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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探索编辑部》其实不是科幻片

2023.01.06电影3677 字参考 4

我是被一句“愚人节上映的科幻片”骗进影院的。当时朋友发来链接,说有部片子豆瓣 8.7,叫《宇宙探索编辑部》,你看名字多硬核。我脑子一热,以为是又一部《流浪地球》那种大制作,兴冲冲买了票。结果坐下十分钟我就懵了:没有飞船,没有外星人,镜头晃得像有人举着 DV 跟着拍,主角是个顶着乱发、穿着大号外套、胳膊像企鹅翅膀一样垂着的中年男人,对着电视台镜头激动地说“找到外星人就能解决人类一切纷争”。

《宇宙探索编辑部》海报
《宇宙探索编辑部》海报

这不是普通的电视雪花点,这是宇宙诞生时的余晖。

—— 《宇宙探索编辑部》

我差点笑出声,又差点中途离场。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后半段,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后来我明白了:这部片根本不是科幻片,它是披着科幻皮的一封情书,写给所有“不切实际”的人。这篇想聊聊它,也聊聊那个让我照见自己的人。

一个落魄主编和一口铁锅

主角叫唐志军,是一家上世纪八十年代创办的科幻杂志《宇宙探索》的主编。时代变了,杂志社日薄西山,运营艰难,人到中老年的唐志军也成了落魄潦倒、鳏寡孤独之人。但他几十年如一日,痴迷于寻找地外文明。有一天,他收到一个疑似来自宇宙深处的异常信号——于是他召集了一群“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伙伴,带着那个困扰他终生的问题,再次踏上寻找外星人的旅途。导演孔大山,1990 年生,这是他的长片处女作。片子由《流浪地球》导演郭帆和被称为“编剧教科书”的王红卫联合监制,核心团队也来自《流浪地球》。它在 2021 年平遥国际影展一鸣惊人,包揽了最重磅的几个大奖,成为当年最大惊喜;2022 年北京国际电影节展映时,所有票开票即售罄,被影迷评为当年最难抢的片子。等到 2023 年 4 月 1 日(特意选的愚人节)全国公映,豆瓣评分一度冲到 8.7。一个没大明星、没大特效、甚至有点“土”和“闹”的片子,能这样,本身就说明它戳到了什么。

它不是科幻片:是“关于科幻”的电影

必须先说清一件事:如果你冲着“科幻”的视效去,它会货不对板。它虽然叫《宇宙探索编辑部》,故事却发生在当下,真正的科幻场景少得可怜。孔大山自己都自嘲,这是一部“民间科幻片”“科幻电影的地板砖”。它改编自一则有点搞笑的社会新闻——2013 年山东滨州,一个村民声称抓到了外星人,记者跟去,他打开冰柜,里面是个硅胶外星人。典型的“民科”(民间科学爱好者)乌龙。

但正是这个荒诞的底子,长出了动人的东西。影片用伪纪录片式的手持镜头、跳切剪辑、采访式对白、神经质的表演,讲了一个“西天取经”式的旅程:一个潦倒的科幻杂志主编、一个头顶生锈铁锅的农村少年、几个被生活旋涡困住的普通人,一起踏上令人啼笑皆非的寻外星人之旅。它不像《流浪地球》那样用工业化硬实力碾压你,它在“软硬之间”找了一条奇特的路——荒诞不经,却伤感而不失浪漫,沉重而不乏治愈。我越看越觉得,它其实是一部“关于科幻”的电影,而不是“科幻电影”。它在反思这个类型本身:当宏大叙事退场,当宇宙不再是飞船和激光,科幻还能是什么?它可以是唐志军那种笨拙的、不被理解的执念,可以是西南山村泥泞与苍郁里的一句诗。

影片的骨架,明晃晃地是《西游记》。英文译名直接叫 Journey to the West——和《西游记》同一个英文名。唐志军对应唐僧,那个头顶铁锅、拿着“金箍棒”(其实是根棍子)的少年孙一通,对应孙悟空。一路上还有猪八戒、沙僧式的伙伴。这个设定乍看像玩笑,细想全是伏笔:取经不是为了真经,是为了路上那些人和事;唐僧的执念,本来就有点堂吉诃德——一个对着风车冲锋的、可爱的疯子。唐志军就是个堂吉诃德式的人物。他坚信找到外星人能解决人类纷争,这个信念在所有人看来都荒谬,但他用一辈子去较真。影片没有嘲笑他,反而把镜头温柔地停在他身上。我看到中途突然懂了:我们身边都有这种人,他们做的事在“正常人”眼里毫无意义,但他们眼里有一种我们弄丢的光。那种光,叫“还信着点什么”。

荒诞背后是爱

这部片最妙的一层,是它把“宇宙的尽头是什么”这个宏大问题,最终落到了一个特别小的词:爱。孙一通念的那些诗、那些看似胡言乱语的独白,把数据逻辑和诗歌浪漫拧成一股绳——就像 DNA 相互交织的两条链,组成了影片的核心。影评人说得准:它“在科幻产业起飞前,给了我们一枚科幻共同体的诗意切片”。唐志军为什么这么执拗地找外星人?影片慢慢揭开:他经历过失落,心里有块疤,寻找外星人,某种程度上是在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能解释“人为什么这么孤独”的答案。当旅程走到尽头,他得到的不是外星人,而是一个更朴素的东西: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本身就是答案。那个被生活磋磨的中年人,最后在雪地里、在麻雀飞起的瞬间,完成了一次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救赎。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这句话被用滥了,但放在这部片上一字不差。它从头到尾让你笑:铁锅、硅胶外星人、神经质的台词;可笑着笑着,你会发现自己其实在陪一个孤独的人走完他最后一段执念。这种“好笑又想哭”的体验,是我近些年看国产片少有的。

为什么它让我难受又喜欢

我必须坦白一个私人的原因:我也做过“不切实际”的事。很多人大学时都花过大把时间捣鼓一些没人看好、也没有回报的东西,周围人客气地叫我“有热情”,不客气的直接说“你弄这些有什么用”。唐志军让我看见了那个年轻时的自己——那种“明明没人理解,还是忍不住往下走”的劲。所以我看这部片,笑是替他笑,哭也是替自己哭。它让我重新打量“边缘人”这个词。影片主角群,全是被时代列车甩在半山腰的人:过气的主编、村里的少年、离群索居的旅伴。导演对他们的注视是温柔的,不带怜悯,也不带嘲讽。这种平等,比任何技巧都珍贵。它好像在说:你们觉得荒诞的,可能是另一群人认真活着的全部理由。

散场后我在影院门口站了会儿。朋友问我值不值,我说值,但我没法解释值在哪。后来我想,它值在我很久没为一部“不成功”的电影这么动过心了。我们习惯了崇拜赢家、崇拜大制作、崇拜“有用”,却很少为一份笨拙的、没有回报的真诚鼓掌。唐志军没找到外星人,可他找的过程本身,已经是一趟了不起的旅程。

伪纪录片的诚实:晃动的镜头里有什么

这部片的形式,值得单独聊。它几乎全程用手持 DV 跟拍,画面带雪花点、跳切、采访式对白,乍看像极了那种电视台民生新闻或网上的“奇闻实录”。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也叫电影?太糙了”。但正是这种“糙”,撑起了它的诚实。晃动、失焦、构图随便的镜头,把观众从“被精心伺候的观众”变成“跟着一群人瞎跑的旁观者”。它不给你大片那种稳如泰山的视觉权威,反而让你时刻意识到:这是一群不靠谱的人在干一件不靠谱的事,你正贴着他们走。这种形式和内容是互文的——唐志军的世界本来就不精致,用精致的镜头拍他反而是种冒犯。导演孔大山很聪明地让“粗糙”本身成为态度:我不端着,我把真实的、泥泞的、可笑的生活直接端给你。我后来想,这种“敢于不好看”的勇气,在处处讲究工业质感的当下,反而是种稀缺的体面。

影片里有一堆看似胡闹、其实精心放置的符号。孙一通念的那些诗,游离在剧情之外,却又在每个情绪节点精准落下来;那只忽然飞起的麻雀,成了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信使;那口生锈的铁锅、那根当金箍棒使的棍子,既是笑料,也是“取经”的隐喻道具。它们单看都荒诞,串起来却有一种民间的、巫气般的诗意。我尤其喜欢影片对“诗”的处置。在一个讲科学、讲外星人的故事里,反复让诗歌冒出来,像在说:理性的尽头站着的,可能还是诗。唐志军用科学找答案,孙一通用诗回应世界,两人一个逻辑一个浪漫,像 DNA 的两条链拧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人”。这种把硬科学和软诗意并置的胆量,是全片最让我惊喜的地方——它没把科幻当成冷冰冰的学科,而当成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种“宁可相信点什么”的姿态。

科幻共同体的浪漫:被提携的人,与提携人的人

最后想聊聊片子之外的故事,因为它本身就很“科幻共同体”。导演孔大山是 90 后,长片处女作就能集结如此阵容,离不开两个名字:郭帆和王红卫。郭帆刚凭《流浪地球》把国产科幻推上高地,转头就以监制身份扶持这部“地板砖”一样的民科片;王红卫被誉为“编剧教科书”,提携过一大批青年导演。这种“成了的人拉一把还没成的人”的生态,恰恰是科幻——以及整个华语作者电影——能持续有活水的关键。影评人把这部片称作“科幻共同体的诗意切片”,说得很准。它拍的其实不是外星人,是那群靠互相指认就能获得快乐、不再孤独的科幻迷;是吴岩教授笔下那类“边缘人”“落伍者”——他们大半生不被理解,却守护着一点对未知的天真。作为一个也在小众爱好里待过、也被人说过“你弄这些没用”的人,我看到片尾字幕时,心里那点被理解的感觉,比任何特效都真实。

如果你也偶尔觉得自己“有点不切实际”,去看看这部片子吧。它不会告诉你宇宙尽头是什么,但会轻轻拍拍你的肩,说:你那点荒唐的热爱,没毛病。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