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不是怀念过去,是怀念当时的自己
有些专辑是很典型的怀旧触发器。
它不见得多好听。混音很糙,有几首歌的和声也糊。放它的人也不专心,常常放着一半就去干别的。
留着它,是因为它一响起来,那个下午就跟着回来了。
那个下午可能是在一间租来的单间里,窗户朝西,屋子里有一股拖布味。手上是一份没什么用的东西。手机是翻盖的,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没人真的想念那个下午。那个下午很糟。
想念的是那个下午里的自己。
记忆不是录像
怀旧这件事,被讲错得最多。
一讲怀旧,就是“那时候多好”。天很蓝,人很纯,歌很好听,日子很慢。
这套说法有一种问题:它不是真的。那时候天不一定蓝,人也不一定纯。那时候有那时候的破事,只是那些破事没被记住。
人对过去的记忆,不是录像。它是一次次的重新剪辑。
你每次想起一件事,都是在重新摆一次那个场景。摆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按现在的需要来选素材:留一点好的,删一点坏的。
所以怀旧里的那个“过去”,从来不是过去。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 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木心《从前慢》,收入《云雀叫了一整天》,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 年
它是现在的你,对当年那个你的一次回望。
怀念的是尚未落空的期待
我读过一句话,说怀旧本质上是一种对“可能性”的怀念。
这句话我觉得很准。
人怀念的很少是那几年本身。他怀念的是那个时候自己身上还带着的东西:还没落空的期待,还没被验证的想象,还没走完的路。
十八岁的时候,你想过七八种未来。每一种都还有可能。你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谁,这件事当时让你焦虑,现在让你怀念。
因为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你成了一个很具体的人,做一份很具体的工作,住在一个很具体的城市。这个“具体”是你自己选的,也可能是被推着选的。选完了,别的那些路就关上了。
怀旧就是在那些关上的门前面站一会儿。
当年未必更好
这里有一个很硬的判断,我得说出来。
当年的日子未必更好。只是那时候你还拥有很多尚未落空的期待。
这句是我写这篇文章最想说的一句。
它解释了很多看起来很奇怪的事。
比如为什么很多人怀念高三。高三明明是苦的:早上五点半起床,做题做到十二点,成绩排名贴在墙上,谁考砸了全班都知道。
可很多人怀念它。怀念的是那段时间里的一件事:那时候每个人都有一个明确的、被所有人承认的目标。你只要做题就行,剩下的都有人替你安排好。
那种“被安排好的明确”,在成年以后再也没有了。
所以怀念高三的人,怀念的不是做题。是那种不用自己决定人生的轻松。
比如为什么很多人怀念刚工作那两年。那时候钱很少,住得差,加班到很晚。可那时候每天都在学新东西,每件事都是第一次,每做完一件事都觉得自己在长。
后来熟练了,事情变简单了,钱也多了。可那种“我在长”的感觉没有了。
所以怀念刚工作的人,怀念的不是穷。是那种生长的速度。
从前慢这类话
我不太喜欢“从前慢”这类话。
它把怀旧写成了一种审美。好像怀念过去的人,都是被旧时代的诗意打动了。
我觉得没那么文雅。
怀旧的驱动力很实在:现在的某些东西,让人不舒服。而过去是一个安全的、不会再变的地方,可以放这些东西。
怀旧是一种心理上的搬迁。你把一部分的自己,搬到一个不用重新解释的地方去。
这跟回老家是一个动作。
怀旧有时候是一种偷懒
我还想说一层比较难听的。
怀旧有时候是一种偷懒。
当一个人反复说“现在的人不行了”“现在的歌不行了”“现在什么都不如从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给自己一个不用再学的理由。
“现在的东西我听不懂”这句话,换个说法就是“我已经不在这个时代里了”。
这个状态有一种奇怪的舒适:你是被时代落下的那个,所以你不需要参与。你只有评价权,没有参赛的义务。
我不觉得这种状态有多坏。人到了一定年龄,会自然地被新的东西排除在外。这是正常的。
我想区分的是两件事:一种是“我不喜欢现在这些东西”,另一种是“从前比现在好”。
前者是品味。后者是判断。
品味不需要理由,喜欢就是喜欢。判断需要理由,而你多半给不出理由——因为你根本没听过现在的东西。
怀旧是可以被制造的
再往下一层。
怀旧的对象,其实常常不是自己想起来的。它是被别人唤起来的。
一条老广告、一张旧照片、一段翻唱的旋律、一件复刻的旧款衣服。这些东西在替你回忆。
这件事我警惕的地方在于:怀旧是可以被制造的。
有人发现某个年代的东西好卖,就会把它做成一个产品。那时候的颜色,那时候的字体,那时候的颗粒感。它被打包得很完整,完整到你觉得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假的。它只是把那个年代里最好看的部分剪了出来。
商场里那种“复古街区”是个好例子。墙刷成旧砖色,招牌做成手写体,放的是八十年代的歌。走进去拍照很好看。
可那个年代里真正的街道,地上有痰,电线乱拉,下雨水漫到脚踝。
我不反对把旧东西做得好看。只是有一句要提醒:你怀念的那个过去,很可能是别人替你做好的。
怀旧有什么用
那么怀旧有没有用?
我觉得有用,但用处不在“回去”。
它的用处在于:它替你标出了一些东西。
一个人怀念什么,恰好说明他现在缺什么。
怀念高三那种明确,说明他现在被一堆自己拿不准的选择困住了。怀念刚工作那种生长感,说明他现在做的事情没有难度了。怀念那个夏天的下午,说明他现在的时间被切得太碎,没有一整个下午是空的。怀念一群人挤在一起吃饭,说明他现在吃饭的时候常常一个人。
这些东西比心理咨询快,而且免费。
你只要问自己一句:我最近在反复想哪一段?那一段里有什么是现在没有的。
答案一般会很难听。但它准。
刻度
最后说回开头那张专辑。
它大概不会被删。某个下午还会放,放一半就去干别的。
但别把它当成一个想回去的地方。
它更像一个刻度。它标着人在某个时候是什么样子。
一个人需要有刻度。没有刻度,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只是刻度是用来量的,不是用来住的。
迟早也会被怀念
一个人如果现在四十岁,他怀念的很可能是某个很普通的下午:桌上有一个没写完的文档,窗外有工地的声音,手机在响,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路没走。
那个下午现在一点都不值得怀念。
可它一定有一些东西,是四十岁的自己没有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要等到那时候才知道。
这说明人手里有一些东西,是自己看不见的。
这就是怀旧的另一半用处:它提醒你,现在正在过的这一段,迟早也会被你自己怀念。
所以别过得太糊。
还能看这几段
孟庆延这一讲几乎是本文的学院版:怀旧为什么戒不掉,因为回忆就是你本身。
孟庆延:《戒不了怀旧?因为回忆就是你本身》,1.7 万播放。社会学视角,讲怀旧如何参与自我建构。
《为什么我们总是忍不住追星?心理学终于把真相说透了》,16 分 11 秒,3.3 万播放。可与本文「尚未落空的期待」一节对读。
另有一段影像资料值得看:旧广告与旧电视片头的合集。它们正是「怀旧可以被制造」那一节的实物证据。
参考
- 孟庆延《戒不了怀旧?因为回忆就是你本身》 · 怀旧与自我建构,学院派讲法
- 斯维特兰娜·博伊姆《怀旧的未来》,杨德友译,译林出版社,2010 年 · 「修复型怀旧」与「反思型怀旧」的区分,本文第六节可对照|豆瓣 8.3
- 《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CNNIC) · 短视频与老歌翻红的数据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