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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老爱写点东西

2020.02.03杂记1924 字

我有写东西的习惯。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就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一会儿,写完放那儿,不一定再看。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上来。

能想起来的最早一次,是在一段很乱的时期。那时候脑子里同时有五六件事在转,白天做别的事,它们就在底下嗡嗡,晚上躺下去它们就一起浮上来。我试过找人讲,但讲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挑顺序、挑说法,讲完还剩一半没说出口。后来干脆写,写完发现那五六件事其实只是一件事,其余都是它带出来的枝节。

那一刻的轻松感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问题从一团变成了一个。

记性没自己想的那么好

我以前觉得自己记性挺好。写下来之后才发现,不是记性好,是脑子会自动补。

有一件事我纠结了很久,当时翻来覆去算了很多遍,还问了别人的意见。现在再想,只剩一句「本来就该那么选」,中间那些来回的部分全没了。

这件事让我有点后怕。因为如果只剩结论,那我就会以为当时很轻松,以为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那种「我早就明白」的错觉会让人变得特别自信,也会让人重复犯同一个错,因为在他看来那根本不算错。

所以我开始写的过程中加了一个动作:不只写想到了什么,也写当时是什么状态。比如「这天很累」「这个想法是走路时冒出来的」「刚被人泼了冷水」。这些当时看起来无关的东西,过几个月再看,往往是最有用的线索。同一件事在累的时候和在清醒的时候想到的答案,是不一样的,而我经常分不清那个答案是从哪种状态下拿到的。

还有一点,我发现我写下来的东西,比我自己记着的要难看得多。记着的是整理过的版本,短、干净、有道理。写下来的原样是乱的,来回跳,同一句话出现三遍,隔一段又推翻前面。以前我不敢看那种原样,现在觉得那才是真实的我。

所以现在我会写。写的时候人比较老实,因为知道没人看,装也没用。

这句话我是后来才真正理解的。人在被人看的时候,连自言自语都会变得体面一点。写给自己看的那部分,我经常写得很不好看:会写「我就是不想去」,会写「其实是怕丢脸」,会写一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判断。这些东西不写出来的话,会一直藏在「我不太想去」这种说法底下。

翻自己以前写的,有点尴尬

前阵子翻到两年前写的一段,密密麻麻很长,全在说服自己没事。最后一句是「算了,就这样吧」。

那段话的行文我现在还记得一个特征:反复出现「其实」「至少」这类词。那是人在给自己找台阶时的口气。翻的时候我几乎能听见当时的自己在那儿反复摁住一个正在往外冒的东西。

现在看,第一个反应是: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第二个反应是:但我当时真的纠结了,还纠结得挺认真。

那种感觉挺怪的。不是后悔,也不觉得当时的自己幼稚,就是有点理解他。

我后来想明白,这种「理解」很珍贵。因为人对自己往往要么懊悔要么辩护,很少能像一个旁观者那样平视自己。翻自己的笔记正好能提供这个距离——写得足够具体,那个人就像另一个人;写得足够诚实,你又确定他就是你。

有一段时间我频繁地翻旧笔记,翻上瘾了似的。后来发现这样不行,因为人很容易沉进「当时的我怎么会那样」里,用现在去审判过去,其实一点用没有,还会让现在的自己变得很怕犯错。

所以现在翻得少了。只在两种情况下翻:一种是想不起来某件事到底怎么发生的;一种是当下又在纠结一件「感觉以前也纠结过」的事,想知道上次是怎么过去的。

写和写文章不是一回事

我后来才把这两件事分开。备忘录里那种是记录,是给自己看的草稿,句子可以不完整,逻辑可以断。文章是给人看的,得把它理顺、把话说清楚,甚至得想清楚开头。这两件事用的力气完全不同。

这也解释了我一个长期的问题:我一直以为自己「写东西」很轻松,实际上我指的是第一种。真到写文章的时候,一坐下来就卡住。因为我在把写草稿的期待套在写文章上,期待它也是想到哪写到哪。它不是。

现在我给这两件事不同的场景。草稿在手机里,随时写,几秒钟的事;文章在电脑上,需要坐定,需要先拿一张纸把顺序排出来。分开之后,两边都不那么难受了。

所以这个站得在

有人问过我,写这些又没人看,图什么。

我说不太清楚。大概是想着过几年回来,还能看到现在这个正在纠结的我。技术的东西会被淘汰,想法会被我自己推翻,但「当时是这么想的」这件事,只有写下来那一刻是准的。

还有一层更实际的原因:写下来之后,我发现自己想问题的质量变高了。脑子里转的时候,我可以同时持有两个互相矛盾的想法,还觉得都挺对。写下来就装不下了,必须选一个,说清楚为什么。这一步逼人,但也正是它有用。

所以我不想把它放在别人的平台上。放在自己域名底下,只要我还交得起域名的钱,它就在。

我也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一直写。但从这几年看,它已经不像是一个爱好了,更像是脑子的一部分。人有一个能把自己说的话留下来的地方,和没有,过的是两种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