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全宇宙》里杨紫琼那个巴掌
2022 年某个周末,一个平时不怎么看电影的朋友突然发微信给我:“去看《瞬息全宇宙》,别看任何剧透,直接去。”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又一部漫威式爆米花吧?那阵子漫威的“多元宇宙”都快被玩烂了,《蜘蛛侠:英雄无归》《奇异博士 2》接二连三,我老实说有点审美疲劳。所以拖了快两周才去。

要善良,尤其是在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 《瞬息全宇宙》
结果开场十分钟我就知道自己错了。杨紫琼演的秀莲(Evelyn),是个移民美国的华裔女人,中年,开一家半死不活的洗衣店,报税季快被税务局的人烦死了,丈夫老实得有点窝囊,女儿同性恋、正跟她闹别扭,年迈的父亲刚从老家过来、什么都看不惯。这就是她“现实宇宙”的全貌——一团糟,且毫无英雄气概。然后她丈夫突然告诉她:你只是无数个平行宇宙里的一个,在别的宇宙里你可能是功夫巨星、可能是大厨、可能是章鱼手、甚至可能是块石头。而现在的你,是那个唯一能拯救所有宇宙的人。敌人呢?是她自己的女儿,在另一个宇宙里走火入魔了,想把一切存在都抹平。光看这个设定,确实像漫威。但区别在后面:它不忙着拯救世界,它忙着讲一个母亲怎么跟女儿、跟丈夫、跟自己和解。女儿为什么黑化?因为妈妈一辈子都用“为你好”把她勒得喘不过气。那个“要毁灭宇宙”的执念,翻译过来其实就是:我宁愿什么都不存在,也不想再被你否定。
这片子用了 A24 发行。A24 是美国那家专门搞作者性、怪口味电影的公司,之前的《月光男孩》《遗传厄运》都是它出的。所以你大概能猜到,它不会走工整的好莱坞套路。
为什么北美封神,国内却掉了分
这片子 2022 年 3 月在北美上映,成本才 2500 万美元,全球最后收了一亿多美元。到了 2023 年奥斯卡,它一口气拿了七项: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最佳女配、最佳男配、最佳原创剧本、最佳剪辑。杨紫琼成了奥斯卡历史上第一位亚裔影后。这个战绩,华语圈之外基本是清一色好评。但在国内,豆瓣的评分走了一条很怪的曲线:刚有资源流出来那阵,开局冲到 8.9,然后一路往下掉,现在稳定在 7.5、7.6 左右。44 万多人打分,一星率只有 1.6%,但五星也就 24%,大部分人次是三到四星。
我琢磨这个落差,大概有这么几个原因。一是文化折扣。它对亚裔移民家庭的那套刻画——洗衣店、报税、代际隔阂、爹味十足的老父亲——北美亚裔看得头皮发麻、对号入座,但国内观众没这个切身体会,那种“被两种文化夹在中间”的痛感会被打折。二是它的形式确实太“满”了。导演是关家永和丹尼尔·施因内特俩人,之前合作过《瑞士军刀男》(那片子也挺疯)。他们在这部里把脑洞全打开了:有个宇宙里所有人都长着热狗手指,有个宇宙里智慧生命是石头(就是两块石头静静待着,什么也不说,反而成了全片最戳人的段落),还有戏中戏、粤语黑帮、特效乱飞。喜欢的人说“天才”,不喜欢的人说“形式大于内容、新瓶装旧酒、结尾太温吞”。
三是那个结尾。它最后落到“用爱和理解包容一切”,有些国内观众觉得“就这?前面那么炸,最后讲了个鸡汤?”但我觉得,这片子最了不起的地方恰恰就是它敢在那么疯的形式底下,讲一个特别老套但特别真的东西:一个总觉得自己一事无成的母亲,终于被允许停下来,承认自己也就是个普通人,然后去抱了抱女儿。
真正打中我的,是那两块石头
我必须单独说那个“石头宇宙”。整部电影里,秀莲在某个宇宙里变成了一块石头,她的伴侣(在别的宇宙是丈夫,这个宇宙也是块石头)也是。它们不会说话,没有手,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存在于一个荒凉的星球上,轻轻靠在一起。配乐一上来,我眼泪就止不住了。为什么?因为前面所有的疯狂——打戏、穿越、多元宇宙、拯救世界——都是在逃避一件事:存在的虚无。石头那段把这件事摊开了:就算你有无数个平行人生,就算你当过巨星当过大厨,最终的底色可能还是“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这一切有什么意义”的空。而唯一能对抗这种空的,不是什么宏大使命,是另一个人轻轻挨着你。
我看这片子的时候二十出头,刚工作没多久,正处在一个特别拧巴的阶段: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走,又怕被人说自己啥也没干成。石头那段就像有人隔着银幕戳了我一下。我不是说它多深刻,哲学系学生大概能挑出一百个漏洞,但它在那个具体的晚上,对我的具体的情绪,是真的管用。还有秀莲和父亲那条线。老父亲在戏里是个传统的、甚至有点讨人嫌的角色,但他最后那句大概意思是:我这辈子做错很多事,但我从不后悔,因为做错也是活过。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很多中国父亲也都差不多,一辈子固执、嘴硬,从来不会说软话。我在影院那个昏暗的座位上,第一次有点理解银幕上那个老父亲。
那些把我看傻了的宇宙
除了石头宇宙,片子里还有好几个平行人生,每个都荒唐得让人笑出声又心里一酸。有个宇宙里,所有人的手指都变成了热狗。就这么一个设定,整段戏全靠“手指是热狗”推着走,秀莲在那儿笨拙地用热狗手指生活、打架。你一开始觉得这是纯恶搞,但看着看着会发现:它其实在说,如果换一个离谱的前提,你整个人生都会是另一副模样,而你还是会遇到同样的困局——和家人的关系、觉得自己不够好。
还有个更狠的意象:女儿 Joy 在某个宇宙里,领悟到了“一切都没有意义”,她造了个甜甜圈(everything bagel),把宇宙里所有东西都往上面堆,想用它来毁灭一切存在。这个甜甜圈就是虚无主义的具象化——当你看穿了所有意义,连“存在”本身都成了负担。Joy 的黑化不是因为坏,是因为她太聪明、太早就看破了“无意义”,然后被那个重量压垮了。我得说,这部分是整部电影最让我后背发凉的地方。因为“看破无意义”这件事,在二十来岁这个年纪特别容易撞上。你刚要踏入社会,突然发现小时候被灌输的那套“努力就有回报”“家人是为你好”有很多裂缝,然后很容易滑向另一个极端:那既然都没意义,我干嘛还要较劲?Joy 那个甜甜圈,就是这种情绪的终极形态。而电影给出的解药,不是什么大道理,是妈妈秀莲选择在那个毁灭一切的边缘,抱住女儿说“那我们就在这无意义里,陪彼此待一会儿”。
母亲和女儿,隔着一个太平洋
前面说石头那段,让人想到很多中国父亲都是那样——人就在眼前,心却隔着一层。但这片子更戳人的,是母亲和女儿。秀莲和乔伊,是典型的“为你好”式 Chinese mom 和“觉得被勒得慌”的子女组合。秀莲这辈子把“我都是为你好”挂在嘴边,从选专业到找对象到穿什么衣服,没有她不操心的。看了母女俩的纠缠会明白:秀莲那么用力地“为女儿好”,结果把女儿推到了想毁灭宇宙的地步。
但电影最温柔的一笔是:它没把秀莲写成反派。它让你看到,秀莲自己也是被她爹(那个刚从老家来的老父亲)用同样的方式勒大的,然后无意识地复制给了下一代。这是一种代际的、沉默的传递——母亲大概也是被她自己的母亲那么勒大的,然后这一套就传到了女儿这儿。电影最后,秀莲选择在毁灭一切的边缘,抱住女儿说“那我们就在这无意义里,陪彼此待一会儿”。这场和解很小,但把一个母亲和女儿之间某种很硬的东西,稍微泡软了一点。
它和别的多元宇宙电影,不一样在哪
前面提过,那两年漫威把“多元宇宙”玩得飞起。《蜘蛛侠:英雄无归》把几个时代的蜘蛛侠凑一块,《奇异博士 2》也是平行宇宙乱穿。看的时候爽,但看完你记不住什么——因为它们用多元宇宙,主要是为了“把熟悉角色凑一起卖情怀”,内核还是超级英雄打怪。《瞬息全宇宙》用同一个设定,干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事。它的多元宇宙不是噱头,是隐喻。每一重宇宙都是秀莲“可能的人生”:如果她当年没跟丈夫私奔,她可能是功夫巨星;如果她专注事业,她可能是大厨。这些“如果”拼起来,说的不是“平行世界真好玩”,而是“我这辈子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我后悔吗”。多元宇宙在这里是面镜子,照的是遗憾,不是奇观。
我觉得这是它最聪明的地方。它借了观众最熟悉的爆米花外壳(功夫、穿越、特效),把一肚子关于家庭、移民、存在焦虑的真心话,悄悄塞进去。很多人是被外壳吸引进来的,出来才发现被内核戳中了。这种“糖衣炮弹”的写法,比一本正经地拍文艺片,命中率高出太多。当然,这也导致它的受众分裂:想看成龙式爽片的,会觉得后半段太啰嗦太煽情;想看深度的,又嫌它太疯太满。它哪边都没完全讨好,但也正因为两边都不完全讨好,才成了它自己。抛开情绪,这片子能拿奥斯卡最佳剪辑不是白拿的。它要把几十个宇宙、几十种画风、动作戏和温情戏无缝切在一起,剪辑的节奏和准确度要求极高。我看第二遍的时候专门注意了转场,从洗衣店现实突然切到一个宇宙里的功夫大片,再切回现实,观众不晕,情绪还连得上——这背后是极其扎实的蒙太奇功底。
表演就更不用说了。杨紫琼这把年纪,又是打又是哭又是疯,能量密度高得吓人。她早年靠港片武打打出来,中间沉寂了很久,这片子算是把她的积累全释放了。关继威(演丈夫的那个)也是,当年演过《夺宝奇兵》的小孩,消失了快二十年,这片子让他拿了个奥斯卡男配,那种“过气演员回春”的故事本身就够写一部电影。杰米·李·柯蒂斯演那个税务局的女官,明明是个配角,戏味却足得能把场面撑住。成本 2500 万美元,这种级别的制作在好莱坞连中型都算不上,但它赢在创意和完成度,不是赢在钱。所以后来老有人问“国产电影能不能拍出一部《瞬息全宇宙》”,我觉得问错了方向——咱们不缺钱,缺的是敢让两个怪导演拿着小成本瞎折腾、还让他折腾成的那个环境。
说说它不好的地方,免得显得我在硬吹
我得诚实。这片子不是完美的。它的信息密度太高,第一次看容易被晃晕,很多人前半段完全没看懂在干嘛,靠后半段才串起来。它对一些观众来说就是“乱”。还有,它把存在主义焦虑、亚裔身份、母女关系、LGBTQ、功夫片致敬全搅在一个锅里,野心很大,但也意味着每一个主题都只是点到为止,没法深聊。你要是冲着“想看个明白的哲学”去,会失望。结尾那场“用爱和解”,放在一个如此狂野的前半段后面,确实有点泄气。我二刷的时候,旁边一个姑娘小声跟她男朋友说“就这啊”,我能理解那种落差感。但它要的也不是一个聪明的结尾,它要的是一个笨拙的、真诚的、妈妈式的结尾。你接不接,看你是想被震惊还是想被抱一下。
会。但我会加一句:别带着“看神作”的期待去,那样你一定会挑刺。带着“去看一个中年女人和她女儿怎么和解”的心态去,它大概率能给你点东西。我那个发微信催我去看的朋友,后来我问他为啥非让我看,他说:“看你天天卷得跟个陀螺似的,觉得你该看看,人这辈子还可以是块石头。”我当时笑他矫情,现在想想,那是他为数不多说得对的一次。写完这些,我才发现我其实不是在写影评,是在借这部电影,把那两年自己那点拧巴给顺了一遍。电影好不好,评分说了算;但它有没有在某个晚上陪过你,只有你自己知道。
参考与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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