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小时睡眠,其实是现代社会的规训产物
值得怀疑的是“一夜睡满八小时”这件事。
起因往往很小。有人在三点醒过来,醒了以后很清醒,躺着翻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是不是又搞砸了。
这个感觉很奇怪。只是在半夜醒了一次。
可是那个念头已经自己长出来了:睡不满八小时,明天会废掉。
说话的是脑子在引用的一条规矩,跟身体无关。
八小时是从车间算出来的
八小时是有一个出生时间的。
它不是从人身上量出来的,是从车间里算出来的。
十九世纪的工厂需要一个统一的时间表。机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停,工人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于是有了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闲、八小时睡眠这个著名的三切分。
八小时工作,是工人运动争来的权利。八小时休闲,是配套的。八小时睡眠,是顺手划出来的一块。
注意这里的顺序:睡眠那八小时,不是研究睡眠得出的最优值,是把剩下那块时间命名成了睡眠。
它的来历是分工,跟生理关系不大。
这件事后来被反复包装。现在它变成了常识:人要睡满八小时才健康。广告、手环、科普、医生,都在说这句话。
说久了,它就从“一种制度安排”变成了“一条自然规律”。
这就是规训最漂亮的地方:它不靠强制,它靠让你自己觉得它是天理。
更早的人分段睡
更早的人怎么睡?
这个问题以前被讲错了。很多人以为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一黑就睡,一觉到天亮。
实际上欧洲历史上有一个被记录得很清楚的模式:分段睡眠。
天黑了先睡一段,睡到半夜醒了,起来做点事——聊天,喝水,补衣服,生个火,或者干脆串门。过一两个小时再回来睡第二段,睡到天亮。
这套模式在工业革命以前相当普遍,留下的记载不少。它不奇怪,它是常态。
后来灯便宜了,夜生活有了价,工厂的钟表开始管人,这套模式就被判为“不正常”。
今天医学上叫它“睡眠维持性失眠”。一个曾经的习惯,变成了一个病症的名字。
我不打算替这段历史下结论。我只是想说,睡眠这件事的可塑性比我们以为的高得多。人是能被安排成很多种睡法的。
现在这一种,只是被选中了。
时间归谁所有
工业时间最狠的地方,不是它规定你要睡多久。
是它规定“时间”这件事本身属于谁。
前工业时代的时间是任务时间。天亮了起来干活,天黑了做不动了就睡。农活有它的节律:春耕、夏长、秋收。人是跟着事走的。困了就睡,醒了就起,中间醒一次,不算什么事。
工业化之后,钟表时间接管一切。五点下班,六点吃饭,十一点睡觉。时间被切成等宽的格子,一格一格往里填事。人跟着钟走,不跟着事走。
睡眠被塞进其中一个格子。
于是睡眠忽然有了形状:它要连续,要完整,要一次做完,要落在正确的位置上。半夜醒一次,就是从这个格子里掉出来一次。
掉出来,就叫失败。
手环量的是离格子有多远
我们现在的很多睡眠焦虑,都是从这里来的。
手环会告诉你深睡只有一小时四十分钟。App会给你打一个睡眠分数,六十几分,配一句“你的睡眠质量有待改善”。
它们量的东西跟你的身体没关系。它们量的是你离那个格子有多远。
一个在渔船上睡觉的人,跟着潮汐分三段睡,可能身体很舒服。但他的分数会很难看。
分数难看,他就开始觉得自己有问题。
这就是规训完成闭环的时刻:你不但按它的标准活,你还会为自己不符合标准而自责。
睡眠本来就可调
有一种关于睡眠的说法,我觉得值得转述:睡眠不是一整块统一的东西,它更像一套可以调整的模式。不同年龄、不同工作、不同季节,本来就有不同的节律。
青少年本来就晚睡晚起,算不上懒,那是发育期的节律后移。老年人本来就睡眠变浅、夜里会醒,也算不上病,那是生理变化。有些人是天生的早起型,有些人是天生的夜型,这一点在基因层面有差别。
这些差异一直存在。
但“八小时连续”这条线,只承认一种人:能在十一点到七点之间稳稳睡过去的人。
剩下的人都在被这条线判。
八小时跟天理无关
我不打算说八小时是错的。
对很多人来说,八小时是好的。规律作息确实能改善很多事。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八小时跟天理无关,它是历史。
一个人如果知道这一点,他跟睡眠的关系会松一点。
半夜醒了,不会立刻想“我完了”,会想“哦,醒了”。起来喝口水,看两页书,等困了自己回去。
这个松,是有实际后果的。睡眠焦虑本身就是失眠的一大来源。一个怕睡不好的人,往往真的睡不好。而怕的那个东西,很多时候是一条他从没质疑过的规矩。
把规矩还原成规矩,怕就少一半。
最朴素的做法
最简单的做法很朴素。
不追分数。手环摘了,那个App也删了。
夜里醒了就醒着。不硬躺,不数羊,不躺在床上算还剩几个小时可以睡。
困了再睡回去。
有一段时间还是会三点醒。但现在醒着的那一个小时,不再被当作证据。
它只是夜里醒了一个小时。
不算反抗
这里还想再补一句。
不太愿意把这件事写成“反抗规训”。
反抗这个词太重了。摘手环算不上反抗,只是因为那个分数对多数人没用,还添乱。
真要说得准一点:这只是把一条被当成自己定的规矩,还回给了它原来的主人。
那条规矩是车间定的,是钟表定的,是一个需要人整齐进出的时代定的。
它没有问过任何人。
那人也不必为不合它而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