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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在群里当了回传声筒

2023.01.17日常2061 字参考 3

2023 年 7 月底,我加的一个技术群里突然开始疯传一个词:LK-99。有人甩了篇论文链接,说韩国一个团队搞出了室温常压超导。群里瞬间就炸了,有人说“这次是真的”,有人开始算“电价要降了”,还有人认真讨论“磁悬浮列车要普及了”。我当时也没忍住,转了,还配了句“有生之年”。现在回头看,那是我那一年最想删掉的一条转发。

事情的经过,比小说还跌宕

7 月 22 日,韩国一个叫量子能源研究中心的团队,在预印本网站 arXiv 上挂了两篇论文,声称合成出了世界上第一种室温、常压下的超导材料,取名 LK-99,是一种掺铜的改性铅磷灰石。他们的说法是:临界温度、零电阻、临界电流、临界磁场、迈斯纳效应,全齐了。消息一出,全球实验室像打了鸡血,连夜复现。华中科技大学还发了一段视频,一小块材料在磁铁上方半悬着,视频在社交媒体上传疯了。那几天我刷到的每一条,都带着一种“见证历史”的亢奋。

然后,事情开始急转直下。8 月 3 日,韩国超导与低温学会成立的“LK-99 验证委员会”出来说:证据不足,因为没观察到迈斯纳效应。8 月 8 日,中科院物理所的研究团队给出了一个特别朴素的解释:那个所谓的“超导”,其实是材料里混进去的硫化铜(Cu₂S)杂质在作怪。这种杂质在约 100 摄氏度附近会发生结构相变,电阻一下子掉三四个数量级,看起来像超导,其实根本不是。8 月 14 日,德国马普所的团队用特殊晶体生长技术做出了纯净的 LK-99 单晶,结论更干脆:它不是超导,是一种电阻高得连常规电导测试都做不了的绝缘体。《自然》杂志后来专门发了篇文章,把全球各家的失败复现汇总在一起,标题的大意就是“这个夏天的超导热,可以收场了”。

我为什么会被带节奏

说实话,我不是没怀疑过。但那种氛围太容易让人放弃思考了——所有人都在转,所有人都很兴奋,你稍微泼点冷水,显得你又酸又扫兴。而且它踩中了一个特别深的心理:我们太渴望一个“奇迹”了。室温超导如果真的实现,意味着输电不再有损耗、磁悬浮变得平常、核聚变可能真正可用、手机电池能撑好几天。它是那种“一旦成真,整个世界重写”的东西。正因为太想要,所以当有人说“成了”,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证据呢”,而是“终于等到了”。

我后来想,这跟炒股追热点、跟看到“某地发现外星人”就激动,是同一套心理。人都愿意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那个馅饼特别大的时候。

有个细节,我当时完全没搞懂

就是那个“悬浮”的视频。很多人(包括我)看到材料飘起来,就默认“这是超导”。其实不是。超导体的标志是“迈斯纳效应”——它能把磁场完全排出去,所以能稳定地悬浮、甚至“锁定”在某个位置。但还有一类材料叫抗磁材料,它也能在磁铁上方表现出一定的悬浮或排斥,因为它的磁化方向跟外磁场相反。两者看起来有点像,但本质完全不同。抗磁悬浮不需要超导,很多普通材料都能做到。马普所的实验之所以有说服力,就是因为它做出了纯净单晶,排除了杂质干扰,直接在干净的样品上测,结果不是超导。这比“我看它飘起来了”要硬得多。这件事让我记住了一个教训:“看起来像”和“是”,中间隔着无数次严格的验证。 科学不是靠一段炫酷的视频定案的。

科学界这次其实挺体面

骂归骂,我事后反而对科学共同体多了几分敬意。从 7 月 22 日论文出来,到 8 月中旬基本盖棺,前后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全球几十个实验室没有等谁“官方定性”,而是自己动手复现、自己发预印本、自己互相打脸。中科院物理所给出了机制解释,马普所做出了纯净样品,韩国的学会自己成立了验证委员会。没有人靠“我觉得”下结论,大家都是拿数据说话。这就是科学最朴素也最可靠的地方:它不保证不犯错,但它有一套让错误待不长的机制。你可以吹一个牛,但全世界都会来验,验不过,牛就破了。中国日报当时有篇评论说得挺中肯:过去二十年,类似“近室温超导”的炒作出现过好几回,绝大多数都无法复现。科学的进步是慢的,慢到让渴望奇迹的人不耐烦。

现在我再看到“重大突破”

这事之后,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看到“颠覆性突破”的新闻,先别转,等两周。两周足够让第一批复现结果出来,足够让专业的人把话说清楚,也足够让我的兴奋降降温。真东西不怕等两周,假东西往往撑不过两周。LK-99 最后没有改变世界,但它改变了我看新闻的方式。它让我明白,一个社会对“奇迹”的渴望有多强烈,谣言和炒作的空间就有多大。而抵抗这种冲动,靠的不是聪明,是耐心——等一等,让子弹飞一会儿,让证据说话。

那年夏天群里最后没人再提 LK-99 了。倒是有人偶尔发一句“室温超导什么时候来啊”,大家哈哈一笑。我也笑,但心里知道,那个最早转发的人里,有我一个。参考资料:
- CGTN:《自然》称 LK-99 室温超导被证伪
- 人民网:“复制热潮”尚无法证明室温超导突破
- 中国日报网:如何理性看待“室温超导”现象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