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的末世文,大多写极寒
末世文写到最后,多半会下一场雪。
雪是一直下的,永远停不下来。气温掉到零下四十度,江面冻成玻璃,城市一层一层被埋掉,天上没有太阳,只剩一层灰白的光。
这类书的开头都很像。主角在自家厨房里数剩下的大米,把水装进矿泉水瓶,用胶带封窗缝,把冰箱里的东西搬到阳台——因为阳台比屋里冷。
这些细节读着特别熟。
熟的原因跟末日没有关系。是因为它们全都是日常生活的动作,只是被推到了极处。
极热为什么不好用
先说一个很奇怪的事。
末世可以有极热,也可以有极寒。写极热的也有,但明显少。
这件事值得问一句:为什么。
我的答案是:极热不太好用。
极热是不均质的。热不分屋里屋外。四十度的天,你在屋里也热,你在街上也热,你躲进地下室也热。热是弥漫的、穿透的、没有边界的。它把人从头到脚糊住,让人只想躺下。
更麻烦的是,极热走向的结局是“没法住”。太热的地方生物会死,水会蒸发,土地会盐化。极热写到后来,故事只剩下往北迁、往高处迁,或者直接灭绝。人没法在热里保住一个东西。
极寒不一样。
极寒天然分内外。
外面风雪滔天,站在门口两分钟,睫毛结冰,手指不听使唤。屋里有一盏灯,有一锅热水,有一床被子,有一个能听见雪打在玻璃上的窗户。
这个分界太好了。好得不像自然现象,像人为搭的布景。
「一种奇怪的寂静笼罩了这个地方。比如说,鸟儿都到哪儿去了呢?许多人谈论着它们,感到迷惑和不安。园后鸟儿寻食的地方冷落了。在一些地方仅能见到的几只鸟儿也气息奄奄,它们战栗得很厉害,飞不起来。」
—— 蕾切尔·卡森《寂静的春天》,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 年
所以极寒文的真正主角,其实是那道墙。
那道墙才是主角
极寒文里真正让人记住的,都不是主角多强。
记住的是那些特别琐碎的段落:怎样用塑料布和棉被做三层窗;怎样把雪装进桶里化了当水;怎样用蜡烛和砖头搭一个保温的角落;怎么在停电之后把冰箱当储物柜用;怎么把方便面调料包留着,因为盐以后不好弄。
这些段落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看得人很踏实。
踏实这两个字很关键。
因为读这些的时候,读者的位置是屋里。
你大概会坐在屋里看他数米、封窗、烧水。你看他忙,你有一点焦虑,但那个焦虑是可控的——它是“万一呢”的那种焦虑,不是“就是”的那种焦虑。
这就是极寒文最核心的那个东西:风雨在外,我在庇护之中。
读者买的正是这句话。
读者坐在屋里
这句话为什么现在这么好卖。
我想到的是另一句话:现代化许诺持续向前。
现代生活是有一个默认公式的。你好好上学,好好工作,好好攒钱,未来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这个公式不一定对每个人兑现,但它一直是背景音。所有人都在这个背景音里安排自己的三十年。
这几年背景音有点变了。
它没停,只是不太敢理直气壮地放了。买房、就业、行业、养老,这些词后面带的那个“以后会更好”的尾巴,越来越短。
当未来的承诺变弱,人就会回头再看当下。
看当下什么呢?看自己现在手里有什么。
极寒文提供的正好是这个角度。它把世界砍到只剩几样东西:温度、食物、水、一个能关上的门。然后告诉你,只要这四样还在,你就算活下来了。
这算不上退步,更像重新排了一遍优先级。
在一个未来叙事变弱的时候,“当下什么才是重要的”这件事会突然变得具体。具体到你今晚就能数一遍:家里有几袋米,有几瓶水,门锁好不好用,有没有备用电源。
极寒文的畅销,一部分来自这里。它把一种弥漫的不安,翻译成了一张可以照着做的清单。
现代化许诺变弱了
还有一层,我想说得更直白一点。
极寒文里最好的段落往往是准备,跟战斗没关系。
囤货、改造、加固、试错。主角忙上一整章,最后什么也没发生。雪还在下,屋里很暖。
这种段落按理说是最闷的。但它最受欢迎。
原因我想是这个:准备的快乐是真的。人在准备的时候会有一种很实在的掌控感。你把东西归位,把风险列出来,把办法想好——哪怕风险根本没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我们现实里也做同样的事。买保险,存应急金,把重要文件备份,把药备齐。这些动作和极寒文里封窗、装水、数米是同一件事。
只是现实里的准备得不到确认。你不知道你防的那个东西会不会来。
小说会确认。小说里雪一定会来,而且很大。然后你的准备就有用了。
这就是极寒文给的第二种安慰:它证明你的焦虑是有道理的,而且你的准备是有效的。
现实不给你这个证明。小说给。
准备的快乐是真的
我得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
极寒文里那个“我在庇护之中”,其实是有门槛的。
门槛是你得先有一间屋。
有屋顶,有墙,有水,有一点存粮。极寒文的主角几乎都住在一个还不错的地方,哪怕破了点,也还是自己的。他有地方可守。
真正在末世里最先死的人,是没屋的人。
这件事在小说里几乎不被写。因为写了就不安慰了。
所以极寒文的畅销,除了它给的那口暖气,还暴露了一件事:读者的处境,大致都是“有屋的”。有屋的人才会对“守住屋”这件事这么上心。
这也是我不太愿意把极寒文当成纯粹的幻想来看的原因。它其实挺写实的。它写的是一个有屋子的人,在想象屋子外面变坏了以后该怎么办。
门槛:你得先有一间屋
再说一个细节。
极寒文里的雪,几乎都是干净的。
白,静,蓬松,落在窗台上很好看。这种雪在现实里不太存在。现实里的雪下到第三天就脏了,混着泥、盐、车辙和狗屎。
小说里的雪为什么不脏?
我想是因为它需要一个干净的敌人。
雪在这里是一个纯粹的、不带道德的东西。它没有恨,也不针对谁,它不跟你讲道理。它就是冷。你跟它之间没有是非,只有温度。
这一点很要紧。人面对一个“没有恶意但能杀死你”的东西时,会变得特别安静。他不会愤怒,不会讨价还价,只会做事。
这也是极寒文读起来舒服的原因之一:它的敌人不讲道理,所以主角也不需要讲道理。他只需要动手。
现实里的麻烦大多是讲道理的。它有来路,有责任人,有人可以怪,有地方可以去吵。所以现实让人累。
极寒文把这一层剥掉了。它剩下一件事:把窗封好。
雪为什么不脏
我不觉得极寒文有多高的文学价值。
大部分写得不算好,人物薄,逻辑漏,结尾常常撑不住。
但我理解它为什么有市场。
它卖的不是故事。它卖的是一种特别具体的感觉:外面再坏,我这里还有一扇能关上的门。
这句话在什么时候最好卖?
在未来不太敢许诺的时候。
它卖的不是故事
极寒文里最像真事的一段,往往不在书里。
一个人把家里的水归到一处,把蜡烛和充电宝放进同一个抽屉,顺手把窗缝再摸一遍。这些事没什么用。真要停水停电,这一点东西撑不了多久。
但他做完会踏实半天。
那不是末日在逼近。那只是他在给自己搭一个很小的屋——小到只有一点水和几根蜡烛,小到什么事也挡不住。
可它挡住了点什么。
挡住的是那种“什么都说不准”的感觉。
还能看这几段
前两条是这类书的读者自己总结的套路盘点,第三条是一段极寒末世的影像改编,看它怎么处理那道墙。
《末世文必备 7 大元素,高能囤货》,22.5 万播放。把囤货、封窗、停电、秩序崩塌这些桥段逐个点名,可作为本文第二节的注脚。
《盘点末日文都有哪些末日类型》,3.6 万播放。极热、极寒、病毒、丧尸各占多少,一眼看得出极寒的位置。
《囤货癖的我刚好遇到了末世》,169.7 万播放。动画改编,正好演示「屋里」与「屋外」那条界线怎么被画出来。
参考
- 《末世文必备 7 大元素》相关讨论(B 站) · 读者侧对这类书套路的总结
- 中国气象局·气候系统监测诊断(公开数据) · 极端气温记录与其分布,可对照「极热不均质」一节
- 《2024 年全球气候状况声明》(世界气象组织 WMO 中文页) · 极端高温与极端低温的年度统计口径
- 蕾切尔·卡森《寂静的春天》,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 年 · 灾难叙事如何从「自然的报复」变成「日常的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