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是如何被发明的
龙这个东西,很容易被当成自古就长这样的。
角像鹿,头像驼,眼像兔,项像蛇,腹像蜃,鳞像鲤,爪像鹰,掌像虎,耳像牛。这套“九似”的说法被印在书上,印得太久,看起来就像一份设计图纸。
后来才知道,这份图纸是很晚才画出来的。
龙没有一开始就长这样。龙是拼起来的。
拼它的人换过好几拨。每一拨都按自己的需要往上加了一块。
最早那批龙不像现在
最早那批龙,长得不像现在。
商周青铜器上的龙,更多是个纹样:盘成一圈,或者侧身一条,线条硬,身子短,看着像鳄,也像蛇,也像某种大蜥蜴。
甲骨文里的“龙”字,是个象形,头顶上一个角,张着口,身子弯着。那时候它跟“神”还没什么关系,它更接近一种被描绘的、有力量的东西。
它跟水有关系。这一点很早就有。龙在早期文献里多半跟云、雨、水、雷连在一起。
这个关联非常重要。因为在农业社会,水就是命。能管水的东西,一定被供起来。
战国的龙开始变
战国的龙开始变。
这时候它进了一批新的东西:云气、涡旋、飞腾的姿态,还有“能升能潜”这个能力。
汉代的龙更明显。它在画像石上被拉长,被画得更飘,开始长出翅膀一样的须,开始跟星象、方位、天上那一套秩序挂钩。
汉朝人做了一件影响很大的事:把龙和皇权绑在一起。
汉高祖刘邦的出身故事里,有一笔被反复引用:他母亲在大泽边上休息,梦里与龙交。这个说法出现在《史记》里,写得很郑重。它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它的作用是宣称一件事——这个人的来历跟别人不一样。
从那以后,龙就慢慢变成了一个不能随便用的符号。
黄龙、五爪、正色、尺寸,这些规矩一层一层加上去。到了明清,龙袍上的龙有几爪、朝哪个方向、眼睛怎么点,都有条文。用错了是重罪。
这一步很关键。一个想象出来的东西,被制度收编了之后,它就不再只是想象。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规定、被禁止、被审查的对象。
能被审查的东西,一定是已经很有权力的东西。
九似成型得很晚
“九似”这个说法,我查过,成型得比较晚。明代才有比较完整的记录,把龙的各个部位对应到九种动物。
这件事说明了一个道理:越是后来的人,越喜欢给想象出来的东西补细节。
补细节,是因为它在变成共识。
一个还没成型的东西不需要细节,因为它可以随时变。一个要被人反复引用、反复画、反复说出口的东西,必须有一套稳定的外观。否则每个人心里的龙都不一样,就没办法一起指着它说“龙”。
所以九似不是为了让它更真实。九似是为了让它可复述。
它更像一个空位置
龙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它没有神格上的确定身份。
它不是佛,不是道君,不是某一个能管一件事的具体神明。它更像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上可以坐不同的人:管下雨的、管江河的、管气运的、管皇帝的。
这个空,是它最厉害的地方。
因为它空,所以每个时代都能往里塞自己的东西。
先秦塞的是水与自然。汉魏塞的是祥瑞与天命。唐宋塞的是山水与诗。明清塞的是皇权与等级。现在塞的是什么,各人不一样:有人往龙里塞民族,有人往龙里塞生意,有人往龙里塞一种很笼统的自豪。
塞进去的东西不一样,龙就不一样。所以你在不同年代的器物上看龙,会觉得它们不像同一种生物。
它们确实不是。它们只是共用一个名字。
皇帝身上的龙和年画上的龙
我得说一个不太好听的部分。
龙这个东西,在漫长的历史里,也常常不是给人壮胆的。
它是收税的、派役的、定罪的。皇帝身上的龙,跟老百姓家里的龙,不是一回事。前者是权力,后者是年画。
同一头龙,坐在不同的人身上,意义可以完全反过来。这也是符号的性质:符号不属于它自己,符号属于使用它的人。
我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太阴暗,也不想把它说成“龙是压迫的象征”。那样太整齐了,不真实。
比较实际的描述是:龙是一块被反复挪动位置的大石头。它在哪儿,哪儿的重量就不一样。
好画,又不好画
再说一层。
龙能成为一个共同体的想象,有一个技术上的原因:它特别好画,又特别不好画。
好画,是因为它有固定的部件。角、鳞、爪、须,每一件都可以模仿。所以从宫廷画师到乡下泥匠,都能画出一个“像龙”的东西。
不好画,是因为它的气很难。同一条线,画得有劲就是龙,画得没劲就是条蛇。
这种“部件可学、气韵不可学”的东西,特别容易变成共同体的标识。
因为它门槛低到人人可参与,上限又高到永远有人追不到。它就成了一个所有人都能说两句的话题。
一个符号要成为共同体的,必须满足这一条:人人都能上手,谁也不算权威。
靠十几个人抬起来
最后说一件很小的事。
县城庙会上那种布龙最能说明问题。十几节,抬着走,龙头很大,眼睛是灯泡,里头点着。
这种龙转起来的时候,队伍要在街口拐一个很急的弯。龙头过去了,中间几节要一节一节地甩,甩不整齐就会打结,打结了整条龙就散了。
经常是甩了三次,前两次打结,第三次才成。
在街边看这件事特别有意思:一条被讲了两千年的龙,最后靠十几个人在街口的步调一致才活过来。
龙不是被发明完的。龙是每次都要重新被抬起来的。
别急着把它钉死
所以我不太喜欢“龙的传人”这个说法里那个很硬的语气。
它把一个一直在变的东西说得好像一直没变。
真实的龙更像一份一直在修订的稿子。有人加水,有人加雷,有人加爪子,有人加规矩,有人加图腾,有人加生意。
修订到今天,它已经厚得不像一份稿子了。可它还在被改。
这倒挺符合它本来的样子。龙在中国人的想象里,一直是个能大能小、能升能潜的东西。
那就别急着把它钉死。
钉死了,它就不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