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怎么就不会好好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本来只想看两分钟。手机横过来,标题是《关于抽象话的深度研究:为什么我们无法在网上好好说话?》,三百多万播放。我心想这种标题多半是几分钟的段子,结果看到一点多,中间还倒回去看了两遍。
看完之后我没关手机,就那么躺着,脑子里过的全是自己这几年说过的话。
我大概是高三开始这么说话的。那时候群里流行“绷不住了”“awsl”“家人们谁懂啊”,一句话后面必须跟三个表情,正经说话反而显得奇怪。后来我发现一个规律:句子越短越安全,越像一个梗越不会被追着骂。你说“我觉得这部电影的节奏有问题”,会有人来跟你辩节奏;你说“这片的节奏,我不好说”,就没人理你了,因为那句话本来就没打算被回应。
再往后,我发一条评论之前会先在心里过一遍:这话会不会被截图?会不会被挂?于是我学会了加前缀——“纯路人”“不是我说”“个人感觉,别喷”。有时候一句话打完,删掉,重新打,加了两个限定词,最后发出去的那句,跟我原本想说的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再说一个具体的。去年暑假我在一个游戏群里,有人问“这游戏还值得入吗”。底下刷了一屏:“建议”“典中典”“你先看看首发那波”。这三句我看了半天,硬是没看出到底是推荐还是不推荐。后来有个新人真的问了一句“所以到底好不好玩”,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回了句“你自己品”。
我当时觉得好笑,后来觉得有点悲哀。我们说了一屏的话,没有一句在回答那个问题。
抽象话这个东西,一半是被逼出来的。平台的关键词表越来越长,有些词打出来发不出去,人就开始想办法:谐音、拆字、换 emoji、把一句话写成图。用得久了,这套办法就从“绕过去”变成了“就这么说”。我见过有人在群里用三个表情讨论一件挺严肃的事,外人一句都看不懂,他们自己聊得很顺畅。那不是懒,那是一种在窄门里长出来的语言。
另一半是我们自己愿意的。梗是有身份的,会说才是一伙的,不会说就是“外宾”。一个圈子里的黑话越多,圈子的墙就越厚。这跟方言是一回事,只不过它长得比方言快得多,几个月就换一茬,去年还流行的词,今年说出来就有点土。我有时候会刻意不用新词,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我跟不上,用了反而露怯。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语言堕落”。每个年代都有人骂年轻人的话不像话,白话文刚起来的时候被骂过,港台腔进来的时候被骂过,网络语进来的时候也被骂过。语言一直在变,这一点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代价是慢慢才显出来的
第一个代价是词变轻了。“绝了”“炸裂”“封神”这些词,本来是有分量的,用得太滥之后就没分量了。我现在说“这部电影挺好的”,别人会以为我在敷衍,因为“挺好的”在这个语境里已经等于“一般”。要表达“真的好”,得用三个感叹号加一串词,可即便那样,对方也未必信。词越用越重,意思越说越轻。
第二个代价是讨论变成了认亲。以前吵架是“你为什么这么想”,现在是“你也是这么想的啊”,对上暗号就抱团,对不上就开骂。抽象话擅长表达立场,不擅长表达理由——它把“我不同意”说得又快又狠,但它说不出“我为什么不同意”。一场讨论如果只剩下表态,那它其实已经结束了。
第三个代价,也是最让我难受的:不会说这套话的人,慢慢就不说了。父母那辈人在网上基本是沉默的,不是没想法,是他们的话一出口就显得“不合时宜”,像走进了一个所有人都在说外语的房间。一个空间的表达能力,其实是被最不会说话的那批人决定的——他们退出了,剩下的声音就越来越像。
这些变化不是自然发生的,它是被一层一层筛选出来的。关键词表是一种筛选,举报机制是一种筛选,算法推荐又是一种——一条说得越细、越具体的评论,越容易被人挑刺;一条说得越模糊、越好笑的评论,越容易被推上去。时间长了,留下来的自然是后者。我不是说平台有意把人变傻,恰恰相反,每一条规则单看都合理:防攻击、防谣言、防引战。可规则叠在一起,效果就是让认真说话的人越来越累,让开玩笑的人越来越顺。这个结果没人设计,但它确实发生了。
还有一个代价是我自己的。去年写一篇课程论文,我坐在那儿两个小时,写不出一段完整的论证。不是没想法,是我发现自己的句子越来越短,短到撑不起一个“因为……所以……”。我能写三十条弹幕,写不出一段话。那天晚上我有点慌。
当然,我也得说点公道话。抽象话不全是坏东西。它是一种弱者的语言:当一件事不能明说、不方便明说、说了要付代价的时候,它至少还能表达情绪。它也是自嘲的工具,先把自己贬到底,别人就伤不到你。很多人靠这套话活得不那么难受,这一点不该被轻视。
我只是觉得,它不该是唯一的一种说话方式。
我开始练一件事
我现在写这个博客,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练一件事:把话说完整。不是说得漂亮,是说完——把前提讲清楚,把“我为什么这么想”讲出来,允许别人反驳,也允许自己说错。这件事比想象中难,因为完整的表达是有风险的,它暴露你的逻辑、你的立场、你的局限。用梗说话不用承担这些。
所以我不打算劝谁“好好说话”。这种劝告本身就很像说教,而且说的人往往自己也没做到。我只是给自己定了个小规矩:在需要说清楚的地方,别用梗糊过去;在想骂人的时候,先试着把骂人的理由写出来,写不出来就说明我其实没想清楚。
那天视频的最后讲了什么,我记不全了。但我记得自己关掉手机之后的一个念头:我们不是不会说话了,我们是太久没有认真地跟一个人说过一段完整的话。
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下次家里打电话来,我打算不挂断,多说五分钟。
参考与延伸
- B 站:关于抽象话的深度研究 · 视频
- 知乎:抽象话与网络表达 · 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