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中国并未消亡
过年还走亲戚吗?
拿这句话去问十个 00 后,七八个会说不走,或者只走两家。有人把家族群设成免打扰,一年说不上三句话。有人连红白事都托父母代随一份礼,人不到。
于是有人说,乡土中国落幕了。
这个判断听起来很顺。一个不种地、不串门、不修谱、不拜祠堂的民族,凭什么还叫乡土中国。
我不这么看。落幕的只是一套结算方式。东西本身还在。
要说明白这件事,得先把书翻开。别翻到「差序格局」那一页背四个字。从第一页读起。
这本书是怎么来的
费孝通 1910 年生在江苏吴江。
1930 年进燕京大学社会学系,跟吴文藻。1933 年考进清华研究院,跟俄籍人类学家史禄国做体质人类学。
1935 年,他和妻子王同惠去广西大瑶山做调查。那年他 25 岁。王同惠在途中坠崖身亡。他把她的调查材料整理成《花篮瑶社会组织》,署她的名字出版。
第二年,他回到吴江开弦弓村养伤。他姐姐费达生在那里办生丝精制运销合作社。他在村里住了两个月,做了中国社会学史上最有名的一次田野调查。
这份材料后来成了他在伦敦经济学院的博士论文,导师是马林诺夫斯基,中文名《江村经济》。
1938 年回国,任教云南大学。1940 到 1945 年,他在西南联大和云南大学讲「乡村社会学」。
1947 年,《世纪评论》约稿,他把讲义分十四期连载。1948 年结集,就是《乡土中国》。
这本书卖得极好。郑也夫查过 1949 年 1 月那一版的版权页:三十七年四月初版三千册,六月再版,七月三版,八月四版,十一月五版,三十八年一月六版一万三千册。十个月印了六次。
这不像一本学术书的销量。
他写的是一个结构
有一句话常被跳过,其实最要紧。费孝通在重刊序言里说:
这里讲的乡土中国,并不是具体的中国社会的素描,而是包含在具体的中国基层传统社会里的一种特具的体系,支配着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
这句是免责声明,也是方法论声明。
他写的是理想型,并没有交一份调查报告。他在书里几乎不写具体的人名地名,不写某家某户的账,只提炼结构:土、不流动、熟人、差序、礼治、长老。
所以这本书能活七十年。调查报告会过期,结构不会。
它也有代价。提炼得太干净,就把人磨平了——书里没有一个人的脸,只有「乡下人」「长老」「绅士」这些角色。你读的时候要想起来,他写的是骨架,肉得自己补。
2020 年代,这本书成了高中语文整本书阅读的指定书目。这在传播上是好事,在理解上是坏事。无数人为了考试背下「差序格局」四个字,然后把它当成一个标准答案。
标准答案的意思是,不用再想了。
十四篇,一篇一篇读
全书十四篇,加上后记。下面按顺序走一遍,每篇挑一句原话,说说它讲的是什么,再说说它今天还剩什么。
一、乡土本色
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这是全书第一句,也是全书总纲。
接着他给「土」翻案:
我们说乡下人土气,虽则似乎带着几分藐视的意味,但这个土字却用得很好。靠种地谋生的人才明白泥土的可贵。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推论:
土气是因为不流动而发生的。
不流动带来什么?带来「地方性」:
乡土社会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于斯、死于斯的社会。常态的生活是终老是乡。
生于斯、死于斯,就是一个没有陌生人的社会。所以他写:
这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人的社会。
熟悉社会的信用不靠合同:
乡土社会的信用并不是对契约的重视,而是发生于对一种行为的规矩熟悉到不假思索时的可靠性。
这一段今天读,扎人的是最后那句:
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自然也会受到土的束缚,现在很有些飞不上天的样子。
1947 年写的,说的却是今天县城里那些回不去也留不下的年轻人。
二、文字下乡
这一篇今天最容易被误读成「费孝通说乡下人聪明」。
他其实在反驳一个当时很流行的说法:乡下人愚。他的反驳绕开了「乡下人也很聪明」这条路,直接说:你问的问题问错了。
我要辨明的是乡土社会中的文盲,并非出于乡下人的「愚」,而是由于乡土社会的本质。
为什么乡土社会不需要文字?因为面对面。
在一个所有人都认得你的村子里,一句话说不清可以再说一遍,可以比划,可以看脸色。文字是给「不在场的人」用的。空间上不在场,才需要写信;时间上不在场,才需要记下来。
乡下多文盲是因为乡下本来无需文字眼睛。
这一篇的方法论比结论重要。他要求你先把功能看清楚,再判断好坏。一个东西没用,可能是因为它坏,也可能是因为它在这个环境里本来就不需要。
三、再论文字下乡
上一篇讲空间,这一篇讲时间。
乡土社会的时间是「世代」的时间。种地的知识靠长年累月跟着父辈做出来,没有课堂。什么时候下种,看的是节气、是土色、是手上的感觉,书上没有。
每个人的「当前」,不但包括他个人「过去」的投影,而且还是整个民族的「过去」的投影。历史对于个人并不是点缀的饰物,而是实用的、不可或缺的生活基础。
七十年后,这一段变成了另一件事。
今天农村最缺的东西,书上没有。缺的是「父辈不在场」。一个孩子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父母在东莞、在苏州、在杭州。他接到的「过去」是断的,只剩视频通话里那几句。
四、差序格局
全书最有名的一篇。
先说他反对什么。西洋社会像一捆柴:
西洋的社会有些像我们在田里捆柴,几根稻草束成一把,几把束成一扎,几扎束成一捆,几捆束成一挑。每一根柴在整个挑里都属于一定的捆、扎、把。
团体边界清楚,谁在里谁在外,写明白。
中国不一样:
我们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纹所推及的就发生联系。每个人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所动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
注意最后一句。「不一定相同」。这是这段话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也是最锋利的。
圈子的大小不固定。有钱有势,圈子就大,能罩住一村一县;落了势,圈子就缩回三五个人。所以他接着说:
中国人也特别对世态炎凉有感触,正因为这富于伸缩的社会圈子会因中心势力的变化而大小。
这一篇的第二个关键点是「公与私」:
在差序格局里,公和私是相对而言的,站在任何一圈里,向内看也可以说是公的。
所以「各人自扫门前雪」跟中国人天性自私无关,它是这个结构的副产品。往里一站,牺牲家为族是「公」;再往里一站,牺牲族为家也是「公」。每一层都能自证清白。
五、维系着私人的道德
上一篇讲结构,这一篇讲结构长出来的道德。
西洋的团体格局有一个超越性的「团体」在,所以道德是普适的:对谁都用同一套标准。
差序格局没有那个超越物。道德挂在具体的关系上:
中国的道德和法律,都因之得看所施的对象和「自己」的关系而加以程度上的伸缩。
他把这件事说得极狠:
一定要问清了,对象是谁,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之后,才能决定拿出什么标准来。
然后他举了个例子,一点不留情面:痛骂贪污的人,遇到自己父亲贪污,不但不骂,还代为隐瞒,还可以顺手要一点父亲贪来的钱。等自己贪了,用「能干」两字自解。
这在差序社会里可以不觉得是矛盾。
这句才是全书最冷的一句。他在这里没有骂人虚伪。他说的是:在这个结构里,人真的不觉得矛盾。因为标准本来就是按关系伸缩的。
六、家族
这一篇讲「家」在中国首先是一个事业单位。
中国的家是一个事业组织,家的大小是依着事业的大小而决定。
事业大,家就大。所以有五世同堂,有几十口人一起吃饭,有族田、族学、族规。
家的扩大路线也是单系的:
中国的家扩大的路线是单系的,就是只包括父系这一方面;除了少数例外,家并不能同时包括媳妇和女婿。
这一条今天还在起作用,只是换了个样子。看看农村分宅基地、分拆迁款、老人住院谁签字,你就知道「外家人」三个字还有多硬。
七、男女有别
这是全书里最多人不愿意读的一篇,因为它不好听。
费孝通先分了两种文化模式。一种是阿波罗式的,追求稳定,认定宇宙有一个完善的秩序,人只要去接受它。一种是浮士德式的,认定冲突是常态,生命在克服阻碍里才有意义。
乡土社会是阿波罗式的。稳定优先,所以要抑制感情。
稳定社会关系的力量,不是感情,而是了解。
了解指的是熟悉到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跟恋爱无关。夫妻之间不必谈心,只要分工清楚、各守本分,这个家就能运转。
「男女有别」是认定男女间不必求同,在生活上加以隔离。
他们不向对方希望心理上的契洽。
这一篇不好读,是因为它把一件不体面的事说清楚了:乡土社会的婚姻,本来就不承诺亲密。它承诺的是稳定、是生育、是两家人的联合。
今天的年轻人要的是契洽。这两套要求撞在一起,就成了相亲桌上那场面——一边在算条件,一边在等感觉。
八、礼治秩序
乡土社会是「礼治」的社会。礼是社会公认合式的行为规范。
礼和法最大的区别不在内容,在维持它的力量:
维持礼这种规范的是传统。
法是外面来的,有警察、有法庭、有强制执行。礼是里面长出来的,靠教化、靠舆论、靠「丢不起这个人」。所以礼治社会最重的惩罚落在「被人看不起」上,坐牢还在其次。
这一篇还有一句常被漏掉的限定:
礼治的可能必须以传统可以有效地应付生活问题为前提。在一个变迁很快的社会,传统的效力是无法保证的。
这句是全书的一个转折点。他在这里没有赞美礼治。他说的是礼治有前提。前提没了,礼治就撑不住。
九、无讼
这一篇是礼治的落地版。
在乡土社会,打官司是丢人的:
打官司也成了一种可羞之事,表示教化不够。
因为打官司意味着这个村子里的规矩已经不管用了,得请外面的力量来裁。这等于当众承认:我们这里教化失败。
所以乡土社会有一套自己的纠纷处理方式,叫「评理」:
在乡村里所谓调解,其实就是一种教育过程……调解是个新名词,旧名词是评理。
评理干的是把双方按伦理位置摆回去这件事,判对错在后面。谁辈分高,谁理亏,谁该挨训。「长老」在这个过程里扮演老师,不扮演法官。
这一篇最有分量的是结尾。他讲当时推行的新式司法在乡下出了副作用:
现行的司法制度在乡间发生了很特殊的副作用,它破坏了原有的礼治秩序,但并不能有效地建立起法治秩序。
这话 1947 年说的,今天读,一点都不旧。
十、无为政治
这一篇讲皇权为什么下不到县。
农业社会的剩余太少。养一支庞大的官僚队伍要钱,钱从农民身上刮,刮狠了就造反。所以中央算过账,管得越少越划算。
在人民实际生活上看,是松弛和微弱的,是挂名的,是无为的。
「皇权不下县」这句话就是从这儿来的。
今天早就不同了。今天有村委会、有乡镇、有网格员、有驻村工作队。国家能力渗到每一户。
但「无为」留下了一个东西:基层大量事务靠自治。红白理事会、村规民约、乡贤调解,这些东西今天还在,而且被重新用上了。
十一、长老统治
费孝通在这一篇里提出了第三种权力。
横暴权力是压迫,同意权力是契约,这两种他都讲了。第三种是教化权力:
孩子碰着的不是一个为他方便而设下的世界,而是一个为成人们方便所布置下的园地。
教化权力不靠暴力,也不靠选票,靠「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它成立的前提是:社会变化慢,老人的经验对年轻人有效。
一旦社会变化快,老人的经验就作废了。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事。
一个在县城开网约车的父亲,教不了在杭州做运营的儿子任何东西。他的经验在儿子的世界里没有兑换率。教化权力的基础,就这么没了。
十二、血缘和地缘
这一篇是全书里最有商业洞察的一篇。
血缘是身份社会的基础,而地缘却是契约社会的基础。
血缘社会里,你的身份是生出来的,挣不到。所以它排斥商业:亲戚之间不好算账,算了伤感情。
地缘是从商业里发展出来的社会关系。
商业要在陌生人之间发生。所以最早的商人都是「外出的寄居者」——他在这个村子住,但不属于这个村子,所以他能跟你算钱。
这一篇有一个判断,七十年后被项飙完整验证了,下面还会讲:
商业是在血缘之外发展起来的。
十三、名实的分离
这一篇最短,也最黑。
在变化慢的社会里,名和实是对得上的。在变化快的社会里,名不能改,实必须先走。于是出现「注释式」的变动:条文不动,解释变了。
位与权,名与实,言与行,话与事,理论与现实,全趋向于分离。
他写这一篇的时候,乡土社会正在被战争和工业化撕开。名还在,实已经跑了。
今天也一样。村规民约还挂着,内容早换了。族谱还在修,修的人不上坟。「乡贤」这个词还在用,用的人不一定在村里住。
十四、从欲望到需要
最后一篇,讲人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
乡土社会靠「欲望」。想吃、想睡、想生儿子,这些欲望不需要论证,它们是被文化训练出来的,而且刚好和生存需要吻合。
现代社会靠「需要」。人开始问:我为什么要这个?这个对我有什么用?
欲望并非生物事实,而是文化事实。
问题不是在要的本身,而是在要什么的内容。这内容是文化所决定的。
这一篇是全书最后一块砖。前面十三篇讲结构怎么运转,这一篇讲结构怎么被替换:当人开始算计自己的欲望,乡土社会那套「不必问为什么」的秩序就到头了。
他没有说这是好事。
三处容易读错的地方
读完十四篇,有三处必须要拦一下。这三处错读流传最广,也最影响判断。
第一处:「差序格局」被当成了骂人的话
「差序格局」四个字在网上的用法,基本等同于「中国人爱搞关系、没有公德」。
费孝通自己没这个意思。
他写这一篇的时候,先做的是结构比较,道德裁决在后面。波纹是描述。波纹可以推出「各人自扫门前雪」,也可以推出「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因为圈子可伸可缩,往里收是自私,往外推是仗义,用的是同一套机制。
真正的问题是:这个结构的边界不清楚,所以它没法处理陌生人。
一个村里的人出事,全村来帮。一个村外的人出事,没人管。这跟人心好坏无关。这套结构里没有「村外的人」这个位置。
所以现代社会的麻烦落在别处:要在波纹之外再建一层不靠关系的东西。要求中国人变得不自私,做不成这件事。法律、社保、公共服务,都是这一层。
第二处:礼治是「传统」在治,也不值得怀念
很多人把礼治理解成「村长说了算」。
不对。礼治的核心是「传统说了算」,村长只是传统的执行人。他要是乱来,村里人照样能骂他,因为他也得合礼。
礼治真正的问题在别处:它不给个人留退路。
在一个所有人都认得你的地方,规矩不必写在纸上,靠议论就够了。议论的好处是成本低,坏处是你没有反驳的余地。你想按自己的意思活,代价是被整个村子判为「不懂事」。
费孝通自己看得很清楚:
礼治的可能必须以传统可以有效地应付生活问题为前提。在一个变迁很快的社会,传统的效力是无法保证的。
所以今天讲「恢复礼治」「重建乡贤」,得先问一句:那个「传统能应付生活」的前提回来了吗?没回来,恢复的只是形式。
第三处:这本书不看结局
《乡土中国》只写了 1948 年之前的中国基层。它没写后来。
费孝通后来的路很长。1957 年他被划为右派,社会学被取消,他停了二十年。1979 年恢复,他已经 69 岁。
此后他做的事,和《乡土中国》是两个方向。
1983 年,他提出「小城镇,大问题」,主张农民不要都涌进大城市,要就地城镇化。后来有了「苏南模式」「温州模式」的讨论。
1988 年,他在香港中文大学讲「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
1990 年 12 月,在东京为他八十岁生日办的「人的研究在中国」研讨会上,他讲了十六个字: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他晚年反复讲一个词:文化自觉。意思是,一个民族要对自己的文化有「自知之明」——知道它从哪来,知道它哪里好、哪里有限,不妄自尊大,也不自卑。
这十六个字和《乡土中国》是通的。先看清自己这套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才谈得上和别人的那套相处。
只背「差序格局」不看这一段,就把费孝通读成了一个只会怀旧的老人。
那两句话把他说小了。
七十年后,那套条件还剩多少
《乡土中国》全书建在三个条件上:不流动、熟人、传统有效。
七十年过去,这三个条件都变了。变到什么程度,用数字说。
2025 年末,全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 67.89%,城镇常住人口 9.54 亿,乡村常住人口 4.51 亿。这一年乡村人口减少了 1369 万。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乡村常住人口在 8.5 亿以上。三十年后,这个数字是 4.51 亿。
村庄本身也在消失。1978 年全国有 480 万个自然村,2025 年是 233.2 万个。行政村 1985 年是 94 万多个,现在是 48.5 万个。
国务院新闻办 2025 年 2 月的一场发布会给了个总账:从 1985 年至今四十年,自然村减少约 150 万个,行政村减少近 50 万个。
人走了,剩下的就是老人。
第七次人口普查:农村 60 岁及以上人口约 1.21 亿,占农村总人口 23.81%,比城镇高 7.99 个百分点。农村 65 岁以上占 17.72%,比城镇高 6.61 个百分点。
民政部 2022 年四季度数据:全国老年人口中空巢老人占比超过一半,部分农村地区超过 70%。
家庭结构也散了。农村家庭里「一代户」占 48.55%,「三代及以上户」只有 16.15%。
「三代同堂」在数据上已经是少数派。
所以费孝通那三个条件:人不再不流动了,熟人社会没有熟人了,传统也不足以应付生活了。
按他自己给的标准,乡土社会确实结束了。
但这里有个岔口。结束的是那套结构,还是那套结构所满足的需要?
断亲:一次成本核算
先看最刺眼的那件事。
2024 年 2 月 13 日,大年初四,「农村悄然出现以家庭为单位的断亲」上了微博热搜,话题阅读量破亿。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胡小武做过一次调查,回收 1200 份有效样本。结果是:18 岁以下的人群中,63% 与亲戚「几乎不联系」;18 到 25 岁、26 到 30 岁的,大多数只是「偶尔联系」。到 40 岁,联系频率才开始回升。
他给这个现象下了个定义:懒于、疏于、不屑于同二代以内的亲戚交往。它指的是基本不走动,没有人正式声明断绝关系。
热搜底下那些留言,值得原样看一看。为了不把人挂出来,昵称都省了:
一位网友:小时候去亲戚家图个热闹,长大走亲戚反而是一种顾虑,都在问我去年挣得怎么样啊,做的啥工作,找对象了没,结婚了没,有孩子了没?
一位网友:没有共同话题,相处起来很尴尬。
一位网友:一些亲戚毫无边界感,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管。
一位网友:拒绝成为长辈攀比的谈资。
这四句基本能代表舆论的分布。第一句是审问,第二句是失语,第三句是越界,第四句是定价。
2026 年 9 月,中国青年报发了一篇《血缘之外,年轻人寻找「新家人」》。里面有个判断比热搜冷静得多:真正彻底断亲的是少数,多数人站在中间地带——没有亲密到无话不谈,也没有彻底断掉。
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唐信峰在那篇报道里说,他听到「断亲」的第一反应是「比较极端」。他接触到的更多情况是「和家人关系没有特别好,但也没有切断连接」。真正完全断的,背后往往是童年创伤或者持续的负面感受。
这篇报道还写了一个词:新亲情再造。室友成了「搭子家人」,前同事成了「职场家人」,AI 成了「倾诉家人」。
到这里,事情就清楚了。
断亲断掉的是那套必须按血缘履约的结算方式,「亲」还在。年轻人认人,只是不认「因为你是三舅所以你必须问我工资」这件事。
再往下一层。为什么上辈人认这套?
因为那时候,亲戚是保险。
盖房要人帮工,收麦要人搭手,丧事要人抬棺。借钱没有银行,看病要找熟人,孩子上学要托人问一句。一个村子同时是保险公司、互助组和征信系统。
这套系统只对「还会回来的人」开放。所以人情必须还,而且得比收的多一点。所以礼数不能省,省了下次没人来。所以「不懂事」是一句很重的骂——它等于说你把自己从这张网里摘出去了。
今天这些功能被谁接走了?
盖房找施工队,搬家找货拉拉,借钱用信用卡,看病在手机上挂号,找工作投简历。城镇化把人从村里搬出来,社保把养老和看病的风险从家族转到国家,法律把纠纷从祠堂转到法院。
三样一合,人情从必需品变成了可选项。
可选项的意思是,你可以要,也可以不要。
00 后大多不要,因为这笔账算下来不划算。一顿饭、一份礼、一句「最近怎么样」,换回来的常常是「你帮我看看这个」。
南大陈友华和宗昊那篇论文的结论是:「断亲」是现代化的结果。它削弱了家庭功能和宗亲互助,但对个体来说,是减少无效社交。
这话不好听,但它承认了一个事实:这笔账的两边都真实。
彩礼:差序格局还在收钱的地方
断亲是这套结构松掉的地方。彩礼是它还没松的地方。
2026 年 2 月 3 日,中央一号文件发布,关于彩礼的表述是:
持续整治农村高额彩礼,加强省际毗邻地区联动治理。
对比 2025 年的表述:「推进农村高额彩礼问题综合治理,发挥妇联、共青团等组织作用,加强对农村适婚群体的公益性婚恋服务和关心关爱。」
两个版本一对比,新加的那半句最要紧:省际毗邻地区联动治理。
为什么要跨省?
因为通婚圈是跨省的。一个县的村规民约限了价,隔壁省的村子还在涨,攀比之风一过界就传染。文明网那篇快评说得很直白:「十里不同风」演变成了「十里比身价」。
彩礼到底多少钱,各个口径差得远。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的调研给的全国农村均值约 14 万元。2024 年另一个口径是 12.8 万元,相当于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 4.2 倍。加上房、车、婚宴,农村婚姻总成本在 60 万到 100 万之间,一个农民家庭要积累 26 到 43 年。
地域差得也离谱。江西部分县市在 20 万到 38 万之间,福建霞浦流行过「三斤百元钞」,约合 48 万。长江流域一些地方零礼金,女方家庭还返还并置办嫁妆。
但有一个数在往好的方向走。新华社转的村级跟踪监测显示,彩礼 5 万元以下的低彩礼家庭,占比从 2022 年的 16% 涨到 2025 年的 27.6%。三年爬了十一个点。
宁夏的例子被反复引用:近两年新登记婚姻中,「零彩礼」「低彩礼」占比超过六成。有的地方搞「彩礼不超五万八,政府礼包送到家」,有的给低彩礼家庭创业扶持、农资补贴、租金减免。
这些是政策面。真正要解释的是:为什么彩礼会涨成这样。
把它当成「陋习」解释不了。陋习不会随着收入上涨而涨得更快。
它其实是一笔风险定价。
一个农村家庭把女儿嫁出去,失去的是劳动力、是养老时最近的照应、是生病时能来送饭的那个人。而农村养老保障水平低,儿子未必在身边,女儿嫁到外县一年回不来两次。
在这种条件下,一次性收一笔钱,是理性的。
再叠上性别比。第七次人口普查,农村适婚人口性别比 111.3(女性为 100)。女性向城市流动的比例又高于男性。留在本地婚配市场里的男性竞争加剧,价格自然往上走。
还有一层,是县域城镇化。结婚和县城买房绑在一起,房子成了彩礼的另一种形式。武大那份研究把它叫「成本转嫁」。
所以彩礼算不上差序格局的残余。它是差序格局还在有效运转的证据。
在这个场景里,婚姻仍然是两家人的事,轮不到两个人做主。仍然要算账,仍然要讲面子,仍然要靠熟人社会里的「行情」来定价。
你可以说它难看。所以这不是死掉的东西在作祟。是活着的东西在收钱。
村子空了,人情往哪去
再看村子本身。
前面说过,四十年少了 150 万个自然村。这个数字背后是另一串数字。
2001 年到 2020 年,全国消失小学 328672 所,平均每年 16433 所,每天 45 所。2012 到 2021 年,镇区小学只减少 4754 所,乡村小学减少 73461 所,比例是 1 比 15。
21 世纪教育研究院在 10 个省做过抽样:农村小学生上学的平均距离 10.83 里,初中生 34.93 里。
学校一走,村子就少了一个中心。
村小不只是上学的地方。它是村里的广场、会场、广播站、红白事的借用场地。一个村子没有学校,晚上就真的黑了。
再往后是合村并居。
2020 年山东那场争议,很多教授公开质疑违背农民意愿、损害农民利益、搞政绩工程。山东省政府 6 月 17 日开发布会回应:坚持尊重群众意愿,不搞强迫命令「一刀切」,没有下指标派任务,没有大规模大拆大建。
省里同时承认,「在具体实施中,也存在个别项目论证不充分、政策宣讲不到位、工作作风不细致、方式方法简单等问题」。
这几年政策口径收得很紧。2026 年中央一号文件讲的是「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严禁刮风式运动撤并村庄。自然资源部的文件写得更硬:不得违背村民意愿开展合村并居、整村搬迁,不得强迫农民上楼,涉及拆除群众住房的要先安置、再拆旧。
乡村振兴促进法第五十一条也写进去了。
民政部 2025 年的农村发展状况调查报告给了一个数:全国约 7.3 万个行政村出现明显空心化,占行政村总数 12.8%。
反过来说,超过八成不在明显空心化之列。这个数经常被忽略,因为它不够戏剧性。
真正难的是那些空了的。
房子拆了可以盖,人走了不会回来。一个村子里只剩老人,最先坏掉的是互助。
谁家屋顶漏了,谁能上房。谁家老人半夜不舒服,谁能送去镇卫生院。红白事还在办,但办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贵——现在是雇人,早先才是帮工。
这就是「一条龙」在乡镇火起来的原因。这是互助网断掉之后的替代品,跟服务业发不发达关系不大。
但办法还是有的。这几年跑出来的一个东西,值得单独说。
农村老年食堂。
甘肃正宁,2025 年把这事列成民生核心工程。在原有 3 个乡镇综合养老中心、6 个村级互助幸福院的基础上,新建 2 个中心、5 个村级助餐点。
再投 300 万元乡村振兴资金,盘活闲置村部、学校,一共建了 75 个村级助餐点。日均服务超 800 人次,累计供餐超 4 万人次。到 11 月底,75 个点月均服务老人 2.1 万人次。
他们的钱怎么来?叫「五个一点」:个人出一点、政府补一点、集体添一点、企业让一点、社会捐一点。
河南鹤壁三家村,户籍 1500 人,常住 400 多人,八成是老人。95 后村支书张桂芳 2025 年 6 月办起老年餐厅,运营资金靠社会募集,人力靠村里身体还行的老人组成「老义务工」团队,给 70 岁以上老人提供免费晚餐,行动不便的送上门。
广州从化仙溪村,户籍 600 多人,常住 150 人左右,七成是 60 岁以上。食堂开起来后,老人自发组织上山砍柴,替代燃气,每月省四五百元燃料费;村民以一元低价向食堂供自种蔬菜;老人每半年交 100 元餐费,等于每天一块钱。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点:政府没有全包,也没全交给市场。是财政、集体、社会、老人自己,各出一块。
用费孝通的话说,这是把「教化权力」换成了「组织能力」。
以前村里办事靠辈分,现在靠账目公开、靠公益岗、靠「低龄老人服务高龄老人」。权威没了,事还得办,就换一套办法办。
宗族没有死,它换了用途
再说宗族。
一提宗族,很多人想到的是械斗、是族规、是重男轻女。这些历史都在。
但今天在福建、广东、浙江的很多村子,宗族正在干一件很具体的事:修房子。
福建永安市槐南镇,到 2025 年底完成祖屋修缮 26 处。复旦大学国土与文化资源研究中心的团队挑了 9 处做案例,数据是这样的:9 座祖厝修缮总投入约 549.9 万元,其中社区自筹约 525.7 万元,政府补助约 24.2 万元。
政府出的钱占 4.4%。
溪南村那座 150 多年的夏林堂,2022 年由乡贤提议修缮,先有人捐 20 万启动。修缮理事会会长 73 岁,他说修祖屋有个规矩:每家每户都得出钱,「不管再穷,都要认祖宗」。
墙上有两块匾。一块记自愿捐款,多的 20 万,少的 1000 元。另一块是户捐公示:每户 5000 元,每丁 600 元,姓名金额一一在列。
一块写着「自愿」,一块写着「本分」。
账目定期在家族微信群公示。
修缮用的还是本地传了几百年的「篙尺」技术——工匠在建筑落成时,把大木构件的名称和尺寸刻在一根四米长的木方上,这根木方就是整座建筑的三维数据库。修的时候取出篙尺,不用现代施工图。
安溪青洋村的中洋祖宇,始建于 1461 年,2025 年重建落成,406 平方米,资金全部来自海内外 5000 多位余氏宗亲的自发捐资。
福建宁德蕉城,全区 269 座宗祠,首批 12 个改成「文明礼堂」:义诊、义剪、家风讲座、闽剧展演、青少年书法班,活动由村民「点单」、部门「接单」。
这些事说明什么?
宗族从「权力机构」变成了「筹资机构」和「记忆机构」。
它不再管你娶谁、埋哪、能不能改嫁。但它管修谱、修屋、发奖学金、接待海外宗亲、在祠堂里给老人理发。
这是退步还是进步,要看你在哪个位置看。但它确实还活着。它是一个被抽掉了权力、只剩功能的旧组织,正在被重新使用。
村 BA:共同体还能被造出来
如果只看到空心化,会得出一个结论:乡村正在不可逆地散掉。
贵州台江的台盘村是个反例。
这个村 270 多户、1100 多人。1936 年台江县有了第一个篮球场,台盘村从此「逢节必比赛、比赛先篮球」,快九十年没断过。
2022 年 7 月,村民自发办「六月六」吃新节篮球赛。十里八乡的人挤满球场,在外打工的专程回来打球。7 月 21 日,万人空巷的航拍视频刷屏。有人在评论里说「这是东方 NBA,这是 C(cun)BA」。7 月 23 日,贵州媒体第一次在标题里用了「村 BA」。
数字是这样的:到 2025 年 6 月,台盘村累计接待全国 1000 多支球队,办赛 2000 多场,赛事高峰期单场现场观众突破 2 万人次。台江县五年办了 5000 多场乡村体育赛事,全网总曝光量破千亿次。
台盘村集体经济收入,2023 年 116.57 万元,2025 年 712 万元。村民人均年收入从 2022 年 1.4 万元提升到 2.4 万元以上。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人口流向。出圈之前,台盘村超过六成年轻人外出务工。现在返乡创业就业的青年占比超过 70%,还在外打工的只剩 40 多人。
那个当上村委会主任的,是当年球队的主力。
榕江的村超接着来。2023 年 5 月 13 日开赛,20 支村级球队,球员是商贩、教师、村民,奖品是小黄牛、香猪、山羊。两个半月 98 场,全网浏览量 350 亿人次。到 2026 年,累计游客超 2600 万,旅游综合收入超 300 亿元。
韩乔生说过一句话:「也许村超的足球水平不是最高的,但村超的足球氛围是最高的。」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但还不够。
村 BA 真正动人的地方,跟「土」和热闹关系不大。是它证明了一件事:一个村子可以重新变成「我们都认识彼此」的地方。
球场上的人,观众都叫得出名字。谁家的儿子,打什么位置,什么脾气,全村都知道。裁判吹错了,骂完第二天还在一个桌上吃饭。
这就是费孝通写的那个东西。它没有死,它可以被一场球赛临时复活。
但别浪漫化。
村 BA 依赖两样东西:流量和地方财政。全国 48.5 万个行政村,能出圈的就那么几个。绝大多数村子没有台盘村的九十年篮球传统,也没有榕江那样的高铁站和县财政。
它可以被学习的是方法:让村民自己组织、自己参与、自己分配收益。不能学的是运气。
进城的人,把乡土带进了城
最后一块,也是最能回答「乡土死了没有」的一块。
1992 年,一个北大社会学系的学生开始调查北京城南的一片出租大院。他叫项飙,温州人,靠同乡身份住进去,一住六年。
那片地方叫「浙江村」。
1982 年第一批人进去,1986 年外来人口 1.2 万,1990 年 3 万,1994 年底 9.6 万。1995 年全年销售额 15 亿,16 个大型市场。做的是服装,从家庭作坊到包柜台,到自建商场,到覆盖全国的流动经营网络。
这些人没有城市户口,没有正规市场信用,没有公共资源支持。他们在制度留下的缝里,把老家的东西搬了过来。
项飙管这个叫「系」,也叫「关系丛」:以某一个人为中心的一束关系,亲友一束,生意一束,两束重叠的部分是核心。
还有一个词更传神:「套」。意思是对方对你有一种义务感,不容易拒绝帮忙。它也是交换,但强调的是长期稳定——不因为一段时间不联系就断掉。
这就是差序格局进城之后的样子。
结论是:社区的核心是关系,地理只是外壳。政府可以拆掉院子、打散聚居、清空物理空间,拆不掉那张网。人散了,网还在,换个地方重新聚。
今天的对应物很多。外卖骑手的老乡带老乡,装修队按县按镇分,货运车队按村组队,直播基地里一个县的人占一层楼,同乡商会、宗亲会、校友会。
这些跟「现代企业制度」差得远,它们是人情网络套在市场经济上的样子。
项飙这本书真正推翻的是一个流行假设:现代化必然消解传统。
浙江村给出的答案是反的。高度市场化的服装贸易,不但没有消灭乡土关系,反而极度依赖人情信任。因为在正规制度供给不足的地方,人情就是最便宜、最可靠的信用系统。
传统算不得落后的残余。它是普通人在陌生环境里活下去的工具。
这句话可以解释今天很多看起来矛盾的现象:一边断亲,一边在异乡认老乡;一边说不想回老家,一边在群里抢家乡特产;一边嫌亲戚烦,一边给素未谋面的网友寄东西。
这跟人格分裂无关。是网换了地方。
代价是真的
前面讲了很多「换了个地方长」。这一节讲长不出来的部分。
农村老龄化比城市重得多。农村 60 岁以上占 23.81%,城镇是 15.82%。空巢老人在部分农村超过 70%。失能老人全国约 3500 万,占全体老年人 11.6%,农村失能率高于城市。78% 以上的老年人至少患有一种慢性病。
这几个数放在一起,指向一个很具体的场景。
一个村子里,七八个老人,平均七十五岁。其中一个半夜不舒服,能敲的门只有隔壁那家,也是老人。
这就是「互助网断了」的实际含义。它具体到半夜有没有人应门这一件事上。
城里的情况不比这好。租三年房不知道对门姓什么。医院急诊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很多人能空着。生病了第一反应是别麻烦别人。
断亲断掉的不只是麻烦,也断掉了「出事有人来」这一层。
以前这张网替你兜底,现在兜底的是 12345、是医保、是外卖和快递。它们更快,更专业,也更不管你叫什么。
这是真代价,不该被「进步」两个字盖过去。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地方性知识的消失。
费孝通写乡土社会「不怕忘」。什么时候下种,看节气也看土色;谁家的孩子该管,看辈分也看脾气。这些知识没有文本,只存在于人的脑子里,靠一起生活传下去。
人一走,知识就断了。现在的农业技术靠农技站、靠短视频、靠县里的培训班。更准,也更通用——通用到不再和地方有关。
一个地方失去自己的知识,剩下的就只是地理坐标。
也不能把乡村说成桃花源
讲到这里,很容易滑到另一个方向:怀念。
这一节得拦一下。
费孝通写的那个乡土社会,救过很多人的命,也压过很多人一辈子。
礼治的代价是个体没有退路。在一个所有人都认得你的地方,规矩不必写在纸上,靠议论就够了。议论的好处是成本低,坏处是你没有反驳的余地。
一个离婚的女人在村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个不想结婚的男人被怎么议论,一个考不上学的孩子被怎么归类——这些都不需要写进族规,日常的闲话就够用了。
差序格局的代价是陌生人没有位置。
波纹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薄。薄到最后就是零。所以一个外地人在村里租房住十年,仍然是「外地人」。他可以很受照顾,但他进不了那张网的核心。
宗族也一样。它筹得起五百万修祖屋,也能把「外家人」三个字用得很硬。分宅基地、分拆迁款、老人住院谁签字,这些场合最能看出边界在哪。
彩礼那一节说的风险定价,站在女方家庭的角度是理性,站在另一头就是要掏空三个家。
所以这本书不能当乡愁读。
费孝通自己就没打算让你怀念。他在《无讼》里写新式司法下乡「破坏了原有的礼治秩序,但并不能有效地建立起法治秩序」,这话两面都打了:旧的坏了,新的没立起来。他没说该回到旧的。
说一句公道话
那到底该怎么看这件事。
我想给一个不太痛快的答案:乡土中国的那套东西,是一套在特定条件下非常有效的生存技术。
条件在,它就有效。条件不在,它就变成负担。
它有效的时候,一个村子能在没有保险、没有银行、没有法院、没有养老院的年代,让所有人都不至于饿死、病死、没人埋。这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它变成负担的时候,同一个人要在没有退路的议论里过一辈子,要在「你是外家人」的判定里咽下去,要为一个面子掏空三个家。
这两件事是同一套机制的两面。你不能只要前一面。
所以今天的任务只剩下这一条:把它还有用的部分拆下来,装到新的结构上。
哪些部分还有用?
第一是「认得出人」。一个社区里大家互相知道底细,这件事的成本很低,收益很高。今天的业主群、跑团、家长群、兴趣社群,都在做这件事,只是做得浅。
第二是「出事有人来」。这是最要紧的一条。老年食堂、互助养老、邻里守望,做的都是这件事。用财政、用公益岗、用低龄老人服务高龄老人,形式是新的,功能是旧的。
第三是「有地方说话」。祠堂改成文明礼堂,摆进义诊和书法班,就是这个意思。地方还在,内容换了。
哪些部分必须扔掉?
靠议论管人的那部分。按关系伸缩标准的那部分。把「外家人」当二等的那部分。
这三样不扔,新东西就装不进去。
最后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不走亲戚的 00 后,没有把网剪了。他们只是把旧网上的结一个个解开,重新打。打得松,打得快,打错了还能拆。
这么编出来的网兜不兜得住人,现在还不知道。
能确定的是:乡土从来都跟一块地无关,它是一张认得出你的网。
费孝通在最后那一篇里写,人从「欲望」走到「需要」,开始用理性安排自己的生活。他没有说这是好事。
因为理性安排的生活,有一个前提:你得知道你要什么。
这件事乡土社会替你想好了,现代社会不替你想。它只提供选项,不提供答案。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在「乡土中国死没死」。
是当那张旧网松开之后,你有没有本事自己编一张。
编不编得起来,不看你想不想它。看半夜三点,你敢打给谁。
附记:附一 · 十四篇提要
乡土本色 核心一句: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今天还剩什么:「土」不再是命根,但「不流动」变成「留不下」;文字下乡 核心一句:乡下人文盲,源于无需文字,今天还剩什么:信息不再是稀缺品,注意力成了新的稀缺品;再论文字下乡 核心一句:记忆靠世代传递,历史是生活基础,今天还剩什么:代际断裂,孩子接不到父辈的「过去」。
差序格局 核心一句:像石子投水,一圈圈推出去,今天还剩什么:结构还在,圆心从「姓什么」换成「喜欢什么」;维系着私人的道德 核心一句:道德看对象与自己的关系而伸缩,今天还剩什么:熟人社会的双重标准,搬到了职场和饭局;家族 核心一句:中国的家是一个事业组织,今天还剩什么:家还在,事业搬出去了,剩下情感要求。
男女有别 核心一句:稳定关系靠了解,不靠感情,今天还剩什么:现在的婚姻同时要稳定和契洽,两套要求打架;礼治秩序 核心一句:礼是社会公认合式的行为规范,今天还剩什么:传统失效的地方,礼治撑不住;无讼 核心一句:打官司是丢脸,调解是教育,今天还剩什么:法院进了村,但「评理」还在村里跑。
无为政治 核心一句:皇权在生活上看是挂名的,今天还剩什么:国家能力渗到户,自治反而被重新用上;长老统治 核心一句:教化权力靠「我吃的盐多」,今天还剩什么:经验失去兑换率,老人说话不作数了;血缘和地缘 核心一句:血缘是身份社会的基础,地缘是契约社会的基础,今天还剩什么:进城之后,血缘被拿来当信用系统用。
名实的分离 核心一句:位与权、名与实全趋向分离,今天还剩什么:村规民约还挂着,内容早换了;从欲望到需要 核心一句:问题不在要的本身,在要什么的内容,今天还剩什么:选项变多,答案变少。
附记:附二 · 中国乡村七十年:一条时间线
1935 年,费孝通与王同惠入大瑶山调查,王同惠遇难;1936 年,费孝通在吴江开弦弓村调查,后成《江村经济》;1947 年,《世纪评论》连载「乡村社会学」讲义十四篇;1948 年,《乡土中国》结集出版,十个月印六次;1957 年,费孝通被划为右派,社会学随后被取消;1978 年,全国自然村约 480 万个;1979 年,社会学恢复,费孝通任中国社会学会会长。
1983 年,提出「小城镇,大问题」;1985 年,全国行政村约 94 万个;1988 年,在香港中文大学讲「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1990 年,东京八十岁生日会讲「各美其美」十六字;1992—1998 年,项飙在北京「浙江村」做六年田野;1995 年,农村常住人口约 8.6 亿,为历史峰值。
2001—2010 年,全国撤并小学初中 24 万多所,农村占 87.5%;2005 年,费孝通逝世,享年 94 岁;2020 年,山东「合村并居」引发争议,省政府开发布会回应;2022 年,台盘村「六月六」篮球赛出圈,「村 BA」得名;2023 年,榕江「村超」开赛,两个半月全网浏览 350 亿人次。
2024 年,「农村悄然出现以家庭为单位的断亲」上热搜,阅读量破亿;2025 年,城镇化率 67.89%,乡村常住人口 4.51 亿;自然村 233.2 万个;2026 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持续整治农村高额彩礼,加强省际毗邻地区联动治理」。
附记:附三 · 数字一览
常住人口城镇化率(2025 年末) 67.89%,据国家统计局 2025 年统计公报;乡村常住人口,4.51 亿(一年减少 1369 万),据同上;全国农民工总量,3.01 亿,平均年龄 43.2 岁,据同上;自然村数量,1978 年 480 万 → 2025 年 233.2 万,据交通运输部、农业农村部公开数据。
行政村数量,1985 年 94 万余 → 48.5 万,据同上;四十年减少,自然村约 150 万,行政村近 50 万,据国新办 2025 年 2 月发布会;农村 60 岁以上占比,23.81%,高于城镇 7.99 个百分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农村空巢老人比例,部分农村超 70%,据民政部 2022 年四季度数据。
农村「一代户」占比 48.55%,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明显空心化行政村,约 7.3 万个,占 12.8%,据民政部 2025 年农村发展状况调查;空壳村,19.9 万个,占 36.3%,据公开统计;乡村小学减少(2012—2021),73461 所,同期镇区仅减 4754 所,据教育部公开数据。
农村小学生上学平均距离 10.83 里,据21 世纪教育研究院 10 省抽样;农村 60 岁以上人口,约 1.21 亿,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失能老年人,约 3500 万,占老年人 11.6%,据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农村彩礼均值(调研口径),约 14 万元,据武汉大学社会学院。
农村低彩礼家庭占比,2022 年 16% → 2025 年 27.6%,据村级跟踪监测,新华社转引;农村适婚人口性别比,111.3(女性=100),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台盘村集体经济收入,2023 年 116.57 万 → 2025 年 712 万,据新华社贵州频道;台盘村返乡青年占比,出圈前六成外出 → 现超七成返乡,据同上。
村超累计旅游收入,超 300 亿元,据榕江县公开数据;槐南镇祖屋修缮,9 处投入 549.9 万,社区自筹 95.6%,据复旦大学国土与文化资源研究中心。
附:视频
参考
- 费孝通《乡土中国》,1948 年初版;三联书店 1985 年重刊版 · 原典|三联 1985-06,9.2 分
- 费孝通《江村经济》,1939 年伦敦版 · 原典|北大社 2012 版,9.2 分
- 费孝通《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1989 年 · 原典|中国社会学网收录相关论述
- 郑也夫《评〈乡土中国〉与费孝通》 · 评论|中国社会学网
- 人民日报《理解乡土,才能读懂中国》 · 社评
- 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 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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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文明网《中央一号文件再提「农村高额彩礼」:持续整治!》 · 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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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友华、宗昊《「断亲」:概念、问题及思考》 · 论文
- 项飙《跨越边界的社区: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三联书店 · 专著|修订版,9.4 分
- 中国经济网《加快补齐农村养老服务短板》 · 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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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建日报《一座祖屋,何以激活一个乡村?》 · 报道
- 福建省人民政府《古祠新韵,变身文明礼堂》 · 政务
- 新华社《「村 BA」何以成为全国「村字号」源头活水》 · 报道
- 贵州省体育局《赛场串起万千村寨》 · 政务
- 教育部《城镇化背景下的农村义务教育》(2012) · 政策
- 国家统计局《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系列 · 数据|公报全集索引
- 中国婚姻家庭研究会《关于当前农村高额彩礼问题的分析与整治路径思考》(2025) · 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