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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那块骨头

2020.12.05日常932 字

东亚人好像天生多长了一块骨头,长在喉咙里。

这不是比喻。你回想一下,有多少话到了嘴边,最后又被你咽回去了。咽的时候有个具体的动作——喉咙那里紧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横在那儿,卡住,把一句话截成两半。前半截你能听见,后半截你自己补。

千百年下来,那些不好说、不便说、说了也没人接的话,一句一句往回咽。咽得久了,就在那儿结成一块东西,硬邦邦的。于是心里的话和嘴里的话,慢慢成了一比一万的比例:说出口的是一,没说出来的是那一万。

一千句里说出口的那一句

那一万句话并没有消失。它们改用了别的方式。

对着爱人,信里能把风花雪月写尽,一个字不提我爱你。因为一旦写下来,就有了证据;有了证据就要承担,而承担太重了。不写的话,那份感情就永远停在“还没确认”的状态里,安全。我们偏爱这种安全——把最要紧的那句话留白,让风花雪月去替它说话,写的人自己知道哪一句是替身。

对着朋友,一壶清酒可以从头喝到尾,什么都不必讲,反倒更愿意去猜对方今天为什么不说话。猜到了也不说破。对方把杯子空着,你把酒满上,这一来一回就把想问的话说完了。我们习惯用满酒代替问“你怎么了”,用陪着坐代替问“要不要说说”。

对着家人,眼泪混着话一起咽下去。连拥抱都要隔着棉衣的厚度,才敢抱得踏实。那层棉衣是个缓冲——它是冷的,是硬的,但它让我们不至于太近,近到失控。所以冬天反而是最好抱的季节,因为有棉衣可以正当理由地隔着。

那些感情都在的,我知道。只是它们被养成了哑巴。哑巴不是不会说话,是有话,但出不来。

人们都说爱要说出来。可我们上辈人不说,上上辈人也不说,世世代代都没说过。他们把爱做成了事,做成了饭菜,做成了一件又一件不必署名的小事。做完也不提,提了就像邀功。一桌菜端上来,谁都不说是为谁做的。

现在轮到我们了。张了张嘴,才知道什么是如鲠在喉。

说爱要说出来。可他们没说

这个“张了张嘴”是很具体的。你确实张开了,气流也确实上来了,但就在那个位置,它拐了个弯,又落回肚子里。你能感觉到它落回去的重量。

爱是本能。而说不出口的爱,也是爱,只是它长成了一块骨头,长在我们喉咙里,一代一代往下传。骨头不会说话,但骨头撑着你。

说出口的爱是爱。说不出口的,也是。只不过它没有声音,要靠另一个人猜很多年,才猜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