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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总喜欢追溯故乡

2021.02.07读书2907 字视频 3 · 参考 4

我老家在湖北一个小县城。回去要坐高铁到市里,再转一趟大巴,两个多小时,路上停很多次。

车过江的时候,我一直会看窗外。不是为了看江。是为了看江那边的一片房子——那片房子一直没变。

县城这些年变了不少。老街拆了,河边修了步道,菜市场搬进了一个大棚。可我闭着眼能走的那条路还在:从车站出来,过一个桥,左转,第三家是卖米的。

从车站出来,习惯走的那条路还在:过一个桥,左转,第三家是卖米的。

每次回去都要走一遍。走一遍,好像要确认什么。

故乡是一套秩序

故乡这个词,被人写得太多,写软了。

它被写成一种情绪,一段旋律,一句“月是故乡明”。这种写法把故乡变成了一个可以怀念的对象,好像它是一个东西,一个地方,一个能被想起来的画面。

我不太同意。

故乡更像一套秩序。

这套秩序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装进去了,装得特别深,深到你这辈子改不掉了。

它告诉你几件事:几点吃饭,吃饭的时候谁先动筷子;来了客人怎么让座,让几遍;过年哪一天要做什么,哪一句话不能在这一天说。

还有更细的:人死了以后怎么摆,谁来磕头,磕几个;吵架以后怎么和解,谁先开口;别人家出了事,你要不要过去,过去要不要带东西。

这些都是非常琐碎的东西。琐碎到你自己都说不清。

可这些东西合起来,是一整套“世界应该怎么运转”的默认设置。

「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土字的基本意义是指泥土。乡下人离不了泥土,因为在乡下住,种地是最普通的谋生办法。」

—— 费孝通《乡土中国·乡土本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年

一个人从县城走到大城市,学新的规矩:怎么开会,怎么写邮件,怎么在电梯里跟同事说话,怎么在群里回一句“收到”。这些都能学,学得也很快。

但学不会的是那些旧规矩。它们不写在任何地方,它们在你身上。

所以一个人一旦换了一个地方生活,他身上就同时装着两套秩序。

两套秩序不打架的时候还好。打架的时候,人就难受——不是逻辑上难受,是身体上难受。

比如在饭桌上不知道该不该先敬酒,比如别人哭的时候不知道该不该递纸巾,比如跟人吵完架不知道要不要第二天主动打招呼。

这种难受没有名字。

什么时候最想故乡

人在什么时候最想故乡?

我的观察是:在他需要重新解释自己的时候。

换工作,换城市,换身份,换一段关系,或者只是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三十几岁、做的事跟当年想的不一样。

这些时刻有一个共同点:你原来的那套自我说明,忽然不够用了。

你在新地方,别人问你是哪儿人。你说一个地名,对方点头,说那边挺好的。谈话就结束了。

这个问答很短,可它每一次都在提醒你:你是一个从别处来的人。

一个人在外地待久了,会慢慢长出第二层皮肤。说话不带口音了,吃饭的口味淡了,会跟着本地人一起抱怨本地的天气。

这层皮肤长好以后,他会有一段时间特别舒服。他觉得自己终于成了这里的人。

然后再过几年,他会忽然发现,他还是个外面来的。

这就是追溯故乡的起点。

不是因为故乡更好。是因为故乡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他解释自己的地方。

在那儿,没人问他“你是哪儿人”。他一进门,就有人说“回来了”,然后问他吃了没有。

这句话很短。它的意思是:你不需要交代你是谁。

不太喜欢乡愁这个词

我不太喜欢“乡愁”这个词。

它太重了,也太文学了。它让人以为思念的是一个地方。

实际上想念的东西更怪。

我想念的不是县城。我想念的是那个县城里的我。

那个我走路很快,说话很直,知道每一条巷子通向哪里,知道哪家的粉放辣,知道谁会在他家有事的时候来帮忙。那个我不用考虑穿什么,因为穿什么都没人在意。

那个我身上有一个东西,是我现在没有的:选择很少,但每条都清楚。

现在我的选择很多。城市大,行业多,路子多,人也可以换。可每一条都要重新想一遍,都要自己判断,都要承担判断错了的后果。

人多的时候,选择多看上去是好事。累的时候,选择多就是一整面墙的判断题。

所以回去的时候,我会觉得轻松。那种轻松其实很可疑——它不是因为那儿更好,是因为那儿更简单。那儿的路少,所以走得快。

我在那儿得到的舒适,本质是一种减负:不用判断。

县城的窄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我不打算把故乡写成一个温暖的容器。它不是。

县城有县城的窄。人跟人离得太近,谁家的事都是大家的事。你考了多少分,挣多少钱,什么时候结婚,全村都知道,都要说两句。那套“不需要解释自己”的秩序,另一面就是“你没有隐私”。

很多人离开故乡,正是因为那套秩序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追溯故乡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层虚伪。

你走的时候是逃出去的。你回去的时候是怀念的。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真实的说法是:一个人可以在同一个地方既感到窒息,又感到安妥。这两件事不冲突,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拒绝就是拒绝

小县城的车站外面有个场景,几乎年年一样。

车站翻新过,玻璃幕墙,比原来干净多了。门口的摩的还在,师傅们蹲在树底下,看见有人出来就问一句:“走不走。”

说一句不走,在等人。

他们哦一声,就不再看你。

那个“哦”特别好。

在城里,一个人拒绝你的时候,通常会补一句解释——“不好意思我在等人接”。那句话是礼貌,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在小县城不用。拒绝就是拒绝,哦一声就完了。谁也不觉得被冒犯。

这就是那套旧秩序。它不温柔,它只是简单。

一种校准

我现在不太会主动说“我想故乡”。

我大概会说:我有时候想回去走一趟。

走一趟,看看那条街还在不在,看看第三家是不是还卖米。看一眼,然后回来。

这不是怀念。这更像一种校准。

在一个选项太多的地方待久了,人会慢慢失去一个能力:判断什么东西对自己是真的重要。

回去一趟,那个能力会短暂地回来一下。

因为在那儿,重要的东西很少,而且很清楚:饭吃了没有,衣服穿得够不够,家里有没有事。

就这些。

它一直是小的

我不打算把这件事写成“故乡是回不去的地方”。

这句话被说得太多了,说得像一句口号。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故乡之所以一直有用,是因为它一直在那儿,而且它一直是小的。

它小,所以它能装下一个人最早的自己。它小,所以它经不起太大的野心。它小,所以它在你走远以后,还保持着那个尺寸。

你回去看它的时候,它没变大。

是你变大了。

还能看这几段

梁州这一讲讲的是「乡土中国是不是结束在我们这一代」,与本文「故乡是一套秩序」正好接得上。后面两条是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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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乡土中国,真的结束在我们这一代了吗?》,8 分 11 秒,11.8 万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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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史上 100 个乡土中国的镜头美学》,40.7 万播放。没有解说,全是镜头,看县城与乡野怎么被拍。

▶点击播放

《走向消逝的家乡·三线小镇》,7.4 万播放。一个具体小镇的十年,比任何概括都准。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