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层没租出去的楼
城市太大了。有时候是高楼让人怕。
小时候住在这种抬头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人是会记住那种空旷的。
湖北的小县城,那时候还没长起来。四周望去几乎都是矮矮的平房,楼是有的,但只在很远的天边,孤零零地立着几栋。
据说那是很贵的小区,要不就是什么精英扎堆的写字楼。整个县城都这么传,但没人真进去过。那些楼在雾里,轮廓是虚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过很久。我想那里面一定有很多厉害的人,穿衬衫,说话很慢,抬手之间就把什么决定了。
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感觉,后来我知道那叫发虚。
那种虚不是自卑——至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卑这个词。它更像一种“我不该看”的自觉:看得久了,觉得自己在偷看别人的东西。
具体的我记不清了。那么多年拔地而起的高楼太多,我已无从考证自己当年敬畏的到底是哪一栋。但那种“虚”的感觉一直留着,比楼本身留得久。
那几层空着的楼
从此每次路过繁华的地方,抬头看见那些楼,心里还是会虚一下。
年少的我因为那份虚,偏偏害怕看起来高档的地方,一直不敢走进去。总觉得玻璃幕墙后面全是西装革履、运筹帷幄的大人物,我要是推门进去,会当场被认出来——认出来我不属于这儿。
我们那儿的人有一个说法,叫“进去了不敢坐”。电梯口、大堂、饭店的大圆桌,进去了不知道该站哪儿、该把手放哪儿。那种不适感是全身的,说不出来,但你确实不敢坐。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直插云霄的写字楼里,有好几层是空的。
没有办公桌,也没有运筹帷幄的大人物。只有水泥地面,和很贵的空气。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不太信。我想那么高的楼,那么亮的玻璃,怎么会空着。后来我明白了,楼盖起来是给未来准备的,而未来不一定来。
火车站那一带,我总觉出一种荒凉。
底下全是人,拖着行李箱,川流不息,奔向各自的生计。这是一种荒凉——繁华交接不上的时候留下的那种空当。外面被霓虹裹得严严实实,夜里看很体面;里面总还有几层尚未交付的空洞,常年吹着无人知晓的穿堂风。
我也一直披着一副壳
底下的人忙着赶路。头顶几百米的高处,是华丽的荒芜。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忽然松了一口气。
那种松,是忽然发现自己不必那么紧张。原来再气派的大楼,肚子里也装满了不知所措的空白。它那么高,那么贵,它也有没准备好的地方。
其实我也一直努力披上一副得体的外壳。
在简历里、在别人问“最近怎么样”的时候,尽力填充满实的人生。工作、城市、下一步的打算,每一样都能说两句,说出来都还过得去。我学会了把每一寸都装作已被成熟的规划填满。
别人问起,我能一口气说完。说完之后会有短暂的安静,那安静里我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是壳。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始终有那么几层是未交付的毛坯。
没有租给世俗,也没有迎来热闹。墙是水泥的,地面是水泥的,窗户装了但没有窗帘。那里偶尔存放一点过期的少年心气——站在院子里那种想,抬头看见高楼那种怕,都堆在角落。更多时候什么也没有,只留给风穿过。
车水马龙之间,高楼几层的空荡,正沉默地俯视城市。它们不说话,也不需要说,因为全城的人都在底下走,没人抬头。
在这场过于华丽的旅途上,我也揣着空洞孤独赶路。
我开始觉得,有几层空着不算什么坏事。
至少现在我知道它在哪儿。我不再以为所有的楼都住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