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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为什么会有这样多,这样落不尽的愁?

2021.01.01文史1956 字

下雨天,你说「今天有点烦」。一千年前的人遇到同一场雨,写的是「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同一件事,两种说法。中间隔着的与其说是文采,不如说是一整套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篇想弄明白一件事:汉语把「愁」这个东西,放到了哪里。

汉语里,这个问题有人答过。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答话的是李煜。一千零四十八年前的七夕,汴京,一处赐第。

据宋人王铚《默记》,那天是他四十二岁生日。他叫来南唐旧日的歌妓作乐,声闻于外。宋太宗听见了,又听见「小楼昨夜又东风」「一江春水向东流」这几句,赐下牵机药。

一首词换一条命。

王国维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这话不假,那首词确实换了他的血。

值得留意的是他作答的方式。他没说愁有多少斤、多少件、多少年。他给了一条江。

水是不计数的。用一条江去答「多少」,等于说:数不清,而且不会停。

这个答案后来成了标准答案。一千年里,心里堵得说不出话的人,都可以把这两句搬去用,不必自己造句。


有人随手能排出十句「见不着」。

「相见时难别亦难」是李商隐,「别时容易见时难」是李煜。

「人生何处不相逢」是晏殊,「相逢何必曾相识」是白居易。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是崔护。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是李清照。

末尾还有一句流传极广的:「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这句其实不是一首诗。「人生南北多歧路」出自《儒林外史》开篇那首词,「君向潇湘我向秦」出自唐人郑谷的《淮上与友人别》,中间隔了几百年。被后人拼在一起,读着倒像一首。

它能传开,一半是拼得顺,一半是因为不必原装也够用。


这些句子排在一起,不像十种愁,像一套零件。

我们记住的多半是句子,不是出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常被当成《虞美人》里的句子,其实它出自《浪淘沙令》。记错也不妨碍用,它本来就是拿来用的。

愁多,有一半是话多。

别的语言里丢一个人,你只能说一句我很伤心。汉语里丢一个人,你的伤心立刻被接到一条很长的管子上,前面已经排了几十个人。

与其说是遗传,不如说是教材。


把愁说成「骨血里」「基因里」,听着痛快,其实把一件很具体的事说玄了。

一个人从小学到中学背的诗,离别、贬谪、亡国、怀古占了大半。教材选什么,愁就长成什么样。你熟悉的调子,就是你能发出的调子。

至于「肩上父母的白发,手里儿女的远方」,那是责任。责任会累,会压得人喘不上气。可累不叫愁。愁是使不上劲的那一部分——你有心,却没有办法。

责任还能交差:钱寄回去,电话打过去,年回去过一趟。愁交不了差。


「落不尽」这三个字用得准。愁的难处是落不下。

有地址的难过会结束。东西丢了能找,人走了有葬礼,误会说开了就散。这些难过都进流程,会结案。

没地址的难过只能挂着。你说不出在难过什么,别人也接不住。它不进流程,不结案,一年一年占着那块地方。

这是明面上的那一层。还有一层在写法上。

汉语写愁,习惯把「事」换成「景」。李煜不写他丢了什么,他写水。崔护不写那个人,他写桃花。李清照写到最后,写的是一条船:「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把愁搬上船,称重量。

换成景,句子就活得久。代价是对象没了。

一件事被写成一条江,你读的时候只看见江。江里原来装着什么,只有写的人知道,而他不说。


还得说一句公道话,愁不算中国特产。

希腊人有荷马,日本人有《万叶集》。离别、悼亡、怀古,在哪个诗歌传统里都成大宗。真要比,比不出来。

有人说这是因为西方是航海文明,一次离开可能就是永别,所以直白;东方是农耕,走了还能回来,所以内敛。这说法经不起推敲。奥德修斯在海上漂了十年,为的就是回家。离别越久的地方,越不缺写离别的人。

该问的其实是另一半:为什么这些愁被留下来了,还能被后人一遍遍借用。

答案朴素。一套用了两千多年没断的文字;一套把写诗写进考试的取士制度;一套从孩童起就背书的蒙学;再加上印刷。愁被记下来的密度高,读的人又多,于是看着比别处多。

这是技术条件,不必升格成民族性。


不过也不能全推给句子。

具体到一个人身上,愁常常有明确对象:一张化验单,一处拆掉的院子,一个再也打不通的号码,一句当时没说、后来也不必说了的话。这一部分不需要诗,它照样疼。

形状也在变。亲戚淡了,人情网松了,见不着的理由少了很多。愁没有跟着少,它换了一种:见着了,也没什么可说。

需要诗的那一部分,往往正是落不下地址的那一部分。


借古人的句子哭,有个副作用。

情绪上来时,先到嘴边的常是现成的话。话说出口,人就松了,那股钝痛被话盖住。好像已经处理过,其实只是命名过。

我们太会愁了,以至于有时候不必真的难过。


一千年里,愁被写成了一门手艺。手艺的好处是,难过的时候不至于哑口无言。

坏处是,你很难分清此刻心里那一点凉,是自己的,还是背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