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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面墙

2021.01.07电影8780 字视频 3 · 参考 8

一、一间只有三面墙的屋子

舞台上的房间,一般只有三面墙。

地板是一面,左右两面,后墙一面。前面那面朝观众的地方,本该砌一堵墙,让这个房间真正封闭起来,可它不能砌,砌上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于是约定俗成,这堵不存在的墙被当作存在。演员在屋里走路、吵架、摔杯子,全程假装观众不在。观众的座位就是墙外的暗处。

这个说法叫「第四面墙」。

电影把它照搬了过来。摄影机的位置就是那面墙。演员对着镜头演,等于对着墙演。绝大多数片子一辈子不碰这堵墙,碰了就算破墙。

破墙的英文叫 breaking the fourth wall。

也有个更老的说法,叫 aside。aside 是戏剧术语,意思是角色背着别人,直接跟台下说话。

京剧里的「打背躬」就是这个动作。演员袖子一挡,转个身,把自己心里的话说给观众听,台上其他角色假装听不见。

这个动作在中国的戏台上有几百年了。

所以「第四面墙」这个说法虽然来自西方戏剧理论,可破墙这件事本身一点都不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只有新拍法。

真正有意思的问题是:为什么破。

墙破了以后,观众不再是旁观者。那创作者想让观众变成什么?这一点不弄清楚,列举再多例子也只是片单,不是文章。

下面按破墙能办的几件事分开讲。大致有四种力气,也有一种是反着来的,把墙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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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一件:求你相信他

最轻的一种破墙,是把观众当自己人。

它不揭穿电影是假的,它反过来借这个假,来担保某个东西是真的。就像魔术师先告诉你「我接下来要骗你」,你反而更愿意信他手里那张牌。

这类破墙里最有名的一张脸,是《春天不是读书天》里的费里斯。

1986 年的片子。费里斯装病逃学,带着女朋友和哥们儿在芝加哥晃了一整天,看美术馆、混进高级餐厅、在游行花车上唱歌。全片最出名的是他的旁白,一路给观众讲解怎么装病、怎么对付教导主任。

片子到最后,演职员表跑完,一般人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这时候浴室门一开,费里斯裹着浴袍走出来,看着观众说:

你们还在这儿?演完了。回家吧。走。

说完转身回浴室,把门关上。

这是最经典的收尾彩蛋,也是破墙最省力的一种用法:它不承担任何叙事任务,只在最后一秒把观众从「看完了」推到「被看见了」。

这个用法再往前追,1979 年的《布偶电影》片尾,Animal 已经扯着嗓子喊过一句「回家!」。1980 年的《空前绝后满天飞》,一个出租车乘客坐在车里等字幕放完,看了一眼计价器,对镜头说:「好吧,再给他二十分钟。」

一条从 1979 年到 1986 年再到今天的接力。破墙在这里的功能是礼貌的:电影替观众说出「你可以走了」,观众笑一下,反而多坐了两分钟。

更近的一例,是《死侍》。

2016 年这部片子开场,死侍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对着镜头说:这其实是个爱情故事,不是超级英雄片。他特意点名了「被男朋友骗进电影院的女孩子」——你们男朋友说带你看动作片,其实带你看的是个缠绵的东西。

这个开场干的事,比费里斯重得多。它在第一分钟就告诉观众:这个角色知道自己是角色,也知道你买票的原因,甚至知道你是被谁骗来的。

一旦接受这个设定,后面所有的胡来都变得合法。

钢力士来抓他,他对镜头说:「大家看过《127 小时》吗?因为我要剧透了。」然后自己把手锯了。他吐槽 X 学院的宅子太大却只有两个人,说「好像电影公司没钱请更多 X 战警」。他问反派「现在的 X 教授是麦卡沃伊还是斯图尔特」。

这些笑话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高明,靠的全是「他承认自己是电影角色」这一层身份。破墙给了他一张免检通行证。

有意思的是,死侍这个角色的破墙资格是有来历的。

漫画里他第一次登场是 1991 年《新变种人》第 98 期,创作者是 Fabian Nicieza 和 Rob Liefeld。

电影在道具里塞了彩蛋——咖啡杯上印着 Nicieza 的名字,路牌上写着 Liefeld。把创作者写进片场内部,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破墙。

第一类破墙的共同点:它不攻击观众,它拉拢观众。创作者把观众从「墙外的暗处」请到「屋里的沙发」上,说:你跟我一伙的。

三、第二件:让你共谋

拉拢再往前走一步,就变成共谋。

这一步的代表,是《纸牌屋》。

2013 年美版第一集,开场是弗兰克·安德伍德出门。一只被车撞了的狗躺在路边,他蹲下去,摸着狗的头,抬起头,直视镜头,说:

痛苦有两种。一种让你变强,一种毫无价值,只是折磨。我对没价值的东西没有耐心。

说完他掐死了那只狗,站起来,继续说:

这种时刻需要有人动手,做那些不愉快但必要的事。好了,不痛了。

这个过程里,镜头一直在他的眼睛高度。观众看着他蹲下、看着他动手、听着他给自己的行为配上解释。

全片没有一处告诉观众「你不该看」。它反过来把观众放在了「已经看见了」的位置上。看见了,又不阻止,就已经是同谋。

这套东西最早的版本在 1990 年。

BBC 的英版《纸牌屋》,伊恩·理查森演弗朗西斯·厄克特。这个角色的整套语言就是「说半句」——他很清楚,任何明确的表态都是把柄,所以每次被追问,他都把球踢回去:

你也许会这么想,但我不能发表任何评论。

这句话后来成了英国政治语的代名词,也是破墙的经典样本: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镜头。他不是在对记者说,是在对你说——你看,我又躲过去了。

最后一集,他把记者玛蒂从国会大厦屋顶花园推下去。玛蒂坠落的时候喊了一声「爸爸——」。厄克特对着镜头说完最后一段独白:

不,我没什么可说的。不。不。你难道不明白吗?我必须这么做。我怎么能信任她?你也许会这么想,但我不能发表任何评论。

这句台词在整部剧里重复了几十遍,每次都是躲。最后一次,它躲开的是「谋杀」两个字。

英版还有一场更冷的。厄克特给政敌罗杰下可卡因,动作做完,转身对镜头说:

这是一次仁慈的行为。真的。

观众被邀请进来的位置,比美版更不舒服。美版弗兰克对观众讲的是权术逻辑,英版厄克特对观众讲的是自我辩护。辩护本身就是在假定你有权审判他。

《趣味游戏》把「共谋」推到了极端。

迈克尔·哈内克 1997 年拍的原版,2007 年又在美国照着自己的剧本重拍了一遍,几乎是逐镜头复制。故事是两家人在度假屋被两个年轻人折磨、杀害。整部片子最难受的地方不是暴力,是暴力前面的那一段礼貌。

只有一个人破墙,是保罗。彼得从不破墙,彼得的作用是不断提醒观众「这个剧情接下来会怎么走」,像在念类型片的说明书。这个分工很讲究:一个负责跟观众联络,一个负责拆解观众的期待。

保罗一共出来三次。

第一次,他让母亲去找那条已经死掉的狗,母亲往里走的时候,他转过头,对镜头眨了一下眼。

第二次,他把一家人按在沙发上,让他们赌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早上。赌局成立,他忽然看向镜头问:您也赌吗?您站在哪一边?

第三次,也是全片最狠的一场:女主角安终于抢到枪,打死了彼得。屏幕一黑,保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遥控器,对着镜头晃,问观众:你觉得够了么?难道你不想看一个貌似合理的结局么?然后他把片子倒回去了。

画面往回倒,安拿枪的动作倒着收回去。倒完之后,彼得站起来,两个反派重新开始。

这一下不是玩笑。它把「观众的期待」变成了一件可以被反派使用的武器。观众想看一个合理的结局,保罗就用这个期待把结局撤掉。

结尾保罗划着小船去下一家门,船上坐着彼得。他敲开门,问那家的女主人要鸡蛋。对话进行到一半,他转向镜头,笑了一下。

这一笑的意思是:还要继续。

哈内克自己说过,全片不是恐怖片。他写过一篇短文叫《暴力与媒体》,核心意思是: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暴力本身,而是观众消费暴力的方式。所以他拍了一部让观众消费不动的片子。

这类破墙的逻辑非常清楚:把观众拖进犯罪现场,然后不告诉你出口在哪。你以为你只是看,它偏偏证明你在场。

四、第三件:让你无处可躲

第三类比前两类更轻,也更难。它不叫你同伙,也不给你罪名。它只是让镜头变成一只眼睛,突然对上你的眼睛。

《四百击》的结尾是这一类的教科书。

1959 年,特吕弗的第一部长片。十三岁的安托万从少管所逃出来,一路跑,穿过田野、穿过树林、跑下坡、跑到海边。他趟进海水里,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镜头对着他的脸,定格,然后缓缓推近。

这一刻很轻。他没有对镜头说话,也没有对观众做任何手势。他只是看了一眼。可就这一眼,把前面一个半小时里「我们躲在墙外偷看一个孩子」的位置掀翻了——他看见了我们在看。

定格之后,画面不再动,声音却没有停。海浪声、音乐还在走,画面完全静止。这种断裂感,比任何台词都更像一次瞪视。

中文影评里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他「打破第四堵墙,把叩问留给观众」,一种说「他双眼不经意地望向镜头,给观众这只是巧合的假象」。这两种说法其实不矛盾,第二种更接近影片实际:正因为这一眼轻到像是巧合,它才没有变成一次喊话。

《好家伙》的例子更彻底,因为它前面藏了整整两小时。

马丁·斯科塞斯 1990 年的片子,亨利·希尔从小混在黑帮里,一路讲到中年。全片他都在画外音里讲,讲怎么收钱、怎么打人、怎么打点警察、怎么把日子过成一场买卖。整整两小时,旁白从头到尾,可他一次都没有露脸说话。

直到最后。

法庭那场,他坐在证人席上。然后他站起来,离开席位,走到法庭中间,直接对着镜头说:

没关系。那毫无意义。我破产的时候,就再出去抢一次。我们什么生意都做。我们打点警察。我们打点律师。我们打点法官。每个人都在伸手。什么都可以拿。而现在,全都结束了。

说完,画面切到郊区一排一模一样的房子。他穿着浴袍出门捡报纸,画外音起:

我是个普通人。我要像个傻瓜一样过完余生。

他抬眼,看向镜头。

前面两个小时的旁白,观众一直把它当「讲故事」。这一段不一样——他站起来了,走到镜头前面,把「讲述」变成了「当着你的面说」。

影评人 Collider 对这一段有个判断很准:这不是 confession,是 complaint。他不是在忏悔,他是在抱怨。抱怨结束得太快,抱怨自己落到了这种日子。

这个判断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决定了这类破墙的性质。他没有求原谅,也没有求理解。他只是在对你发脾气,而你没有地方可以退。

另有一处常被漏掉:片尾最后一张画面,是乔·佩西演的汤米朝镜头开枪。斯科塞斯说这是直接致敬 1903 年的《火车大劫案》——那部片子结尾,匪首也是朝观众开枪。一百年前的那一枪,和一百年后的这一枪,是同一个动作。

第三类破墙走到最近的位置,是《伦敦生活》。

菲比·沃勒-布里奇编剧并主演,两季。第一季里,女主角不断转头对镜头说话。她解释自己为什么笑、为什么尴尬、为什么把话说成这样。这些对镜头的话,是她唯一能说真话的地方。

她自己给这个镜头起了个名字,叫「我的秘密摄影机朋友」。

第一季的用法是求助:她怕被人看见,只敢对你看见。

第二季变了。第三集,她夜里去神父家,说完话,转身对着镜头说:

我们能撑一星期。

神父忽然问她:刚才那是什么?

她打岔。

神父说:你刚才好像去了别的地方。

她还想糊过去。

神父说:

就在那儿。你刚才去哪了?

这是全剧唯一一次有人发现她「出神」。整部剧的墙,在这里被人从里面摸到了。

澎湃新闻有一篇评论,把这句概括成「第四面墙的打破之打破」。这个说法不夸张:第一层是角色对观众说话,破了一次墙;第二层是另一个角色意识到她正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说话,把墙再破一次。

那场告解室戏也很重。神父让她跪下,拉开帘子,然后自己也跪下来吻了她。帘子后面那堵墙,在剧情里被拉开了;观众的位置,也在那一刻被搞乱。

全剧结尾在车站。镜头慢慢靠近她,她摇头,示意别再跟了,然后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这就是第三类破墙的收尾方式:不是抓住你,是放你走。

五、第四件:把墙当成道具玩

前三类都在借墙说话。第四类不借,它直接把墙拆下来当道具使。

这条路最有名的一刀,是《银魂》。

《银魂》的金魂篇,剧情是:一个叫金时的机器人出现,抹去所有人的记忆,试图取代银时当主角。为了让这个设定成立,制作组做了件事——把片名从《银魂》改成《金魂》。

片头、字幕、标题、周边,全部改。观众打开播放器,看到的是另一部动画。

动画里还顺手抱怨了很多事。银时在片尾发牢骚,说「都是因为你们不看正版,我们都要被挪到凌晨档了」。角色们开过会,讨论「如何用原创剧情拖延时间」。有一集把原作者空知英秋画成一只偷懒的猩猩,让他出场挨骂。

这一类玩法的关键不在于骂谁,在于它把「这部作品的存在条件」变成了剧情材料:播放时段、正版率、制作经费、连载进度、观众人数,全都成了角色能讨论的东西。

同一条路,还有很多片子在走。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第 3 话,菜月昴对观众说「请不要转台」。《JOJO的奇妙冒险》第三部,ZZ 忽然喊「第三部,完!」,承太郎接一句「那谁来接我空条承太郎的班呢」。《齐木楠雄的灾难》隔几集就吐槽一次作者。《瑞克和莫蒂》跨次元评论自己。

低龄向的也没落下。《灰太狼》说过「你们再晚到的话这集差不多就进广告了」,也说过「我们已经认识了五千多集」。《开心超人联盟》的花心超人直接闯进制作部找导演黄伟明。《归宅部活动记录》吐槽经费少、兼用卡太多、还记错集数提前宣布完结。

这些梗的共同点是:它们默认观众知道「动画是怎么被做出来的」。懂这个行业流程的人笑得更响,不懂的人也能笑。

电子游戏里,这条路走到了尽头,是《史丹利的寓言》。

2013 年,Davey Wreden 做的。你扮演史丹利,一个在办公楼里干了很久的员工,某天发现同事全都不见了。旁白会一路给你念剧本:史丹利走进左边的门,史丹利按下按钮,史丹利坐进那个舱。

问题在于,你可以不听。

旁白让你走左边,你走右边。旁白就会停下来,开始困惑、讽刺、发火,然后重写剧本追上你。整部游戏的分支有十几个,接近二十个,按你反抗的次数层层递进。

它最出名的一个结局,叫博物馆结局。你踩进一个明显的死亡陷阱,在死之前,时间停了。旁白消失,换成一个女声——游戏里的说法叫 meta-narrator——她直接对「你」说话,不装作在讲史丹利。

她带你走过一座关于这款游戏的博物馆。早期的草稿、废弃的地图、被砍掉的内容,一件一件摆在那儿。走到最后,她说:

按 escape,然后退出。没有别的通关方式。

这款游戏的唯一通关方式,是关掉它。

扫帚间结局是另一个方向。旁白让你走,两扇门你都不走,你找到一间储物间,进去,把门关上,等。旁白从催你,到困惑,到好奇,最后把它命名为 Broom Closet Ending。

一个只靠「玩家不肯动」就成立的通关。旁白是唯一被这件事伤到的人。

自由结局又不同:你会全程听旁白,把所有精神控制设施关掉,走到一片绿色田野里。旁白大谈他终于自由了,讲了很久。然后画面切回办公室,重开。

这条路的重点是:墙不是被打破,是被当成了机关。玩家以为自己发现了旁白的破绽,实际上每一条「破绽」都写在剧本里。

《开罗紫玫瑰》把这条路拍成了感情戏。

1985 年,伍迪·艾伦。大萧条年代,米娅·法罗演的塞西莉亚在一个小镇当女招待,婚姻一塌糊涂。她一遍又一遍去看同一部冒险片,看到第五次的时候,银幕上的男主角汤姆·巴克斯特注意到了她。

他跟她说话。然后他从黑白画面里走了出来。

真人走出来了,银幕上剩下那些角色没法继续演。他们坐在布景里,互相抱怨,然后转头对影院里的观众说话——这一幕很妙:观众本来在看他们,他们也在看观众。

制片厂慌了,把演这个角色的真演员(同一个演员,丹尼尔)派去处理,因为「银幕上的人跑了」对片厂来说是资产流失。

这片子拿过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影片。它把破墙的第四类用法推到了最完整:墙不只是可以破,墙里面的东西可以走出墙,墙外面的东西可以走进去,而这一切的动机是爱情。

《神枪小子》的用法更粗野。

梅尔·布鲁克斯 1974 年的西部片恶搞。片子结尾那场大乱斗,一路打穿了布景的墙,打到隔壁片场去了——隔壁正在拍另一部歌舞片。观众突然看到完全不同的布景、完全不同的人。

Slim Pickens 在那场戏里喊了一句:「去你的,我给梅尔·布鲁克斯干活。」

然后转身一拳打在本片导演 Dom DeLuise 身上。反派 Hedley Lamarr 对着镜头谋划阴谋,讲到一半停下来,问观众:「我为什么要问你?」

布鲁克斯对这事的解释很实在。2021 年他接受《纽约客》采访说:

那是个很好的问题。这可能就在你骨头里,你知道,是时候打碎那层假象、把它带进真实世界了——因为它会换来一阵大笑,而一阵大笑很值钱。

这句话说穿了第四类的本质:不是理论,是笑。他自己也一直这么用。

《紧张大师》里有个镜头一路推近一扇玻璃门,推到最后不知道该在哪停,直接把门撞碎了,桌边所有人回头看向镜头。《太空堡大决战》里,反派在飞船上放这部还没上映的录像带,用「快转」预知未来。《默片》里唯一一句对白,是马塞尔·马索喊的那个「不」。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单说:《反斗智多星》。

1992 年,韦恩和加斯两个人在自家地下室搞节目。

这片子有一段著名的产品植入笑话——两人对着镜头义正词严地表示绝不卖身,同时一件一件举起手里赞助商的东西:披萨、薯片、可乐、运动鞋、止痛药。韦恩最后举起可乐喝一口,说「这是新一代的选择」,然后咧着嘴看镜头。

同一部片里还有一幕:Ed O'Neil 演的角色试图对着镜头说话,被韦恩打断,说只有他和加斯才有权跟镜头说话。

这句台词已经不只是开玩笑,它是把「破墙的权限」本身写进了剧情——谁有资格看观众,成了要在片子里争夺的东西。

六、最后一件:把墙补回去

前面的四类都在拆墙。所以还得说一类反着来的。

《莫扎特传》是舞台剧和电影之间的一次对照。

彼得·谢弗的舞台剧原著,整个戏的结构是萨列里直接对观众告解。他坐在轮椅上,对着台下讲他怎么害死了莫扎特。观众就是他的听众。

1984 年米洛什·福尔曼拍成电影,改动很大:观众被换成了一位神父——疯人院里的 Father Vogler。萨列里说话的对象,从「舞台下的所有人」变成了「一个坐在他旁边的具体人」。

这个改动不是技术妥协,是必要的。电影如果保留对观众说话,整部片子的重量会散掉,因为观众不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是被告解的人,还是审判的人。换成神父以后,位置就明确了——你仍然是墙外的旁观者,但他有了一个在墙内的听众。

所以这类作品给出的是相反的回答:墙破了以后,观众位置就模糊了;而模糊有时候是损失,不是收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绝大多数电影一辈子不碰墙。不是不会碰,是碰了以后得付代价。

七、破墙的账

把这些例子摆在一起,能看出一个大概的分布。

最轻的是《四百击》那一瞥。它不说一个字,只让镜头对上你的眼睛,然后定格。正因为它轻,才成了六十年来的标准例子。

最省力的是彩蛋式的道别:《春天不是读书天》《布偶电影》《空前绝后满天飞》。它们不承担叙事,只在最后把观众从「看完」推到「被看见」。

最诚实的是《伦敦生活》最后那个摇头。它承认自己一直在借这堵墙,然后主动把墙还回去。

最难受的是《趣味游戏》。它不跟你讲道理,它先让你看,再用倒带证明你看过的东西可以不算。

最讲道理的是《纸牌屋》,英版和美版都是。它们不掩饰自己在对观众演讲,反而把演讲本身当成权力的一部分。

玩得最开的是《银魂》金魂篇和《史丹利的寓言》。前者把片名改了,后者把「关掉游戏」写成了通关条件。它们不是在破墙,是在告诉观众:这堵墙本来就是我搭的。

最沉默的一例,是《好家伙》法庭那段。前面两小时旁白没露过脸,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头前,把「讲给你听」变成「说给你听」。这个动作的分量全在「他从来没这么干过」上。

破墙的次数不重要。次数多的片子未必好听。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一刻把观众放在了什么位置——同伙、证人、被质问的人、被玩的人,还是被放走的人。

八、写在墙外

中国的戏台上没有这堵墙。

戏曲的舞台本来就不封闭。演员一亮相,先自报家门,把自己的名字、来历、心事全讲给台下。要走一圈表示走了千里,要甩一次马鞭表示骑上马。观众从不假装自己不在。

所以「破墙」这个东西在中国戏曲里无从破起——因为墙从来没砌过。

这大概是为什么《银魂》那种把片名改掉、把作者画成猩猩的玩法,中国观众接受得比欧美观众更快。我们的舞台传统里本来就留着对观众说话的位置,那位置一直空着,等着人站上去。

真正陌生的,反倒是《莫扎特传》那种把墙补回去的做法——把话对着一个人说,而不是对着一群人。

墙是后来才砌的。砌上以后,我们花了很久,才学会在墙的哪一面站着。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