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除三害》里阮经天开枪那一下
今年(2024)三月,春节档刚散得一干二净,朋友圈突然都在转一个台湾犯罪片,名字拗口:《周处除三害》。我本来没打算看——春节档那几部温吞的喜剧我还没缓过来,又来一部“犯罪爽片”?这类我见得多了,开头狠、中间乱、结尾强行升华,套路都背得出。

时间差不多咯。
—— 《周处除三害》香港仔
结果我被一个视频片段钉住了:一个男人站在灵修堂里,对着一群被洗脑的“信徒”,举枪。那个镜头在网上传疯了,配的文案是“华语片近几年最生猛的一场戏”。我抱着“就看看能多生猛”的心态买了票,看完出来,在影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说不清是爽还是空。先说这组数字,因为我干后端的,对数字比对形容词敏感。这片子成本大概 1370 万人民币,在台湾本土票房也就一千来万,基本是个小制作。2024 年 3 月进大陆院线,上映首日排片率只有 8.9%——就是个被排片表遗忘的角落。结果呢?靠口碑一路逆跌,连续四天登顶单日票房冠军,最后大陆总票房干到了 6.6 亿往上,差不多是台湾本土的六十多倍。豆瓣评分稳定在 8.1 到 8.4,是近六年犯罪动作类华语电影的最高分。
“逆跌”这个词得解释一下,因为挺反常识。一般电影首日高、后面天天掉,叫“正常衰减”。逆跌是反过来——第二天比第一天高、第三天比第二天还高,靠的是观众口口相传把人拉进影院。一部几乎零宣发、排片垫底的台湾片能做到这个,只能说明一件事:看过的人真的在替它说话。我当时就一个疑问:凭什么?春节档那几部投资几个亿的都没它能打。
它讲了个啥(剧情别剧透狠了)
阮经天演陈桂林,个通缉犯,在逃,榜上排名第三。他本来是个小角色,突然体检被“确诊”肺癌晚期,只剩三个月。一个亡命之徒知道自己快死了,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想“留名”——人死留名,雁过留声。他一琢磨:我排行老三,那排我前头的那两位“害群之马”还在逍遥,我把他们除了,不就成头号通缉、天下皆知了?于是他开始追杀榜上第一、第二的两个通缉犯。第一位是林禄和,表面是个“灵修尊者”,满嘴慈悲,背上有鸽子纹身,干的是邪教敛财、害人的勾当。第二位是许伟强,外号香港仔,身上蛇纹身,凶残暴戾。陈桂林一个个找上门,把这两“害”除了。
中间最炸的就是除林禄和那场——他混进那个灵修堂,看穿了“尊者”的伪善,在堂里对着一群被洗脑、至死都不愿醒的“信徒”开了枪。那段戏就是网上疯传的那段。除完两害,故事落回陈桂林自己。他才是“第三害”——他杀的人最多、最浑。他最后主动去自首,结果医院告诉他:之前那个“癌症晚期”是医生陈贵卿善意的欺骗,他根本没病。从为一个“名”去杀人,到阴差阳错替一帮被坑的普通人除了害,再到得知自己白活了一场恐惧、坦然面对死刑——这个人,在罪与罚里把自己看清了。
片名“周处除三害”用的就是《晋书·周处传》和《世说新语》里的典故:少年周处横行乡里,乡人把“南山猛虎、长桥孽蛟、周处本人”并称三害,周处后来斩虎除蛟、浪子回头,三害皆除。电影把这套古董梗,嫁接到了当代台湾的犯罪语境里。更巧的是它用了佛家“贪嗔痴”三毒,对应三个通缉犯的动物意象:鸽子对应林禄和(尊者),代表“贪”——贪财、贪权、装神弄鬼敛财;蛇对应许伟强(香港仔),代表“嗔”——暴戾、仇恨;猪对应陈桂林,代表“痴”——愚痴、执念,为了“留个名”杀红眼。英文片名直接就叫 The Pig, the Snake, and the Pigeon(猪、蛇、鸽子),一点没藏着。这套隐喻不是说出来给你听的,是埋在纹身、道具、角色命运里的。你看的时候未必立刻想到“哦这是贪嗔痴”,但看完回味,会觉得它没把这群恶人简单化成“坏”,而是给了每个恶一个来处。这点比绝大多数同类型国产犯罪片高级——那些片子的反派往往就是为了坏而坏。
那场灵修堂的戏,为什么能炸
我得单独聊那场戏,因为它才是这片子出圈的真正发动机。它炸的不是血腥(虽然确实生猛,拳拳到肉、血浆喷溅),而是那一层“反洗脑”的情绪。尊者满嘴“放下执念”“慈悲为怀”,台下信徒个个被洗得眼神空洞,连陈桂林差点都信了。结果尊者自己金库里藏着钱、地下室里关着被他害死的人。陈桂林揭穿之后,最瘆人的是:台下还有不少“信徒”死活不肯走,宁可继续被蒙。这一幕,被很多观众解读成对现实里各种“职场 PUA”“伪大师”“精神控制”的象征性清算。我旁边坐个大哥,看到信徒们不肯走那段,攥着爆米花桶的手明显紧了。散场他说了句:“我妈就差点被人这么骗过。”——你懂吗,这片子的爽,不是单纯的暴力爽,是“终于有人替我把那层虚伪的皮扒下来”的爽。
网上很多人在转“带爸妈去看,免得他们被诈骗”。这听着像个段子,但背后是真情绪:我们这代人对家里老人被保健品、被灵修、被各种局忽悠,多少都有点无力感。陈桂林那一通枪,某种程度上替观众出了那口憋着的恶气。这片子能立住,阮经天的表演占一大半。他演的陈桂林,不是那种脸谱化的“狠人”。他有嚣张的时候,也有脆弱得让人心里一软的时候——知道自己只剩三个月那场戏,那种又怕又不服的破碎感,演得特别真。
导演黄精甫这块 casting 选得毒。阮经天早年是偶像出身,后来一直被困在“帅”里,这片子让他彻底撕了。据说他自己说这是 40 岁前给自己画的一个句号。你能在角色身上看到“可恨、可怜、可惜”三种气质同时存在:他杀的人太多了,你该恨他;但他不过是个想被记住的、孤独的小人物,你又怜他;而这样一个浑人,最后却比很多“好人”更清楚自己该赎什么,你难免替他可惜。这种复杂,是好表演才撑得起来的。要是换个只会耍帅的,这片子就是个普通爽片,火不了。
小美,和那场戏之后的安静
说完那场炸裂的灵修堂戏,得提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色:小美。她是陈桂林在逃亡路上救下的女孩,聋哑,被犯罪集团控制、被迫做皮肉生意。陈桂林除掉控制她的人,把她带出来。这段戏没什么大动作,就是两个人,一个不会说话,一个满手是血,默默待着。但恰恰是这种“安静”,让陈桂林这个角色没滑向单纯的杀人机器——他会救一个弱者,哪怕他自己也是个通缉犯。我后来反复想这个细节,觉得它是整部电影最人性的地方。不是那声枪响,而是枪响之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浑人,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姑娘,露出的那点笨拙的温柔。恶人身上有善,善人身上有懦弱和虚伪(看看那个尊者),这片子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不肯把人一刀切。
还有陈桂林最后去自首那场。他以为自己肺癌晚期,想赶在死前“留名”,结果医生告诉他:你没病,是我骗你的,怕你自暴自弃。一个善意谎言,把前面所有的狠,突然衬得有点悲。他白恐惧了一场,也白杀了一圈。但正是这个“白忙活”,让他从“为虚名杀人”回到了“脚踏实地面对自己犯的罪”。那个转折点,比任何说教都有力。
为什么我们这代人会被它戳中
我得说点私人的。我看这片子的时候二十出头,身边的朋友——包括我自己——多少都有点“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的状态。陈桂林那种“向死而生、不管不顾”的劲头,看着特别解压。你看他除三害,表面是扫黑除暴,底下其实是个关于“执念”的故事。他执念于“人死留名”,和我们现在很多人执念于“上岸”“涨薪”“被看见”,骨子里是同一件事:怕自己这辈子悄无声息地就过去了。区别在于,他最后看清了——你追的那个虚名,可能就是医生随口编的一个谎。而我们追的那些 KPI、那些别人的眼光,是不是也差不多?
再看那个灵修尊者。满嘴“放下、慈悲”,背地里敛财害人。这两年现实里各种“大师”“成功学”“职场 PUA”还少吗?年轻人刚进社会,最容易被人用一套高大上的话术架着走。陈桂林那通枪,在影院里是爽片桥段,在生活里,其实是很多人想对那个“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人做的事。这大概是它为啥能在我们这代人里破圈——它替我们说出了那句“我看穿你了”。我不觉得这片子是啥深刻的社会寓言,它也没想当。但它精准地踩中了一种普遍的情绪:对虚伪的厌恶,对“做回自己”的渴望,以及对“我这平凡一辈子到底算什么”的茫然。陈桂林用最极端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除掉自己心里的贪、嗔、痴,然后坦然去死。我们不用学他那么极端,但偶尔想想“我自己的三害是什么”,不是坏事。
我说点不那么“叫好”的。这片子好,但我不会把它捧到天上去。它的强项是“腔调”和“尺度”——打戏有香港老 crime 片的味道,枪战、近身肉搏都拍得有章法,不是晃镜头糊弄。但它说到底还是个“爽片”框架,叙事上有些地方为了爽是牺牲了逻辑的。比如陈桂林一个人闯灵修堂那段,放到现实里根本不可能那么顺,但它拍得你顾不上较真,因为情绪到了。再说“自我救赎”那条线,收得有点刻意。陈桂林最后那点“向善”,和前面那个杀红眼的他,衔接得不算特别丝滑,有一点点“为了主题硬转”的痕迹。不过话说回来,犯罪爽片里能有一个稍微认真点的主题,已经比绝大多数同侪强了。
还有一点我得提:它是台湾电影,讲的是台湾的语境,但大陆观众能共情,甚至比在台湾本土还火。国台办后来都点名说过,说这印证了两岸同文同种、天然容易共情。片子里那个“周处”的典故,本来就是咱们共同的文化符号。我觉得这事挺好——电影能把人聚到一起感慨“人呐”,比它在哪拍的更重要。
一部台湾小片,怎么就把两岸的人都说哭了
说回它破圈这件事。这片子拿了第 60 届金马奖最佳动作设计,又拿了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亚洲华语电影,还入围了柏林电影节的特别展映单元,在 Netflix、Amazon Prime 上也能看,烂番茄新鲜度 89%。这些成绩单独拎出来都不算惊天动地,但叠在一起,说明它不是只在大陆火,而是在华语圈甚至国际上都立住了。
有意思的是它在台湾本土反而没那么炸。2023 年在台湾上映,票房也就一千来万人民币,反应平平。到了 2024 年大陆,突然就炸了。同一部片子,两个市场温差这么大,国台办后来都专门点过名,说这印证了两岸同文同种、天然容易共情。我觉得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片子里那个“周处”的典故,是咱们共同的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化符号;那套“贪嗔痴”的佛家说法,两岸的人都熟。陈桂林除三害,除去的是自己心里的恶,这个内核不管在台湾还是大陆,观众都能接住。电影能把人聚到一起,为同一个角色的命运唏嘘,比为它在哪拍的、谁发行的,重要得多。我也听一些台湾朋友聊过这片子,他们更在意的是“终于有部台湾电影在大陆被认真对待了”,而不是什么政治解读。说到底,好的故事会自己长脚,跨过那些人为画的线。陈桂林那一通枪响完,两岸的观众在影院里攥紧的,是同一个爆米花桶。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这部片子在台湾 2023 年就上了,本土反应其实一般。到了 2024 年大陆,突然就炸了。时机真的太关键了。那年春节档全是温的、暖的、阖家欢的喜剧,观众吃了一个月“素”,突然上来一部重口味的、带劲的、尺度生猛的,那种反差感本身就够诱人。再加上前面一两年《孤注一掷》《消失的她》这类犯罪片已经把观众的胃口吊起来了——大家发现,原来华语犯罪片也能拍得又爽又有东西。陈桂林赶上了这股势。
它同时也戳中了一种更广泛的情绪:很多人觉得自己在生活里也是“被卷又卷不动”的小人物,陈桂林那种“向死而生、不管不顾”的劲头,满足了年轻观众对“打破常规、对抗虚无”的想象。你看他除三害,其实也是在替自己清掉心里的贪、嗔、痴——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成立。我看完之后没立刻写什么,是因为它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它不完美,尺度大得有些观众会不适,主题也谈不上多深刻。但它够真、够狠、够有腔调,而且它证明了一件事:观众不是不爱看华语片,是不爱看那些又长又空、端着架子的东西。一部 1370 万成本的台湾小片,能把一众几个亿的大制作照醒,这本身比电影剧情还值得琢磨。你要问我值不值得看,我的答案是:值得,但别带小孩,也别空腹——它有些画面,真的挺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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