有一年一度的开学宴。这不是魔法设定,这是学校设定。魔法只是给它加了一层皮。

如果换成一个没有寄宿传统的国家,这套设定就搬不动。

中国的中学没有学院制,没有级长,学生不住在同一个“学院”里,也没有跨年级的宿舍共同体。写一个魔法学校,很难凭空造出四个学院之间的宿怨,因为现实里没有这种结构。

第二块材料:阶层秩序

第二块材料:阶层秩序。

哈利波特里的阶层感,比很多读者意识到的要重。

德思礼一家是中产偏下,讲究体面,怕邻居怎么看,把“不正常”当成最大的罪。韦斯莱家穷,孩子多,东西都是二手的,但被写成可爱,因为他们不装。马尔福家有钱,纯血,讲门第。

这三个层次的分法,是英国的分法。

英国社会对阶层的敏感度极高,而且敏感的方式很特殊:它不看钱多少,看你怎么说话、怎么穿、你父亲干什么、你上的哪个学校。

一个人可以很有钱但“不对”,也可以不太有钱但“很好”。这种区分,别的地方很难理解。

所以“纯血/混血/麻瓜出身”这一整套设定,读起来那么顺。它其实就是把英国的阶层语言,翻译成了血统语言。

罗琳做的转换很干净:把阶级换成血统,把势利换成血统论,把“他家不行”换成“他是泥巴种”。

第三块材料:民间巫术的残留

第三块材料:民间巫术的残留。

英国是欧洲巫术审判最密集的地区之一。十六、十七世纪那几百年,猎巫在英国乡下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村镇里有一种半巫半医的人,帮人找失物、治病、解咒。

这些事留下了痕迹:地名里有,教堂雕刻里有,童谣里有。英国人从小唱的童谣里,有一批是关于巫婆、锅、扫帚、蟾蜍的。

所以当罗琳写魔药、写坩埚、写魔杖、写骑着扫帚飞,她不需要解释,因为读者脑子里已经有这些零件了。这些零件是从童谣和民间故事里长出来的,不是她发明的。

这一点很关键。奇幻的质感,不来自设定的复杂度,来自读者认不认识这些零件。

托尔金写中土,用的是一个学者重构出来的北欧神话。罗琳写霍格沃茨,用的是英国人从小听的那批材料。前者需要学习,后者不需要——它就在童年的床边。

第四块材料:旧贵族童话

第四块材料:旧贵族童话。

霍格沃茨城堡、会动的画像、家养小精灵、密室、继承人、古老的家族诅咒、藏在阁楼里的东西。

这一整套是哥特小说和英国乡村庄园文学的延伸。

英国的乡村庄园是一个真实存在过几百年的社会单位。庄园里有主楼、有仆人、有家族史、有密室一样的地窖、有代代相传的秘密。这套空间结构,从《呼啸山庄》一路到阿加莎·克里斯蒂,一直在被使用。

所以霍格沃茨的城堡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庄园的放大版:主人不在,仆人还在,画像里的祖先还在盯着你,地窖里有不能打开的门。

这个空间感是英国的。它和日本的学校不一样,和美国的校园不一样,和中世纪城堡的幻想也不一样——它有那种“旧房子里住着很多代人的怨气”的味道。

这套材料为什么能拼起来

再说一件更抽象的事:这套材料为什么能拼起来。

因为它拼起来的不是“魔法世界”,而是一个具体的童年。

寄宿学校的宿舍、学院的旗子、球场上的对抗、食堂的长桌、老师的偏心、偷偷溜出去的夜晚、被冤枉、被孤立、交到第一个真正的朋友、离家以后第一次想家。

这些东西,任何时代的孩子都懂。罗琳用魔法包装的,其实是这批经验。

这也是为什么全世界的读者都能进去。他们不认得英国的公学制度,但他们认得“被分到一个班里然后就没人跟我说话”这件事。

所以这套英国材料才没有变成英国的专属。它先做成了英国的,才可能变成世界的。

别的地方很难复刻

反过来问:为什么别的地方很难复刻。

因为复刻的人往往只拿走表层的零件——魔法学校、会动的画、扫帚、分院帽——而不拿走底下那套社会记忆。

零件是可以借的。社会记忆借不走。

你要写一个中国的魔法学校,得先回答:中国的孩子在哪里集体生活?他们之间的等级是怎么形成的?他们的“纯血”是什么?他们的老房子长什么样,里面住过多少代人的怨气?

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因为对应的社会装置不存在或者已经断了。

所以那些模仿的作品往往显得空。它们有魔法,没有土。

关于只能

最后说一句关于“只能”的话。

“只能诞生在英国”这个说法太硬。更准确的说法是:这套设定的原型来自英国,而它的成功来自它选对了原型。

任何一个足够具体、足够有年头的社会,都能长出那种质感的东西。日本有,妖怪、神社、町屋都在。拉美有,魔幻现实主义就是从那儿长出来的。

中国也有。只是还没人把它按这个方式拼起来。

材料都在。缺的是一个舍得往下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