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武汉下车
九月的武汉,火车门一开,热气先扑过来。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湿的。像有人从背后往你身上糊了一条温毛巾,人还没走出站厅,衬衫已经贴在背上。
很多外地人对武汉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这座城市的夏天在长江中下游是有名的:气温不算最高,湿度常年压着,体感比数字难受得多。江汉平原的水汽被太阳一蒸,整座城像一个没盖盖子的锅。
三镇
从车站往学校去,车要开很久。
窗外一直在过水。江很宽,宽到你以为那不是江,是一片没有边的地。
武汉就是这样的地方。长江和汉江在这里碰头,把一座城劈成三块,武昌、汉口、汉阳。本地人说「过江」,说的是上班,不是远行。
一个外地人到这里,最先学会的是给过江留时间。地图上两个点看着近,中间隔着一条江,就得按一个小时算。
热
热在这里不是形容词,是一件要重新安排一天的事。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外面没办法走。柏油路面软,鞋底踩上去像踩着一层糖。老城区的梧桐把路遮住一半,树影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圆,风一吹就动。
武汉的夏天有一件事外地人不习惯:晚上也不凉。江面吹来的风是热的,带着水汽,吹在身上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你。
所以这里的作息是被热改过的。早上早点出门,中午躲起来,晚上才活过来。江滩上十点多还有人成群地走,遛狗的,带小孩的,坐在台阶上不知道在说什么的。
江水在灯下面是一块一块的,黑的,亮的,再黑的。有人吹那种很小的口琴,声音传不远,风一吹就散了。
过早
武汉人管吃早饭叫「过早」。
这个说法本身有意思。过,是一个要过去的关口。早饭在这里不是随便对付一口的事,是每天要正经办的一件。
热干面、豆皮、面窝、糊汤粉、蛋酒。摊主手上不停,话也不停。一条街早上六点到九点最热闹,九点半以后收摊,街上就空了。
外地人第一次吃热干面,多半会被芝麻酱糊住嘴。武汉人吃这个要配一碗蛋酒或者清酒,一口面一口酒,才咽得下去。
说话
武汉话嗓门大,语速快。
第一次听见的人,常以为在吵架。食堂阿姨问「还要不要饭」,那个语气在别处是要发火的语气,在这里只是正常。
这种不客气的客气,外地人要花一段时间才能习惯。习惯了会发现它有好处:不用猜,说了什么就是什么。
雾
武汉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样。
北方的冬天是干冷,风吹在脸上像刀。这里是湿冷,冷从脚往上走,穿多厚都没用。
有几天雾特别大。早上八点多,从楼下看出去,远处的楼只看得见一个顶。过江的桥上什么也看不见,两边的钢索往远处逐渐没有了轮廓,只剩一段一段的水泥影子。
雾里的江特别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城市。
这地方的好
武汉不是一座第一眼讨人喜欢的城市。
它太大,太杂,太热,说话太冲。老城区在拆,新城区在长,中间有一大片说不清的过渡地带。
住上一段时间,会慢慢被它接住。习惯出门前算时间,习惯有人跟你说话那么大声,习惯夏天那种不讲道理的热。
江还在那儿流。它流了几千年,看过无数人在这里上岸、过江、离开。一个人在这里读四年书,对它来说什么也不算。
这件事想通了,反而不失落。人在一个足够大的东西旁边站着,每天操心的那些事——绩点、论文、谁说了句什么不太顺耳的话——会缩成很小的一点。
不太会说「我爱这座城」,这话讲出来有点假。这城市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话说不好。
但确实习惯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