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的钱从哪来
读兰小欢《置身事内: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全书逐章精读
先问一个看起来跟你没关系的问题。
假设你这辈子不打算买房,一直租房住。房价涨还是跌,跟你有关系吗?
有。房价从来不只是合同上的一个数字。它是地方政府的收入,是你脚下这条地铁修不修、旁边那所学校建不建、公交车票补不补的来源。二〇二二年之后地卖不动了,这些事立刻跟着紧起来。
这本书讲的其实是一个循环:一块地怎么变成钱,钱怎么变成路和厂,路和厂怎么把下一块地推得更贵。
过去二十年房价一路涨,靠的是这个循环。如今普遍下跌,塌的也是这个循环。涨和跌用的是同一套机制,只是方向反了过来。
一笔钱走完的路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二日,京东方发了一纸公告。它要在合肥建一条第六代液晶面板生产线,总投资一百七十五亿元。
那时候的京东方并不好看。它在海外上市受挫,背着一身银行贷款,被媒体叫作烧钱机器。国内另外两个城市也动过建六代线的心思,都停在纸面上。合肥接了下来。
钱的凑法是这样的:项目资本金九十亿,其中六十亿注册资本的来源,是京东方定向增发,由合肥方面或者它指定的投资平台认购。剩下的三十亿,双方再去市场上找。总投资和资本金的差额,靠银团贷款。
六十亿在当时是一笔大钱。为了腾出这笔钱,合肥停建了地铁。
后来的故事被讲了很多遍。京东方在合肥又建了 8.5 代线、10.5 代线,累计投资超过一千亿,这座城市成了所谓最牛风投城市。当年那条地铁也修回来了。
这件事在《置身事内》里出现在第四章第一节,标题就叫「京东方与政府投资」。兰小欢写它,并不打算讲一个励志故事。他要回答的问题是:钱从哪来,谁来决定投给谁,赔了算谁的。
这三个问题,是这本书的全部。也是过去四十年中国经济最难回答的三个问题。
这本书的来路
兰小欢生于一九八〇年,长在内蒙古的边陲小镇。他在北京、大连、上海、深圳、武汉都长期住过,在美国读了六七年书,弗吉尼亚大学经济学博士。
回国后他在复旦大学经济学院任教,做过长江经济带产业基金的战略与研究总监,也担任过《发展经济学杂志》的副编辑。
《置身事内》二〇二一年八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脱胎于他在复旦的通识课讲义。全书二十三万四千字,三百四十页,八章,分上下两篇。上篇五章讲微观机制,下篇三章讲这些机制在宏观上长成了什么样子。
每章末尾有一节「扩展阅读」,推荐几本专著,附一句短评。
书名是个双关。一层意思是,政府在经济里从来不只当裁判,它还是当事人,它置身事内;另一层意思是,读这本书的人也在这个经济里,谁也躲不开。
书出版后的反响很整齐:二〇二一年新京报年度通识写作奖,南都年度十大好书,二〇二二年四月第十七届文津图书奖。豆瓣评分长期在 9.1。微信读书上,单条划线最高的一条有三万六千人标记。
一条划线三万人,在一本讲财政和土地的书里,这件事本身值得想一想。它说明读者到这里来,多半不为看结论,是为找解释。
前言交代了两条写作原则。一是注重解释「是什么」和「为什么」;二是当不得不涉及「怎么办」的时候,侧重于解释当下正在实施的政策和改革。这两条一立,全书的调子就定了。
他还写了一句容易被误读的话:
了解政府认为应该怎么办,比了解「我们」认为应该怎么办,重要得多。
前言
这句话常被读成劝人顺从。我的读法是:你得先知道这台机器实际的运转方式,才有资格谈它该往哪转。
第一章:权力是什么
五级政府与两套坐标
中国的政府体系有五个层级:中央、省、市、县、乡镇。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要盖的章,绝大多数落在这五级里的后三级。
理解这套体系,得用两套坐标。
一套是「条条」,按职能从上到下:教育部、教育厅、教育局。一套是「块块」,按行政区划:省、市、县。一个县教育局,既听市教育局的业务指导,也听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书里的判断是:通常情况下,条条是业务关系,块块才是领导关系。
另一条是「属地管理」。一个地区谁主管谁负责,以行政区划为权责边界。这跟苏联式从上到下、以部委为主调资源的方式不一样。属地管理的优点是责任清楚,缺点是它把一块地上的所有事都压给同一级政府,包括它没有能力解决的事。
事权划分的三条原则
第一章的理论骨架是三条原则,用来解释事权为什么这么分。
第一条是公共服务的规模经济。有些服务覆盖的人越多,单位成本越低,比如高铁、电网、跨省航道;有些服务则必须贴近居民,比如垃圾清运、小学。前者该往上报,后者该往下放。
第二条是信息复杂性。谁离现场近,谁掌握的信息多。信息越难传递、越难核实的事,越该交给下级决定,因为上级拿到的永远是加工过的版本。
第三条是激励相容。如果一方想做的事,另一方既有意愿也有能力做好,就叫激励相容。这条最难,因为它要求设计者同时想清楚两件事:给多少资源,给什么动力。
书里对权力的定义,是全书最容易被划线的一句:
所谓权力,实质就是在说不清楚的情况下由谁来拍板决策的问题。
第一章
这句话把权力从宏大叙事里拽了出来,还原成一个信息问题。规则清楚、信息充分的时候,决策可以制度化,谁拍板都一样。
可现实里大量事情说不清楚:该不该做,做到什么程度,怎么算做得好,做好了算谁的功劳,做砸了谁负责。一旦说不清楚,权力就往个人身上集中。
他接着写上级和下级的权威关系。上级有形式权威,名义上最终决定权在他;下级有实际权威,因为信息在他手里。
如果上级没有独立的信息来源,就可能被下级牵着鼻子走。
第一章
这两句放在一起,就把「一把手负责制」解释清楚了。这跟官僚习气无关,是信息结构的产物。
招商引资:一场长期谈判
第一章最后一节讲招商引资,写得最像田野笔记。
地方政府手里有什么?土地、税收优惠、财政补贴、审批速度、配套基础设施,还有「帮你协调」这件事本身。企业要什么?便宜的地、稳定的电、快的审批、能招到人、离客户近。
谈判的具体形态,书里用一位干部的话总结:要做到「铜头、铁嘴、顺风耳、橡皮腰、茶壶肚、兔子腿」。铜头是敢闯,铁嘴是能磨,顺风耳和兔子腿是消息灵、跑得快,茶壶肚是能喝酒能社交。
这段话被原样抄进书里,后面跟了一句判断:
成功的政策背后是成功的协商和妥协,而不是机械的命令与执行,所以理解利益冲突,理解协调和解决机制,是理解政策的基础。
第一章
这句话是全书的方法论。你看到的政策是博弈的结果,过程看不见。
一个比喻的理论来源
书里引了张五常的一个比喻,说地方政府像一家商场,招商引资就是招租。
商铺交一笔很低的入场费(类似工业用地转让费),营业额跟商场分成(类似增值税,不管盈亏,有流水就分)。商场追求总收入最大化,所以要平衡入场费和租金;遇到能带来大客流的商铺,不但免入场费,还倒贴(类似各种补贴)。
这个比喻有点冷。它把政府说成了一家做生意的公司。兰小欢没有反驳它,只补了一句:
现实世界没有黑白分明的「市场」和「政府」分界,只有利益关系环环相扣的各种组合。
第一章
第二章:一九九四
包干制的算术
第二章讲钱,整本书的枢纽在这里。
要理解一九九四,得先看它之前是什么样子。八十年代搞财政包干,各地跟中央签合同,一省一策。
北京一九八八年的办法是「收入递增包干」:以一九八七年的财政收入为基数,定一个百分之四的年增长率,超过百分之四的部分全归北京,没超过的部分跟中央五五分成。
这套办法激励很强,后果也很直接。地方政府有动力把预算做低,把增长藏起来,或者干脆把收入转到预算外:给企业减免税,再通过行政收费、集资、摊派、赞助收回来。
结果是两个比重一路下滑。中央财政占全国财政收入的比重,从一九八五年的 34.8%、一九八六年的 36.7%,掉到一九九三年的 22%;全国财政收入占 GDP 的比重也在掉。
中央没钱,事还得办。书里提到,那几年中央财政捉襟见肘,甚至要向地方「借钱」。一九九一年,时任财政部部长王丙乾在全国财政会议上给各省分「借钱」指标,响应者寥寥。
一场谈判
一九九三年,分税制的方案开始谈。核心是基数:以哪一年的收入为基数,返还多少,增量怎么分。
书里对这场谈判的描述是克制的,意思却很清楚:这是一次硬碰硬的利益重新划分,最后靠一省一省谈下来的妥协。
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分税制落地。税种划成三类:中央税(关税、消费税)、地方税(营业税、地方企业所得税)、共享税(增值税,中央七成五、地方两成五)。国税、地税分设两套机构,国税垂直管理。
当年,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财政收入的比重从 22% 跳到 55.7%。
这个跳跃解决了中央的困境,也留下了下一个问题:财权上收了,事权没有同步上收。
书里有一组数字:地方收入占一半,支出占八成五。基层当时流传一段顺口溜:「中央财政蒸蒸日上,省级财政稳稳当当,市级财政摇摇晃晃,县级财政哭爹叫娘。」
有调研发现,一些县的自有财力不到每年财政支出总额的 5%,个别少数民族地区甚至不到 1%。
钱不够,活还得干。往哪找?
往脚下看。
土地财政是怎么长出来的
一九八八年宪法修正案允许土地使用权依法转让,一九九〇年国务院出台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转让暂行条例,一九九八年住房商品化改革启动。三件事连起来,城市土地一级市场落到了政府手里。
二〇〇二年,经营性用地招拍挂的规定出台;二〇〇四年「8·31 大限」之后,协议出让被基本堵死。土地价格从此由竞价决定,而唯一的供应方是政府。
书里给了一个口径:土地财政不只是土地出让收入,还包括与土地、房地产开发相关的税收。二〇一八年,这个口径加起来相当于地方公共预算收入的 89%,是名副其实的「第二财政」。
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这类税里的大头,税基是土地的价值,跟面积关系不大。所以地价一涨,税收跟着涨,涨得比面积快得多。
还有供地的双轨制。工业用地低价甚至零地价出让,换招商引资;商住用地招拍挂,换当期现金流。低价工业用地换长期税收和就业,高价商住用地补财政。
这套组合无关乎哪个人的发明,是制度约束下的理性选择:财权上收、事权下压、又不能直接发债,唯一能自主支配的资源就是地。
纵向与横向的不平衡
第二章最后一节讲不平衡,分两个方向。
纵向是中央与地方:收入往上走,支出往下压。填这个缺口靠转移支付,但转移支付分两类。一般性转移支付地方可以自己安排;专项转移支付带着用途下来,得按上面的意思花。
横向是地区之间:东部沿海税基厚,中西部薄。转移支付能拉平财政能力,拉不平经济机会。
书里还提到一个副作用:农业税取消之后,基层财政与农民之间的直接联系断了。乡镇政府从「要钱要粮」变成「等钱办事」,学界管这个叫基层政权的「悬浮」。
这一节还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说的是土地财政真正的能量不在卖地本身:
土地真正的力量还不在「土地财政」,而是以土地为抵押而撬动的银行信贷和其他各路资金。
第二章
第三章:土地金融
芜湖的一九九八
第三章是全书最硬的一章。它讲的是地怎么变成钱——钱又怎么变成债。
先说一个法律约束。预算法不允许地方政府直接发债,担保法不允许政府为融资平台提供担保。可基建要钱,钱从哪来?
一九九八年,国家开发银行和芜湖市政府一起做了个设计:把八个城市建设项目打捆,组成一个借款人,用未来的土地出让收益做还款来源。这就是后来全国复制的「芜湖模式」。
城投公司由此登场。它由政府出资设立,政府往里注入土地、股权、特许经营权,它以企业身份去银行借钱。政府不担保,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背后是谁。
这套安排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绕开了两条法律,又没有违法。因为它借的是企业的名义——还的是政府的信用。
抵押物是一块地
城投最主要的融资方式是银行贷款,其次是发债。抵押物是土地。
于是有了那条链:政府把地注入平台,平台拿地抵押给银行,银行放贷,钱拿去修路建桥,路桥修好之后周边地价上涨,政府卖地收入增加,再注入平台。
兰小欢在这里写下了全书文学性最强的一段:
土地资本化的魔力,在于可以挣脱物理属性,在抽象的意义上交易承诺和希望,将过去的储蓄、现在的收入、未来的前途,统统汇聚和封存在一小片土地上,使其价值暴增。由此产生的能量不亚于科技进步,支撑起了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巨大投资。
第三章
紧接着是一句冷的:
土地的资本化运作,本质是把未来的收益抵押到今天去借钱,如果借来的钱投资质量很高,转化成了有价值的资产和未来更高的收入,那债务就不是大问题。
第三章
问题出在后半句的假设上。投资质量高不高,谁来判断?
这里还有一个技术性难题:期限错配。修一条地铁要五年,收回成本要二十年,而银行贷款通常是三到五年。于是只能借新还旧,滚动续作。一旦银行收紧,链条就断。
官员的时钟
第三个变量是人。第三章第三节叫「招商引资中的地方官员」。
书里比较了官员竞争和市场竞业的三点差别:官员竞争缺乏真正的淘汰机制;市场竞争大多是正和博弈,官员升迁是零和博弈;企业竞争是长期延续的,官员任期是有限的。
这三点决定了激励的形状。它解释了很多看起来不理性的投资:决策者不蠢,是他的时钟和项目的时钟不一样长。
任期有限,就容易寅吃卯粮,偏爱看得见的工程:道路、桥梁、地铁,相对忽视地下管网。所以每逢暴雨,看海的城市就很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那句话在这里被反着用。
书里还提到考核指标的变化。早期看 GDP 增速,后来加了环保、债务、民生。指标一改,行为跟着改,但改得有滞后,也有对策。
这一章的结语给出一个判断:债务问题的根源不在收入不够,而在支出太多。因为政府承担了发展经济的任务,要扮演的角色太多。所以债务问题牵扯的不只是预算软约束,光改预算框架也解决不了,它涉及政府角色的根本。
二〇一四与二〇二四
书里写到二〇二一年为止。后面的事,得自己补。
二〇一四年,国务院发 43 号文,要求剥离融资平台的政府融资职能。二〇一五年新预算法实施,允许省级政府发债,把地方债纳入限额管理。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一八年,搞了一轮债务置换,用长期低息的政府债券换掉短期高息的平台债务。
置换解决了期限和利率,没有解决增量。二〇二三年末,经过逐个项目甄别、逐级审核,全国隐性债务余额被确认为 14.3 万亿元,要求在二〇二八年底前化解完毕。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八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二次会议通过议案,增加地方政府债务限额六万亿元,置换存量隐性债务。
同时从二〇二四年起连续五年,每年从新增专项债中安排八千亿元,累计四万亿元;二〇二九年及以后到期的棚改隐性债务两万亿元,仍按原合同偿还。三项合起来,被称作「6+4+2」,规模十二万亿元。
财政部部长蓝佛安在发布会上说,三项政策协同发力后,二〇二八年前地方需消化的隐性债务总额从 14.3 万亿元降到 2.3 万亿元,平均每年消化额从 2.86 万亿元减到 4600 亿元。
这套方案的原则还是那句老话:「谁家孩子谁抱」。中央给额度、给政策,不给直接兜底。理由写在官方表述里:避免道德风险。
第四章:政府当投资人
京东方的三次下注
第四章用三个案例讲产业政策。第一个是面板。
面板行业有几个特征:资本密度极高,一条高世代线动辄几百亿;技术迭代快,代线每几年升一级;规模效应极强,谁的量最大,谁的单位成本最低;还有强周期性,价格随供需剧烈波动。
这四个特征加在一起,意味着后来者几乎不可能靠自有资金进场。而如果不进场,整条下游产业链就永远被人卡着。
京东方走的路是「逆周期投资」:行业低谷时扩产,因为这时设备便宜、对手收缩。这个策略需要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在亏损年份还能拿到大钱。
钱从哪来?政府。
成都那一单是模板。二〇〇八年之前,京东方在成都建 4.5 代线,总投资三十一亿,通过定向增发从地方政府手里募了二十二点五亿,再从国开行贷了十八亿,凑齐了。
合肥那一单是放大版:总投资一百七十五亿,资本金九十亿,注册资本六十亿由合肥方面认购定增,另外三十亿双方去市场找,差额靠银团贷款。
合肥还承诺在地价、能源、财政、贷款贴息上给支持,从量产年度起为银行贷款提供三年、每年一点五亿的贴息。
后来的事:8.5 代线、10.5 代线相继落地,10.5 代线投资四百亿,专攻 65 英寸以上 8K 屏。京东方在合肥的累计投资超过一千亿,员工两万多人。
书里对这些投资的评价很克制。它没有说这是成功的经验,也没有说这是危险的豪赌。它指出的是条件:这类行业的进入门槛是一次性的大额资本,而这个资本在早期市场上募不到。政府的钱在这里起的作用,是把「募不到」变成「募得到」。
尚德:同一套机制的另一头
第二个案例是光伏。
无锡尚德二〇〇一年成立。施正荣带着技术回国,四处找钱,被不少人当成骗子。无锡市政府接了他:动员八家国企凑了六百万美元入股。二〇〇五年为了赴美上市,政府又劝退国有股东。
二〇〇六年,施正荣以二十三亿美元身家成为中国首富。二〇一〇年,尚德产能全球第一。
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日,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无锡尚德破产重整。申报债权总额一百七十三点九六亿元,九家债权银行授信余额折合七十一亿元。
同一套机制,一头是京东方,一头是尚德。差别在哪?
书里给的答案藏在「保持竞争」这四个字里:
新能源的技术升级和成本下降,只有在大规模的生产和市场应用中才能逐步发生,不可能只依靠实验室。实验技术再突破,若没有全产业链的工业化量产和技术创新,就不可能实现规模经济和成本下降。所以不管有没有政府扶持,要害都不是「重复建设」,而是「保持竞争」。
第四章
这句话是替产业政策辩护,也是最锋利的批评。因为按这个标准,问题不在于政府该不该投,而在于投完之后有没有让企业继续在市场上挨打。
尚德的毛病不在拿了补贴,在拿了补贴之后,产能扩张没有停,技术路线没有换,成本没有降下来。等到欧洲削减补贴、欧美启动「双反」,整条链条一起断。
江西赛维是同一个剧本的另一位主角。彭小峰靠政府支持和银行贷款迅速扩产,二〇〇七年上市,二〇一二年陷入债务危机。两个首富,同一个行业,同一种死法。
书里没有点名批评谁,它只是把这个行业的账摊开:补贴创造了一个看起来很大的市场,这个市场吸引了远超真实需求的产能,产能过剩导致价格战,价格战导致全行业亏损,最后靠行政手段出清。
合肥自己也有失败的项目。二〇〇九年,新站区花了二十亿引进日立等离子面板项目,成立安徽鑫昊。后来液晶赢了,等离子整条路线退场。这个故事在宣传里很少提,在书里也只是顺带一提。
它和京东方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账。
产业引导基金
第四章第三节讲一种新工具:政府产业引导基金。
财政的钱不再直接补贴企业,而是作为母基金,投给市场化管理的子基金,子基金再去投企业。政府当 LP(有限合伙人),不直接选项目。
设计意图是把「选谁」交给市场。但落地之后出现几个问题。
一是返投比例。政府出钱,要求子基金把一定比例的资金投回本地。这个要求跟基金的财务目标常常冲突。
二是退出。基金有存续期,到期要退出,要有回报。而政府投资的很多项目周期长、流动性差,退不出去。
三是考核。体制内的考核看国有资产保值增值,一旦亏损就要问责。而风险投资本质上是大数定律,十个项目里七个死掉。这两套逻辑很难兼容。
书里对这三点的处理很温和,但问题摆在那里:把决策权交给市场,同时保留行政问责,这两件事很难同时成立。
一句话的边界
第四章的结语,落在一句自我限制上:
政府和市场间没有黑白分明的界限,几乎所有的重要现象,都是这两种组织和资源互动的结果。要想认识复杂的世界,需要小心避免政府和市场的二分法,下过于简单的判断。
第四章
这句话是这本书的立场。它不站队,它只是提醒——你用的那套二分法,可能看不见正在发生的事。
书里还有一个更硬的判断,关于「比较优势」:
假如韩国按照其 1970 年显示出的「比较优势」来规划就业,就应该听从世界银行的建议去发展纺织业。但韩国没有这么做,而是一头扎进了本国根本没有的产业。到了 1990 年,韩国最具「比较优势」的十大类出口商品,比如轮船和电子产品,1970 年时根本就不存在。
第四章
这段话的意思是:比较优势不是天生的,是干出来的。没干过的事,事前算不出机会成本。
它替产业政策留了理论空间,也划了边界:干可以,但得在干的过程中学会,而非一直靠输血。
第五章:房价与人的城市化
张三值一百万
第五章从政府的账本转到居民的账本。
书里有一句话,把房贷这件事说得比任何房地产分析都清楚:
银行借给张三一百万元买房,实质不是房子值一百万元,而是张三值一百万元,因为他未来有几十年的收入。
第五章
房价的本质是对未来收入的贴现。所以房价能不能撑住,看的是人,跟砖头无关。
接着是一组供需分析。需求端:城市化、人口流入、收入增长、信贷可得性。供给端:土地供应由政府的年度计划决定,核心城市的住宅用地长期偏紧,而工业用地供应充足。
这个结构造成一个结果:住宅用地的稀缺是被规划出来的,跟自然禀赋关系不大。书里没有直接这么说,但它把供地的双轨制讲清楚了,读者自己能推出来。
然后是那条链:房价连着地价,地价连着财政,财政连着基础设施投资。经济增长、地方财政、银行、房地产,四样东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落到个人头上,是八个字:「梦想买不起,故乡回不去。」
第五章还有一句关于危机的判断:
危机前房价越高的地区,危机中消费下降越多,经济衰退也越严重,失业率越高。
第五章
这句话解释了为什么房地产被叫作「经济周期之母」。它的根源在内在矛盾:银行可以通过按揭创造几乎无限的新购买力,而不可再生的城市土地供给有限。一边无限,一边有限,必然导致泡沫与破裂的循环。
两亿五千万人
第五章第二节讲要素市场改革,重点是户籍。
二〇二四年,中国的常住人口城镇化率是 67.0%,户籍人口城镇化率在 48% 上下,中间差着近十八个百分点,涉及两亿五千万人。
这两亿五千万人在城市里工作、纳税、消费,但在住房保障、子女入学、社保上,跟有户口的人不在一个待遇里。他们年轻时进城干活,年纪大了回去,孩子留在老家。这套安排降低了城市化的当期成本,也把成本推到了后面。
书里的判断是:城市化的核心应该是人。他写了一句很重的话:如果忽略了人,忽略了城市化本该服务于人,城市化就入了歧途。
这一节的药方是要素流动。让劳动力自由流动,让建设用地指标跟着人走,让人地挂钩。他在另一处引了陆铭的说法,叫「在集聚中走向平衡」:地区之间的差距,要看人均,不要看总量。想让每个城市都长成上海北京,既无可能也无必要。
差距是怎么拉开的
第五章第三节讲贫富差距。
书里提到库兹涅茨曲线:发展初期差距扩大,后期收窄。但他没有把这当成规律,而是当成一个需要条件才能成立的假设。
条件是什么?一是劳动力从低生产率部门转到高生产率部门,这个转移本身会缩小差距;二是政府的再分配;三是财产性收入的分布。
第三条最关键。书里有一句话:
与劳动相比,资本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第五章
资本收益长期高于劳动收入增长,财富就会自动向少数人集中。这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做坏事,它只是复利的算术。
中国的特殊性在于,居民财富的压舱石是房子。书里对比了中美:中国人财富的压舱石是房子,美国人财富的压舱石是金融资产。这个差别能解释两国很多基本政策。
房子作为财富,有一个特点:它既是资产,也是必需品。房价涨,有房的人觉得自己富了,没房的人觉得自己完了。同一件事,两种感受,而且这两种人住在同一个城市里。
第六章:债
债务与衰退
第六章讲债。开头先讲了一个规律:一九八〇年到二〇一〇年,全球发生了一百五十三次银行危机,平均每年五次。而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七〇年,全球总共只发生了两次。
原因不复杂。固定汇率时代,各国要维持汇率就得管住资本流动,管住资本流动就得管住银行放贷。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浮动汇率加资本自由流动,单方面管住国内银行没用了,于是各国陆续放松金融管制。
信贷的自由化,带来了危机的常态化。
书里还讲了债务通缩的逻辑:价格下跌,债务的实际负担变重,借款人被迫卖资产还债,资产价格进一步下跌。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就很难靠市场自己停下来。
人们在乐观时往往会低估负债的风险,过多借债。当风险出现时,又会因为债务负担沉重而缺乏腾挪空间。
第六章
债务源于人性:总想尽早满足欲望,又对未来盲目乐观,借钱时总觉得将来能还上。
第六章
这两句话把债务问题从宏观拉回到了人。
欧美的教训
第六章第二节讲欧美的教训,重点是二〇〇八年的次贷危机和随后的欧债危机。
书里对美国有一段分析:危机前,美国银行业将近七成的贷款是按揭或房地产相关贷款。所以大部分银行并没有把社会闲散资金导向实体企业,变成生产性投资,而是充当了富人借钱给穷人买房的中介。
这句话很狠。它说的是:金融扩张并没有提高生产能力,它只是让负债变得更容易。
欧债危机的根源不同。欧元区有统一的货币,没有统一的财政。成员国不能自己印钱,也不能自己贬值,只能用内部贬值(降工资、降价格)来恢复竞争力。这条路很痛,而且会引发政治反弹。
书里还讲了特里芬悖论:美元要当世界货币,美国就得常年保持贸易逆差,向世界提供美元;而持续的逆差会积累债务,最终威胁美元的地位。所以如今的全球经济失衡,是贸易失衡和资本流动失衡共同造成的。
中国的账
第六章第三节讲中国的债务与风险。
先看结构。中国的债务里,企业债占比高,居民债增长快,政府债有显性和隐性两块。
再看外债。书里给了数字:二〇一九年末,中国外债余额占 GDP 的比重只有 14%,国际公认的安全线是 20%;外汇储备是短期外债的 2.6 倍,国际公认的安全线是 1 倍;而且外债中有三成五是以人民币计价。
这几个数字说明一件事:中国不会发生东南亚式的货币危机。因为债务主要是本币计价的,央行有能力兜底。
但这不等于没问题。本币债的麻烦在于「还了之后没剩什么」,而不在「还不上」。它表现为财政紧缩、投资下降、消费疲软,而非汇率崩盘。
化解的四条路
第六章第四节讲化解,列了几条路:偿还、重组、通胀稀释、资产变现、向上转移。每一条都有代价,每一条都会被某一方承担。
债务常常把风险集中到承受能力最弱的穷人身上。
第六章
这一节还有一个我觉得最要紧的判断,关于融资体系:
融资体系和投资体系是一体两面,谁来做投资决策,谁就应该承担投资风险,融资体系也就应该把资源和风险向谁集中。若投资由政府和国企主导,风险也自然该由它们承担。
第六章
这段话解释了为什么「发展直接融资」讲了这么多年,进展一直慢。因为直接融资意味着让分散的投资者承担风险,而现在的体制是政府承担最终风险。要让市场承担风险,先得把决策权交出去。这两件事必须一起做,只做一件就卡住。
第七章:失衡
三成九
第七章讲国内国际的失衡,起点是一组数字。
二〇二三年,中国居民消费率 39.6%。美国 67.9%,欧盟 51.6%,日本 55%,韩国 48.9%。
这个差距的来路很长。书里给的解释是结构:重投资、重生产、轻消费。
这个结构有它的来路,也有它的成绩:快速扩大投资,快速扩大出口,用全球化的窗口把制造业做起来。代价是对内居民收入和消费占比偏低,对外产能必须输出。
书里从三个角度解释产能过剩。
第一个角度是生产效率下降:投资回报率降低,借的钱投出去收不回来。
第二个角度是国际失衡:国内消费不了那么多,只能出口,出口多了就有贸易摩擦。
第三个角度是产业升级:新产能替代旧产能,旧产能不会自动退出,于是并存一段时间,看起来就是过剩。
这三个角度加起来,说明产能过剩既是宏观问题,也是微观问题,还是政治问题。
贸易冲突的两本账
第七章第二节讲中美贸易冲突。他的处理方式很克制:先讲美国内部的问题(制造业就业流失、地区衰败、政治极化),再讲中国加入 WTO 之后的冲击,最后讲两边都有账要算。
美国的账:从二〇〇〇年到二〇一〇年,制造业就业减少了约三分之一,受影响最重的是中西部的小城市。这些地方的衰落,跟贸易有关,也跟自动化有关,但政治上人们更愿意怪贸易。
中国的账:加入 WTO 之后,中国制造占全球的份额快速上升,靠的是规模、配套、成本和基础设施。这个份额的上升,必然对应别人份额的下降。
他没有把冲突归因于某一方的恶意,也没有把它说成一场误会。他给的是一个结构判断:两个大国的经济结构同时失衡,摩擦是必然的。
再平衡
第七章第三节讲再平衡与国内大循环。
要提消费,得提高居民收入。要提高居民收入,得让资源从企业和政府手里往居民手里挪一点。具体路径他列了几条:降低企业税负与社保缴费、提高劳动报酬占比、完善社保、放开服务业准入、推进户籍改革。
每一条都不新,难的是排序和力度。因为每一条都会伤到某些人的利益。
这一节的结尾很平:经济结构再平衡,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往往伴随国内的痛苦调整和国际冲突。
第八章:总结
地区间竞争
第八章回到开头那台发动机:地方政府之间的竞争。
书里把这条线索的理论来源交代得很清楚:周飞舟的「锦标赛体制」、周黎安的「行政发包制」、周雪光的《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张五常的《中国的经济制度》。
四个说法各有侧重。锦标赛体制讲晋升激励: GDP 增速是可比指标,落后就上不去。行政发包制讲权责结构:中央发包,地方承包,承包者有剩余索取权。制度逻辑讲的是中央与地方之间的信息与权威张力。
张五常讲的是县际竞争:县与县之间像公司一样争夺投资者。
兰小欢的贡献是把这几套理论落到具体的账上:土地怎么给,税怎么返,补贴怎么发,审批怎么快。
他也写了这套竞争的代价:重复建设、地方保护、债务积累、环境透支。
从生产型到服务型
第二节讲政府角色的转型。
生产型政府的本事是组织资源搞投资:征地、拆迁、修路、建厂、招工。这套本事在追赶阶段极其有效,因为它能在一夜之间把资源从低效部门调到高效部门。
服务型政府的本事是另一套:教育、医疗、社保、住房、环境治理。这些事不好量化,不容易出政绩,投入周期长,见效慢。
两套本事不一样,考核方式也不一样。所以转型难,难在人的激励,不在文件。
书里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地方官员偏爱看得见的工程。道路桥梁看得见,地下管网看不见。所以暴雨一来,城市就内涝。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激励问题。
目标与过程
第三节讲发展目标与发展过程,这是全书最抽象也最重要的一节。
他引了格申克龙的话:一套严格的概念框架无疑有助于厘清问题,但也常常让人把问题当成答案。
然后给了两个提醒。一是不要高估发达国家经验的普适性。发达国家的市场制度是在几百年里长出来的,后发国家不可能先有完善的市场再发展。书里有一句话:
市场从建立到完善,其规模和效率都需要逐步提升,完善的市场本就是经济发展的结果,而不是前提。
第八章
二是不要高估自己过去的成功经验在未来的适用性。
过去的成功经验不见得能适应当下和未来的需要。
第八章
这句话是全书的警告。它还有下半句的意思:若不能继续改革,过去的成功经验就可能成为负担,甚至陷阱。
这一节还给了一个框架:中国政治经济体制有三大必要组件——掌握大量资源并可以自主行动的地方政府,协调和控制能力强的中央政府,以及人力资本雄厚和组织完善的官僚体系。
他管这叫「制度禀赋」,并强调它源自特殊的历史,别的国家未必都有。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把「中国特色」从一句口号变成了三个可以分析的对象。
结束语
结束语里,他说自己对中国悲观不起来。
这种乐观不需要理论支撑,就是一种朴素的信念。他说这信念源于司马迁、杜甫、苏轼,源于「一条大河波浪宽」,源于对中国人勤奋实干的钦佩。
他还承认这是一种局限,并且不打算改。
最后一句是:
生活过得好一点,比大多数宏伟更宏伟。
结束语
这句话被引用了太多次,以至于快变成一句鸡汤。放回书里看,它其实是一个经济学判断。
全书八章讲的都是宏伟的东西:分税制、土地金融、四万亿、产业政策、双循环。到了最后,作者说这些都不算数,算数的是日子有没有好过一点。
这是一个发展经济学家能给出的最不学术的结论,也是最难兑现的结论。
克制作为一种方法
这本书有一个很明显的手法,值得单独说。
它几乎不写「应该」。前言里那两条原则一立,全书的调子就定了。
好处是信息密度高。因为不争对错,作者可以把篇幅全部用来铺陈机制:一笔钱怎么进来,经过谁的签字,抵押给谁,最后落在哪张资产负债表上。读者读完,手里有一套零件,可以自己组装。
坏处是判断被推给了读者。而读者手里的信息通常不够,于是很容易把「机制如此」读成「理应如此」。这也是「理解之同情」这个说法最容易被误用的地方:同情如果只朝一个方向,它就变成了认同。
书里还有一个设计,我觉得比正文更有信息量,就是每章末尾的「扩展阅读」。
他不只是列书单,还写一句短评,告诉你这本书好在哪,难在哪,适合谁读。讲地方政府竞争,他推荐周飞舟、周黎安、周雪光、张五常;讲债务,他推荐达利欧的《债务危机》;讲城市,他推荐陆铭的《大国大城》;讲产业,他推荐路风的《光变》。
这一节的意义在于:它承认正文是不完整的。一个作者愿意在书里告诉你去读别人,说明他知道自己这套框架的边界在哪。
他自己也写了边界。第八章里有一句:「社会现象复杂多变,任何理论和逻辑都可以找到不少反例,因为逻辑之外还有天时、地利、人和。」
他接着说:「不确定性和人为因素对结果影响非常大,而结果又直接影响到对过程和理论的评判。成功了才是宝贵经验,失败了只有惨痛教训。」
这段话放在一本解释「中国为什么成功」的书里,是一句自我限制。它等于说:我讲的这套逻辑,也可能是事后归因。
别人怎么读
这本书的赞誉很整齐。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张军说:「兰小欢的这本书让我们看到,理解中国经济的崛起,仅仅看到政府如何推动了市场化改革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明白它如何能做到更多。」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院长周黎安说:「兰小欢曾长时间深入一线调研,所以能将最鲜活的政府实践与最前沿的学术研究结合起来。我相信此书将被列入许多大学本科和研究生相关课程的必读书目。」
财新传媒总编辑王烁的评价偏技术:「全书结构完整,视野开阔,分析框架有理论穿透力。」
《新京报》的颁奖词是:「致敬它对地方政府在经济发展中『置身事内』的清晰呈现……他兼具专业性和易读性的文字或将成为经济学通识写作的一种范本。」
文津图书奖的书评里有一段,点出了这本书的立场:「只有越来越多的公民具备理解经济问题的能力,对我国经济政策持『理解之同情』态度,才能更好地共同推动中国经济良性发展。」
「理解之同情」这四个字,是钥匙,也是争议的起点。
批评分两类。
第一类说它不够深。萧三匝写过一篇《畅销书〈置身事内〉的优点与不足》,肯定它的文笔「简洁、晓畅、准确、严谨」。
然后他指出两点不足。一是缺一个「置身事外」的视角,没有专门章节比较日韩当年的发展经验,时间的横轴很充分,空间的纵轴有欠缺。
二是没有深入分析利益博弈的机制,没有充分认识到路径依赖和路径锁定,「停止改革反而符合一些既得利益群体的利益」。
《北京日报》的一篇书评说得更具体:为了全书的完整和易懂,理论层面只能约取。
政府特征那一章忽略了「项目治理」,财税那一章忽略了转移支付的影响和农业税取消后基层的「悬浮」,工业化那一章「只介绍成功经验却忽略了产业政策失败的漫漫历史」。
第二类批评更重,说它回避。
端传媒二〇二二年的一篇评论认为,兰小欢对发展路径做的是完全的事后解释,「在政策评价和前瞻性讨论上明显雄心不足」。
作者借科斯和张五常的合同理论,把政府与企业的关系看成一串具体的、环环相扣的合同,每个合同有它自己的权责分配,评价要结合情境。这个分析模式有好处,但它「其实回避了『政府与企业的边界究竟在哪里』这个理论问题」。
文章里有一句判词:「承认边界模糊多变,与否认政府与企业存在边界还是两回事。」这句话我认为说到了点上。
读者层面的评价更直接。
豆瓣和 Goodreads 上,一条三星短评写:「作者没有真诚的讨论态度,有意回避很多问题,全书也没什么新意。」
另一条写:「疑惑为何不提包括『营改增』等大事。」
微信读书上一条长评说,书里对部分公共政策的考量「相对理想化、过于简单化」。举的例子是放开人口流动:书中多强调利好,但美国经验显示,即便人口完全自由流动,各州人均 GDP 趋同,居民实际财富和资源差距依旧悬殊。
这些批评对不对?
我的看法是,它们各自成立,但没有一篇构成对这本书的推翻。因为它们批评的是这本书「没做」的事,而这本书做的事,别人没做。
一本通识读物的任务是建立坐标系,而非给出终局判断。坐标系建得对不对,要看后来的人能不能用它定位。
十个问题,十个答案
把全书压缩成十问十答,方便回头查。
一、分税制到底改变了什么
改变了收入分配的方向。改革前中央占比 22%,改革后 55.7%。但支出责任没有同步上移,地方收入占一半,支出占八成五。这个缺口,是后来所有故事的开头。
二、土地财政是官员贪心吗
不全是。它是制度约束下的最优解:财权上收、事权下压、法律不允许直接举债,唯一能自主支配的资源就是地。换成任何一个人在哪个位置上,大概率也会这么选。
三、城投和地方政府是什么关系
法律上是两家,实质是一家。政府注入土地和股权,城投以企业身份借款,政府隐性背书,银行按政府信用定价。这套安排绕开了预算法和担保法,又没有违法。
四、产业政策有用吗
书里的答案是条件性的:有用,前提是竞争还在。京东方活下来,是因为它在补贴之后还得在市场上挨打。尚德死掉,是因为补贴停了,它自己没有长出成本优势。
五、房价为什么这么高
三件事叠在一起:土地供应由计划决定,核心城市住宅用地长期偏紧;信贷可以创造购买力;公共服务(学校、医院、地铁)跟着房子走。房价不只是房子的价格,是一座城市入场券的价格。
六、债务会不会爆
本币债很难「爆」,因为央行能兜底。它的问题形式是紧缩:还债挤占了投资和消费,日子变紧,但不崩盘。真正的风险在期限错配和流动性,不在偿付能力。
七、为什么中国人不爱花钱
收入占比低,社保不厚,房子吃掉了大部分储蓄。三个原因互相加强:因为保障薄,所以要存钱;因为要买房,所以要存更多;因为存钱,所以消费起不来。消费率 39.6%,美国 67.9%。
八、户籍为什么难改
因为它捆绑了公共服务,而公共服务由地方财政出钱。放开户籍,等于让流入地政府为新增人口买单。所以改革的实质是财政转移支付怎么跟人走,不是户口本上那几个字。
九、这本书为什么被批「回避」
因为它只解释机制,不评价机制。它告诉你钱怎么流,不告诉你这么流对不对。批评者认为,承认边界模糊,跟否认边界存在是两回事;这本书停在了前一步。
十、一句话概括这本书
中国政府不只是市场的裁判,它下场踢球,而且常常是场上最大的那个球员。这本书讲的是它的踢法、它的账本,以及这套踢法为什么在某个阶段极其有效,又为什么必须改。
四年之后
一本书的价值,有时要看它出版之后世界怎么走。
《置身事内》写于二〇二一年。那一年土地出让收入 8.71 万亿元,是历史峰值。那一年「房住不炒」已经讲了五年,恒大还没有爆。那一年城投债还在扩张,隐性债务的规模还没有被完整摸清。
四年过去,书里那条链子的每一环都松了。
土地出让收入:二〇二一年 8.71 万亿元,二〇二二年 6.69 万亿元,二〇二三年 5.80 万亿元,二〇二四年 4.87 万亿元。四年掉了 44%。
房地产投资:二〇二四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 10.6%,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下降 12.9%,销售额下降 17.1%。
债务:二〇二三年末隐性债务余额确认 14.3 万亿元,十二万亿化债方案落地。
消费:居民消费率停在 39.6%。
书里没有预言这些。但它把机制写清楚了,所以当事情发生的时候,读者能自己对上号。
这也是我读完最大的感受:这本书真正的贡献,与其说给了结论,不如说给了读者一套能自己往下推的模型。你知道土地财政怎么转起来,就能自己算出它怎么停下来。你知道城投的抵押物是土地,就能自己想到地价跌了会发生什么。
有一个细节我觉得最能说明问题。书里说,土地财政的本质是把未来的收益抵押到今天。二〇二一年之后,未来变了。当人口开始负增长、当城镇化率过了三分之二、当年轻人不再相信房价永远涨,那个「未来」就不再能支撑同样的抵押。
于是整条链的估值基础变了。这不是政策失误,是模型里的参数变了。
尾声
兰小欢在前言里说,他写这本书是想帮读者「从热闹的政经新闻中看出些门道,从严肃的政府文件中觉察出些机会」。
这个目标很朴素,甚至有点低。
但他还写了另一句话,我在前面引过:了解政府认为应该怎么办,比了解我们怎么想重要。
这句话容易被误读成劝人顺从。我不这么读。
它的意思更接近:你得先知道这台机器实际的运转方式,才有资格谈它该往哪转。不然你的批评只是情绪,你的建议落不了地。
这本书的克制,我有时觉得太过了。它讲利益博弈,但不太讲博弈的输家;它讲代价,但代价总是抽象的「居民」和「地方」;它讲「重土地、轻人」,但很少停下来看看那些被「轻」掉的人具体过得怎么样。
可它至少把账摊开了。在这个层面上,它是诚实的。
那笔一百七十五亿的钱,从合肥的账上出去,变成了厂房、设备、就业、税收,也变成了一部分人的房贷和另一部分人的工资。钱走完这一圈,落在谁身上,是这本书想问的,也是它没能完全回答的。
附一 · 全书八章提要
一 · 地方政府的权力与事务 核心问题:事权为什么这样分,关键结论:规模经济、信息复杂性、激励相容三条原则;权力在说不清处归属;二 · 财税与政府行为 核心问题:钱从哪来,关键结论:分税制重塑央地关系,土地财政成为第二财政;三 · 政府投融资与债务 核心问题:地怎么变成钱,关键结论:城投以土地抵押借款;债务根源在政府角色。
四 · 工业化中的政府角色 核心问题:政府该不该投产业,关键结论:要害不在重复建设,在保持竞争;五 · 城市化与不平衡 核心问题:房价与人的关系,关键结论:房价是对未来收入的贴现;城市化核心是人;六 · 债务与风险 核心问题:债会不会爆,关键结论:本币债问题在紧缩不在崩盘;谁决策谁担风险。
七 · 国内国际失衡 核心问题:为什么消费低,关键结论:重投资重生产轻消费;再平衡伴随痛苦调整;八 · 总结 核心问题:这套模式往哪走,关键结论:地区竞争是发动机;生产型转向服务型;区分目标与过程。
附二 · 一份财政年表
1980s,财政包干,一省一策,后果:地方有活力,中央占比跌到 22%;1988 年,宪法修正案允许土地使用权转让,后果:土地作为资产进入市场;1994 年,分税制改革,后果:中央占比跳到 55.7%,地方财权上收;1998 年,住房商品化;芜湖模式,后果:土地一级市场归政府;城投诞生;2001 年,加入 WTO,后果:制造业向沿海集聚,出口成为引擎。
2002/2004,招拍挂;8·31 大限,后果:协议出让退场,地价由竞价决定;2008 年,四万亿;京东方合肥六代线,后果:杠杆抬升;产业投资模板成型;2013 年,无锡尚德破产重整,后果:产业政策失败样本;2014 年,国发 43 号文,后果:剥离平台政府融资职能;2015 年,新预算法实施,后果:省级政府可发债,纳入限额管理。
2021 年,土地出让收入 8.71 万亿,后果:历史峰值;2023 年,隐性债务余额确认 14.3 万亿,后果:要求 2028 年底前化解完毕;2024 年,「6+4+2」十二万亿化债,后果:2028 年前待消化降至 2.3 万亿;2024 年,土地出让收入 4.87 万亿,后果:较峰值降 44%。
附三 · 数字一览
中央财政收入占比(改革前) 22%(1993 年);中央财政收入占比(改革后) 55.7%(1994 年);中央财政收入占比(1985/1986) 34.8%/36.7%,年份:1985–1986;地方收入/支出占比,约 50%/85%,年份:2019 前后;「土地财政」占地方公共预算收入 89%(2018 年)。
土地出让收入,8.71 万亿 → 4.87 万亿,年份:2021 → 2024;隐性债务余额 14.3 万亿(2023 末);一揽子化债规模 12 万亿(6+4+2),2024 年;京东方合肥六代线,总投资 175 亿,资本金 90 亿(2008 年);无锡尚德破产债权 173.96 亿(2013 年);全球银行危机次数(1980–2010) 153 次。
外债余额/GDP 14%(安全线 20%),2019 末;居民消费率 39.6%(2023 年);美国/欧盟/日本/韩国居民消费率,67.9%/51.6%/55%/48.9%(2023 年);常住人口城镇化率 67.0%(2024 年);户籍人口城镇化率,约 48%(2023 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 48.79 万亿(2024 年)。
房地产开发投资,-10.6%(2024 年)。
附四 · 还能看这几个视频
兰小欢本人的两段长访谈,比任何二手解读都值得看。他自己讲清楚了哪些是他敢说的,哪些是他不打算说的。
另有一份课堂录音,音质一般,但那是兰小欢自己按讲义讲一遍,跟书里的措辞几乎对得上:读书|兰小欢-置身事内(约 287 分钟)。
参考与延伸
- 《置身事内》完整目录与内容提要(国家出版发行信息公共服务平台) · 书目
- 复旦当代中国经济与社会工作室|各家推荐语与颁奖词汇编 · 评价
- 百度百科|作品思想与分章提要 · 提要
- 萧三匝|畅销书《置身事内》的优点与不足 · 批评
- 北京日报|论从史来,需要置身事内的同情理解 · 批评
- 中新网|京东方上马第六代液晶面板线 总投资 175 亿(2008-09-16) · 案例
- 中国证券报|创新的产业之路(资本金结构原始报道) · 案例
- 人民网|尚德破产,不是一个人的教训(2013-03-24) · 案例
- 光明日报|新兴产业缘何「未老先衰」 · 案例
- 财政部|因时制宜:70 年来税制改革之路(分税制与 55.7%) · 数据
- 中国人大网|「6+4+2」万亿元,地方化债「三箭齐发」(2024-11-08) · 数据
- 中新经纬|2024 年地方卖地收入约 4.87 万亿 · 数据
- 人民日报|居民消费率 39.6%,美国 68% · 数据
- 国家统计局|2024 年消费市场数据 · 数据
- 中国农村网|常住城镇化率 67.0%,户籍 48.3%,2.5 亿人未落户 · 数据
- 国务院新闻办|2024 年国民经济运行情况 · 数据
- 延伸书目(不附链接):周飞舟《锦标赛体制》、周黎安《行政发包制》、周雪光《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张五常《中国的经济制度》、陆铭《大国大城》、路风《光变》、达利欧《债务危机》 · 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