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文流行趋势,看懂时代欲望变迁
我不太会看数据。但我会看一类东西:网文排行榜。
它会变。变得比新闻快,也比新闻诚实。
新闻说的是这个时代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网文说的是这个时代偷偷想要什么。
清穿和宫斗
早些年最火的是清穿。
一个现在的女孩穿回清朝,落进一个院子里,从此开始跟一群阿哥打交道。那些书的封面都差不多:一个穿旗袍的侧影,一段红墙,一句“四爷”。
我那时候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爱看。
现在有点懂。那批读者要的不是爱情,是规则清楚。
清朝那座院子里的规则极其清楚。你是谁,你该站在哪儿,你该说什么话,该给谁请安,犯了哪一条会怎么死。它不讲道理,但它讲得明白。
人在一个规则清楚的系统里,哪怕那个系统对你不利,也会有一种奇怪的安心。因为你知道该怎么活。
那时候的读者大多刚进社会,从学校出来,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无序。她们在现实中碰到的是:努力可能没用,规则随时在变,身边人都在装懂。
她们就去那个院子里坐一会儿。那儿的人也在装,但至少有剧本。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 鲁迅《小杂感》,1927 年,《而已集》
修仙与爽文
后来清穿冷了,宫斗冷了。
冷下去的时候,人还在看,只是那些书里的事跟处境对不上了。院子里那套规则太死,读者开始在现实中碰到更活的东西:市场、机会、身份洗牌。
于是“穿回去”变成“穿过去”——从乡下丫头变成城里人,从杂役变成掌柜。种田文起来了。
种田文的核心不在种田。核心是把一件小事做扎实,然后它真有用。
一亩地,一季粮,一个手艺,一门心思。主角反复做同一件事,做成了,就往上走一步。
这种书读起来慢,但特别让人上瘾。因为它给出了一种很稀缺的确认:你投入的东西,真的会变成结果。
那时候现实里还有这个东西。往后就少了。
这几年火的东西换了
再往后是修仙、是爽文、是扮猪吃老虎。
这一段最吵。主角一路打上去,谁看不起他他就翻盘给谁看。
很多文化人看不起这个。觉得太廉价,太不讲道理,太不讲人性。
我不太同意。爽文确实是代偿,但它代偿得很诚实。
爽文的核心不在于“变强”,在于“被看得起”。
主角在人前被踩,然后反转,然后所有人跪。这个结构几乎每一本都一样,读者知道后面一定会翻盘,还要看。它要的是那口气,悬念倒是其次。
那口气叫:我明明没有错,凭什么要我受这个。
爽文允许这个问句存在。它不许主角忍,它让主角立刻还回去。
现实里这个问句不被允许存在。现实里被踩了要笑,要反省,要找自己的问题,要说“这是成长的一部分”。
爽文就是那个不许忍的地方。
骂它廉价的人,往往是没被踩过,或者被踩过已经习惯了的人。
读者的位置变了
最近这几年,火的东西换了。
真正火的是回家,打赢只是前戏。
种田文又回来了,但回来的不是原来那种。现在的种田文里,家里要囤东西,要有粮有肉有药,要有一个安全的院子。末世文也火,但火的不是杀,是极寒囤货。
还有一类更明显:生活流。写一个人开小店,做一顿饭,养一只猫,跟隔壁的人拌两句嘴。
这类书基本没有任何大冲突。有人看完了说“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正是它最贵的地方。
因为它要的东西变了。
以前的书要的是往上走。现在的书要的是守得住。
人没变小气。是通道变窄了。往上走的那条路,这几年挤得厉害,好多人已经试过了,知道走不上去。走不上去的时候,人不会立刻躺平——他会开始往下看:我手上还有什么。
手上有什么呢?一间屋,一口饭,一个不坏的人,一个能睡着的夜。
所以现在的书都在写这些。
一条很有意思的线
我想把这件事说得更硬一点。
网文算不上文学。它是需求。
它是一门生意,而生意必须对准需求。作者每天被数据盯着,哪一章掉订阅他就知道哪里写错了。这个反馈链比任何文学奖都快。
所以网文排行榜的变动,反映的是需求的挪位,口味只是跟着走。
读者不会直接说“我需要安全感”。他们只会点开一本写着“囤了十吨物资”的书。
他们的选择比他们的自述准得多。
被偏爱这件事
再说一条我一直觉得有意思的线。
故事里想要的东西,往往就是现实里最难拿到的东西。
这句话可以拿来测任何一个时期的流行。清穿流行的时候,现实里最难拿到的是秩序感。种田文流行的时候,最难拿到的是“努力就有用”。爽文流行的时候,最难拿到的是“被冤枉了可以还手”。
现在这批书流行,最难拿到的是“稳”。
稳这个字特别有意思。它跟富、跟强、跟赢都不挨着。它只是不倒。
一个已经不太相信“上去”的时代,最想要的词就是不倒。
看网文算不算浪费时间
还有一层,是关于“被偏爱”。
这几年有一类书很受欢迎,写的是一个人被无条件地护着。不是被爱,是被护着。有个大人物罩着他,有个厉害的人一直站在他这边,闯了祸有人收拾,受了委屈有人替他出头。
这类书的主角往往不出彩。他就是个普通人,做得也不怎么样。
但它卖得很好。
原因我想是这样:东亚的成长里,被偏爱是极稀缺的经验。大部分人从小收到的都是有条件的对待:你做好了才对你好,你听话才不被骂。没有人替他兜底,没有人会不问理由地站在他这边。
所以小说替他们安排了一个兜底的人。
写的是幻想,要的是很具体的东西:有没有一个人,不管我做得怎么样,都会站我这边。
不推出宏大的结论
有人问过我,看网文算不算浪费时间。
我说看网文更像是看体温计。
体温计本身不能治病。但它告诉你现在多热。
一个时代都在读什么书,这件事比什么都准。因为读书是私下的,不需要表演给人看。人在私下里点开的东西,才是他真的想要的东西。
最后说一句
我不打算从这批流行里推出一个宏大的结论。
也不打算说“这是时代的悲哀”。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想知道自己现在最缺什么,有个办法很便宜:去看看自己最近在追什么。
追复仇的,是心里有一口气没出去。追种田的,是想要一点能落地的确定。追囤货的,是怕。追被人无条件护着的,是累到想有人替他撑一下。
这些东西别人问不出来。你自己未必说得出来。
但你点开的那本书,已经替你说完了。
还能看这几段
第一条是按年份排的榜单变化,最能对照本文那张「火的东西换了」的时间线。
《中国小说热度榜 2011—2026》,26.8 万播放。十五年榜单连排,清穿、种田、修仙、爽文各占哪几年,看一遍就明白。
《网文风格变迁,与时代变化对应》,7.5 万播放。把流派更替和现实处境对着讲,路子与本文一致。
《网络小说流派大盘点》,30.7 万播放。流派定义的科普,看前先补一下名词。
参考
- 《中国小说热度榜 2011—2026》(B 站数据向盘点) · 本文「这几年火的东西换了」一节的数据参照
- 中国作家协会《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年度) · 网文题材分布与读者结构的官方年度报告
- 《第 56 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CNNIC) · 网络文学用户规模与使用率
- 邵燕君《网络文学经典解读》,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 年 · 学院派对清穿、种田、修仙几条脉络的梳理|豆瓣 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