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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卷这个词,是怎么悄悄变形的

2021.02.14读书2289 字

“内卷”这个词,是眼看着它变质的。

最早它是一个很硬的批评。

它有一个明确的所指:没有增量的竞争。一群人投入越来越多,产出没有变多,多出来的那部分努力只是在互相挤压。

这个词的用法是有条件的。你必须能指出“总量没长”这件事,才能说内卷。如果总量在长,你只是比别人更拼,那不叫内卷,那叫竞争。

现在它成了什么?

加班叫内卷。考试叫内卷。相亲叫内卷。开奶茶店叫内卷。孩子学钢琴叫内卷。回一条不重要的消息也叫内卷。

这个词的边界没了。

它的来历

我先说它的来历,因为来历能解释它为什么好用。

“内卷”是从人类学进来的。格尔茨研究印尼爪哇的农业,看到一种情况:人口越来越多,劳动力越来越密,大家把水稻种得越来越精细,一轮一轮加码,但总的产量没有显著提高。

他管这个叫 involution,中文译成“农业内卷化”。

黄宗智后来把这个概念用到华北和长江三角洲的小农经济,讨论过类似的困境。

这个来源很重要。因为它在源头就是一个结构性描述,不是情绪。

它描述的是一个系统在某一个约束条件下,把内部的复杂度不断推高,而没有跳出去。

注意这几个词:系统、约束、内部复杂度。这三个词说明它是一种外部观察。

一个人站在外面看那个系统,说:你们在里面越做越细,但没长。

站在外面的位置没了

它变成网络流行语之后,这个“站在外面”的位置没了。

现在说内卷的人,基本上都在里面。

一个在里面的人,说这个词的时候,说的不是结构。他说的是自己的累。

“我们这儿太内卷了”,这句话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我很累,而且我觉得这份累没有回报。

这两层是不同的事。前者是一个可以分析的判断,后者是一种感受。

感受不需要精确。感受只需要一个词能装下它。

“内卷”因为原来带着一点批评的重量和一点学术的光泽,它成了一个很好的容器。它比“累”高级,比“压榨”温和,比“竞争激烈”显得懂行。

于是所有累都能往里装。

语义泛化

这就是语义泛化。

一个词用到能装下任何东西的时候,它就不太能指认任何东西了。

后果很具体。

你没办法再用它来批评了。

一个批评词的力量,来自它能划出一条线:这边是合理竞争,那边是内耗。线一划,被批评的东西就现形了。

线一没有,这个词就变成一声叹气。

“内卷”现在就是一声叹气。

你听到有人说“现在太内卷了”,接下来不会有分析,也不会有行动。接下来通常是一句“没办法”。

这不是说话的人懒。这是这个词已经没有刀了。

总量长没长

我想把这件事讲得更清楚一点,用一个具体的对子。

一个团队,业务在涨。老板要求所有人加班,业绩确实翻了一倍。这叫什么?

这叫压榨,叫不把人当人,叫管理粗暴。它有很多名字,每个名字都指向一个可以追究的东西:谁在要求,要求得合不合理,有没有别的办法。

一个团队,业务不涨。老板要求所有人加班,业绩还是一样,只是每个人都比原来更忙。这叫什么?

这才是内卷。

区别不在“加班”这个动作。区别在总量长没长。

可这个词流行开来以后,这两件事被同一个词盖住了。

盖住之后,第一件事也跟着“没办法”了。因为大家已经习惯用同一个词叹气,忘了第一种情况是可以反对的。

这就是语义泛化最实际的伤害:它把可以追究的事,混进了不能追究的事里。

解释和免责

还有一层,关于这个词的自我安慰作用。

用“内卷”来解释自己的处境,有一种奇怪的舒适。

因为它把原因放在了一个很大的东西上。系统、结构、时代。这些东西没有地址,没有负责人,也没有入口。

一个人如果把累归给“内卷”,他就同时获得了两样东西:一个听起来很懂行的解释,和一个不必行动的豁免。

我不是在说这种归因是假的。它经常是对的。结构确实存在,个人确实很难改。

我想指出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词如果同时提供了“解释”和“免责”,它就会被人反复使用。用得越多,它越像常识。越像常识,越没人去查它到底指什么。

这是词汇变成麻醉剂的标准路径。

用它的时候用准一点

我不觉得这个词应该被弃用。

它确实有用。它指向的那个现象是真实的,而且很严重。没有增量的竞争是会把人磨坏的。

我想主张的只是一件小事:用它的时候,把它用准一点。

用准的意思是:说“内卷”的时候,你得能说出那个“总量没长”的部分在哪儿。

比如一个岗位,五十个人抢三个名额,考核标准一年比一年细,细到要考你发朋友圈的时间。这叫内卷,因为名额没变。

比如一个行当,市场规模年年涨,只是有人比你更肯熬。这叫竞争激烈,叫分配不公,叫劳动保护不到位。它有别的名字。

这两件事混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会同时失去两种能力:识别真正的内耗,和争取真正的改善。

关于反内卷

我还想补一句关于“反内卷”的话。

现在“反内卷”也成了一个词。它有很多种用法:躺平、摆烂、不上班、去大理。

这些用法里有一部分是真的在退出。有一部分只是把“内卷”换成了另一个叹气词。

我个人的判断是:真正的反内卷,不是少干活。

少干活很容易,也很舒服。但它不改变任何结构。

真正的反内卷,是让“总量”这件事重新被说出来。是问一句:这个盘子到底有多大,谁在分,分的时候按什么规则。

这句话问出来,才可能需要改规则。

问不出来,就只是在盘子边上叹气,然后少夹两筷子。

把词捡回来

还有一种说法常见得多:某个行业里的人抱怨“我们这行太卷了,都没人愿意干了”。

这时候只要追问一句:那你们这行的活儿,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

如果答案是活儿变少了,那这不叫内卷。这叫没活干,大家在抢剩饭。

这个追问很少有人接。不是接不住,是从来没人要求把话说准过。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一个很响的词被喂过来,人就把自己原来那些词全忘了。

把词捡回来,事情才有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