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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小孩的生长痛,会让追星永远有市场

2026.09.16读书3705 字视频 3 · 参考 4

我不追星。但我大概能看懂为什么那么多人追。

追星的场子很热。演唱会门口的应援车、灯牌、手幅、凌晨三点还在排的队伍。外人看过去,会觉得这帮人疯了——为一个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的人,花掉半年的积蓄,跑几千公里。

可要是把这一幕放回它生长的土里去看,就没那么疯。

它长在一个特别具体的地方:一个东亚小孩长大成人的那段路。

这条路是有形状的

东亚小孩的路是有形状的。

不是抽象的“压力大”,是真有形状——是一条被切好的刻度。几岁上幼儿园,几岁上小学,几岁要考进哪一档,几岁进什么专业,几岁开始工作,几岁该结婚,几岁该有小孩。

这条路的好处非常实在:它把人往上送。它真的能送出很多优秀的人,能考试,能拿证,简历漂亮,能吃苦,能熬,能在一个很小的格子里把自己装得很好。

这套体系最擅长的事,是产出。

它产的是一批符合要求的人。

它不产的东西也很清楚:什么样的人是自己想成为的人。

这两件事差得很远。优秀是可以被评价的,自由不行。优秀有标准,标准可以教,可以训练,可以考核。自由没有标准,它甚至没法被评价——它只能由一个人自己认下来。

于是,一个孩子在整个成长过程里,被反复表扬的都是同一类事:听话、稳定、把事做成。被反复纠正的是另一类事:不听、非要问为什么、不肯照做。

久了,他就长成了一个知道怎么符合要求的人,但没长成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以‘己’为中心,像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别人所联系成的社会关系,不像团体中的分子一般大家立在一个平面上的,而是像水的波纹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

—— 费孝通《乡土中国·差序格局》,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年

这个缺口不在身上。看不见。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也常常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这件事很重要。因为说不出来的东西不会消失,它只会找个地方往外冒。

追星就是那个出口

追星就是那个地方。

一个十几岁的人,第一次在屏幕上看见一个偶像。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一张脸。

看见的是一种活法。

那个人在台上唱一首自己写的歌,跳一段自己编的舞,说一句很莽的话,被骂了也还敢说。那个人有脾气,有偏好,有他明确不喜欢的东西。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这个孩子在自己身上从来没见过的:这个人是他自己。

这个孩子被这个击中了。

让他站稳的不是那首歌。歌好听的多得是。被击中的那一刻,是他忽然看见了一种可能性——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长大,原来一个人可以长成“我”,而不只是长成“合格的”。

注意这里的顺序。人先在偶像身上看见了一个像自我的东西,然后才开始想:那我呢。

偶像在这里不当榜样。

榜样是用来学的,学的是路径——他也这样努力,我也这样努力。学榜样的人,最后变成的是一个更好的学生。

偶像的角色是脚手架。

脚手架是盖房子的时候临时搭起来的东西。它撑住的是一个还没成型的东西。房子盖好了,脚手架就拆掉,扔在工地边上,没人再想起它。

年轻人追星追得最凶的那几年,往往正好是他自己还没成型的那几年:十五六岁,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等他真的有了自己的形状,那个偶像往往就淡了。不是他变心了,是脚手架被拆了。

拆下来的脚手架没人感激,但它是真的撑过。

脚手架是可以拆的

脚手架这个东西,是能被拆下来的。

拆的时候没有仪式。不是某天忽然想通,也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多半是有一天你想起那个人,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搜过他的消息了。歌还在手机里,但一年听不了两回。有人说他不好,你现在只会哦一声。

护着的那股劲先没了。护着的东西也就松了。

因为那股劲本来就不是给他使的。有人说他不行,等于说你照着搭起来的那个架子不行——你护的是那个架子。架子拆了,你就不需要再护了。

拆下来之后,人是会带走东西的。而且带走的往往不是他唱过的歌,是几样很零碎的判断。

比如你后来一直反感“天才”这两个字,是因为当年亲眼见过一个人是怎么把一件很枯燥的事重复十几年的。比如你做事不太习惯找人陪,是因为你从他那里学到的就是一个人扛。比如你碰到不顺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一句他早年说过的话,那句话并不高明,可它在你身上待住了。

这些东西没法归给父母,也没法归给学校。它们的出处是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人。

这就是脚手架。它不负责盖房子,它只负责在那几层还没砌起来的时候,别塌。

这条路不许中途说不

还有一层,得说清楚。

追星在东亚有这么大的市场,不只是因为成长的路窄。还因为这条路有一个很特殊的性质:它不允许中途说出你不想走。

不喜欢这个专业,说出来像是不懂事。不想考那个试,说出来像是没出息。不想结婚,说出来全家都要开会。

这些话代价太高。所以大部分人不说。不说也不等于没有——它只是被压在底下,压很多年。

压着的东西需要一个出口。追星提供了一个成本极低的出口:喜欢一个遥远的、不需要回应的、不会跟你算账的人。

在这件事上,喜欢不需要理由。可以喜欢得毫无道理,喜欢到不讲理,喜欢到别人都说你疯。这个“不讲理”本身就是它的价值——在他整个被要求讲理的人生里,这是他唯一一块可以不讲理的地方。

所以那些看起来最不理性的应援,恰好是他最理性的自保。

他在给一个陌生人送钱、送时间、送眼泪,其实是在给自己身上那块不许出声的地方留一口气。

被人喜欢,不因为合格

再往深一层。

偶像身上有一个东西特别要紧:他被人喜欢,不因为他合格。

粉丝喜欢他,不因为他考了第一,也不因为他符合了谁的标准。粉丝喜欢他,因为他是他。他唱跑了调粉丝也喜欢,他说错话粉丝也喜欢,他休息两年粉丝还喜欢。

这件事对一个东亚小孩来说,是非常陌生的经验。

他从小到大收到的喜欢,几乎都是有条件的:你考好了我喜欢你,你听话我喜欢你,你让我省心我喜欢你。他不是被喜欢,他是被表扬。这两件事长得像,但不一样。表扬有个价目表,喜欢没有。

所以当他第一次遇到一种“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会被喜欢”的关系——哪怕对方根本不知道他存在——他会被那件事震住。

他追的从来不是那个偶像。

他追的是那条路上一直没能被说出口的那个自己:那个不用交成绩单、不用解释选择、不用先合格才配被喜欢的自己。

称不上病,它是代偿

我不打算把这件事写成“追星是年轻人的精神鸦片”,也不打算写成“追星是纯真的热爱”。

两种写法都太省事。

比较诚实的说法是:追星是被逼出来的。它称不上病,它是代偿。一个体系只负责把人送上轨道,不负责教人怎么在轨道上认出自己,那个人总要找个地方去认。追星就是最方便的那个地方。

方便,因为它便宜。不用退学,不用跟家里翻脸,不用真的辞职去画画。它只是在一个安全距离上,让人先试着做一回有偏好的人。

试完了,有的人就真的去做了别的事。有的人试了一辈子。

没拆的那批脚手架

我也见过不太好看的追星。为了应援借钱的人,因为偶像塌房整个人塌下去的人,把偶像当成人生唯一坐标的人。

这些症结不在追星,在于脚手架没拆。

房子盖到一半,脚手架一直不拆,人就走不出去。他甚至会开始维护那个脚手架,把它当成房子本身。

可解法不在不搭脚手架。

一个从来没搭过脚手架的人,也未必就长成了自己。他可能只是更彻底地长成了那个被要求的样子。

所以劝人别追星,多半是劝不动的,也说不到点上。

能说的一句是:脚手架的用处,是让人在还没成型的时候有东西扶着。它扶人,不为了让人留在它上面。

扶着的时候可以尽情地扶。等能站住了,往下看一眼,看看那几年你从它身上拿走了什么——你喜欢的其实是哪一种活法,你最不能接受别人说它哪一句不好,你在它身上看见的那个“我”,长什么样。

那些东西才是你的。脚手架本身不是。

生长痛会一直在

追星这个市场会一直在。

因为生长痛会一直在。

只要一条路还是只负责把人送出去,不负责让人认出自己,那个缺口就一直在。有缺口,就有人要找个东西撑住。

撑住的那几年,是好的。真的。

只是撑完,要记得拆。

还能看这几段

第一条就是这篇文章的来处,标题与本篇同名,讲的就是同一件事。后面两条分别从心理和市场的角度往下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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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东亚小孩的生长痛,会让「追星」永远有市场》,9 分 58 秒,5.6 万播放。2026 年 10 月发布,本文的论题与这一讲的判断基本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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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星对追星的人来说,意义早已不是「追星」》,3 分 16 秒,30.1 万播放。讲的是偶像在粉丝那里到底承担了什么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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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健:《为什么有人爱追星?追星就是脑子坏了吗?我对偶像崇拜的分析》,6 分 6 秒,39.8 万播放。分析最平实的一条,适合先看。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