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家都在谈上岸,幸福的定义已经变了
“上岸”这个词,本来是给落水的人用的。
一个人掉水里了,挣扎,呛水,快沉了。这时候有人拉他一把,他上了岸,趴在地上喘气。这个词说的是一件很急的事。
现在说“上岸”的人,没有一个掉在水里。
考研上岸,考公上岸,面试上岸,相亲上岸,买房上岸。
这个词现在被用得很广。一份工作定下来,一句“总算上岸了”就出口了。
说完会愣一下。
谁也没在水里。
先有一个岸,再有一片水
这个词的结构是这样的:
先有一个岸,再有一片水。岸上的人安全、干燥、有路。水里的所有人都在挣扎。
这套结构一旦成立,人生就被重新排过序。
在水里是暂时的、耻辱的、要尽快结束的。上岸是终点、是正常、是终于可以松口气。
于是所有不在这条通道上的人,都被默认在水里。
没考上的人在水里。没落户的人在水里。没结婚的人在水里。换行业的人在水里。三十岁还在试的人在水里。
这不是一种比喻。这是一种审判。而且它审判得很温柔:它不骂你,它只是说你还没上岸。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元丰五年(1082)黄州
它把人生压缩成一场考试
上岸这个词最有劲的地方,在于它把人生压缩成了一场考试。
考试的形状是:有明确的题目,有标准答案,有一次性的判定,有一个揭榜的时刻。
这种形状有一种极大的好处:它让焦虑有了终点。
一个人在准备考试的时候,虽然很累,但他知道累多久。他知道几月几号考完,考完就不用想了。这种“有期限的痛苦”是可以承受的。
上岸叙事许诺的正是这个:只要你上了岸,这辈子的苦就结束了。
这个许诺非常有吸引力。因为它把漫长的、没有终点的、说不清的人生不适,压缩成了一个可以预期的、有明确解法的阶段。
它给人的不是方向,是解脱的可能性。
许诺的是结束
我不打算说这个许诺是假的。
对某些人来说,上岸确实是解脱。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落定的身份,能解决很多很具体的问题。房租、医保、父母的心、自己在亲戚面前的脸面。
我想指出的是另一件事:它承诺的是“结束”,而人生没有结束这一项。
上岸这个词本身有一个藏起来的假设:岸上不会再湿。
这个假设是不成立的。
一份稳定的工作,也有它的岸内风浪:领导换人,机构改革,行业变迁,身体出问题,家里出事。一个好不容易拿到的身份,也可能在某个政策里重新排布。
这些东西不比水里的风浪温柔。只是它们的风浪发生在岸上,所以没人管它叫风浪。
岸上还有水
有一个场景最能说明这个问题的形状,它太常见了,常见到每个考场外面都能找到原型。
一个人考了很多年,考上了。头三个月他特别高兴,见人就说。第四个月他开始不高兴,因为他发现单位里有人在考别的考试。
那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岸上还有水。
他之前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上岸”上。他没有准备过一个问题:上岸以后呢。
这个问题看起来特别傻。上岸以后当然就是过日子了。
可“过日子”这件事,恰恰是他从来没人教过的那件。他学的都是怎么解题、怎么过线、怎么在评定里把自己做到合格。没人教他,怎么在一个没有题目的地方待着。
幸福从形容词变成位置
幸福定义的变化,就从这里发生。
幸福原来是一个形容词:过得好,有喜欢的事,有想见的人,有一点余钱,身体还行。
现在幸福变成了一个位置:我在这里,不在那里。
位置型幸福有一个很实际的后果:它只能通过“抵达”获得,而抵达之后必须立刻开始担心位置能不能保住。
所以位置型幸福很难让人真正放松。它让人一直站着。
唯一的解药
我想把话说得更准一点。
上岸叙事的核心不是“稳定”,是“唯一的解药”。
它默认了一件事:动荡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这个默认很要命。它把“变动”这件事从人生的正常组成部分里删掉了。好像一个人只要选对了,一辈子就不用再动了。
现实里的成年生活,恰恰是一连串变动。换工作,搬家,亲人去世,身体变化,行业消失,朋友散掉。这些不是失败,这些是活着的基本形态。
一个相信“稳定是唯一解药”的人,遇到变动时会有双重的痛苦:一是变动本身,二是“我失败了”。
第二重通常更疼。
轨道和旷野都不对
我不太喜欢那种“人生不是轨道,是旷野”的话。
那句话听着很美,但它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它只是把“上岸”换成了一个更文艺的词。
我更喜欢另一个说法,虽然不够漂亮:人生是一个需要不断重新排期的东西。
它没有揭榜的那一刻。它是过一段,调整一段,再过一段。
这不是说人不该追求稳定。稳定是好东西,能让人喘口气。
我想说的是:稳定应该被当成一段路,不被当成终点。
当成路,你就可以在稳定的那段路上做别的事。当成终点,你就会守着它,一直守着,守到自己老了才发现这辈子只干了一件事:站在岸上。
三十年后会多出什么
有一个问题,值得拿来问自己一遍。
如果现在过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三十年不变,愿不愿意?
如果只是这一句,得多想一会儿。
换个问法:三十年后,身上会多出什么?
这个问法比上一个准。
它问的不是稳定不稳定。它问的是:在这段路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在长。
上岸叙事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它把“长”这件事安排在了“上岸之前”。它以为上岸以后不需要长了。
可人是要长的。不长的话,就会开始找地方消耗——找事、找人、找麻烦、找病。
把问题问细一点
我不打算给一个替代答案。
我也不想说“其实不上岸也挺好”。这话对很多处境不利的人来说是空话。他们是真的需要一份稳定。
我能说的只有一件很小的事:把问题问细一点。
不要问“我要不要上岸”。那个问题太大,答不了。
问:我要的是那份工作,还是那份工作后面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具体是什么——是钱,是父母不再问,是自己能睡得着,还是我不敢让同学知道我混得不好?
这几个答案差别很大。
如果答案是“不敢让同学知道”,那你上岸以后还会怕别的人。岸会一直往外退。
如果答案是“我能睡得着”,那这件事是有可能被解决掉的,而且不一定得上那个岸。
水也是活的
最后说一句关于这个词的。
“上岸”是一个挺好的比喻。它有一种在水里扑腾了很久,忽然摸到石头的实在感。
我不讨厌这个词。我讨厌的是它被用得太久以后,变成了一套关于人生的总纲。
一个人可以上岸一次。他不能一辈子不上岸就活不下去。
水也是活的。人会在水里学会游泳。
这句话不好听。但它是真的。
还能看这几段
第一条几乎就是本文的论点版:一个人公开倡议别再用「上岸」这个词。后面三条是岸上岸下的具体生活。
《一个倡议:请不要使用「上岸」这个词》,24 分 24 秒。这条最贴本文,讲的就是这个词如何把人生压缩成一场考试。
《一生都在上岸的中国人》,2.4 万播放。把考研、考公、买房、相亲串成一条线。
《公考上岸后,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5.8 万播放。岸上还有水,这一条是第一手。
参考
- 《一个倡议:请不要使用「上岸」这个词》(B 站) · 与本文论点最接近的一条公开讨论
- 国家公务员局·考试录用专题(历年报名与录用数据) · 「上岸」叙事背后的真实竞争比例
- 教育部·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相关公告 · 报名人数与录取规模的官方口径
- 《中国青年发展报告》(年度) · 青年就业与职业期待的调查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