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之数
七情六欲这四个字,说出来的人多,知道它出自两本书的人少。七情在《礼记·礼运》,六欲在《吕氏春秋·贵生》,两部书隔着一百多年,说的也是两回事,后人把它们并成一个词了。
往两边再数,还有五毒、八苦、九难、三尸,七、六、五、八、九、三,六个数目,六笔账。怪的是这六笔账翻开,记的地方大半重合,眼、耳、口、鼻、腹、足,都是人身上那几处开口和几处骨节。
这篇不做归纳,只把这六笔账一本一本翻过去,看各家数到了哪一格,又在哪一格停了手。
七情
《礼运》那段是接着「何谓人义」问下来的,孔子答人情,只用了七个字:喜、怒、哀、惧、爱、恶、欲。
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
——《禮記·禮運》
要紧的是「弗学而能」四个字。七样东西不用教,生下来就会,所以不能拿它当过错来追究;能追究的在后面那十样,父慈、子孝、兄良、弟顺,这些要学,学不好要罚。
礼的位置就在这里。同一段里说「圣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治前面那七样,修后面那十样,七情不除,只治,十义不存,要修,一边是水,一边是渠。
同一部《礼记》里,情的数目还有另一种数法,《中庸》开头就拿喜怒哀乐四样做文章: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禮記·中庸》
这里只数了四样:喜、怒、哀、乐。爱、恶、欲三样没有进来。四样讲的是发与未发,七样讲的是学与不学,两处问的不是一件事,数目就对不上。《中庸》要的是一个「中」字,四种情刚好能排成两对,发与不发都看得清;《礼运》要的是一块田,七样越细越好耕。
再往下有一句更狠,说人情是田:
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以安之。
——《禮記·禮運》
田不能不要,只能耕,耕坏了长草,耕好了长庄稼,田本身没有对错。儒家的七情到最后也没被当成敌人,被当成了一块要年年翻的地。
这七样到佛门手里,改了两个字。
次懺意業,意為身口之本,罪福之門。《書》云:檢七情,務九思,思無邪,動必正。七情者,喜怒憂懼憎愛惡欲者也。
——蕭子良《淨住子·滌除三業門》,《廣弘明集》卷二十七
数一数:喜、怒、忧、惧、憎、爱、恶、欲,八个字,前面却写着「七情者」。这段文字收在《广弘明集》卷二十七,是南齐萧子良《净住子》里的《涤除三业门》,历代刻印都这么写,没人改过。
八个数成七,可能是「憎爱」算一对,也可能「恶」是后人添的。丁福保编《佛学大辞典》,把这个词条写成「喜怒忧惧爱憎欲」,正好七个,把「恶」拿掉了;拿掉之后,剩下的七样与《礼运》只差一个字,礼运有恶,佛典有憎。
佛门自己也清楚这套数不齐。《释氏要览》卷下给「七情」下定义,一口气列了三套:「情者,乃是非之主,利害之根。或指喜、怒、哀、乐、爱、恶、欲;或指喜、怒、忧、思、悲、恐、惊;或指喜、怒、忧、惧、爱、憎、欲。」头一套掺进了《中庸》的乐,第二套是医家的七气,第三套才是《净住子》那七个。一部佛门类书,把儒、医、释三家的数法并排抄在一处,等于自己承认七这个数没有定准。
这一字之差不算小。恶是掉头就走,憎是记在心里,一头是不愿意,一头是忘不掉。佛门要忏悔后一个,因为前一个过了就过了,后一个能记很久,记到下一世去。
医家又换了一套,南宋陈言《三因极一病证方论》卷八开头用的名目是七气。
夫五臟六腑,陰陽升降,非氣不生。神靜則寧,情動則亂,故有喜怒憂思悲恐驚,七者不同,各隨其本臟所生所傷而為病。
——陳言《三因極一病證方論》卷八〈七氣敘論〉
喜、怒、忧、思、悲、恐、惊。与《礼运》比,多了忧、思、悲、惊,少了爱、恶、欲、惧,爱和欲这两样最缠人的,反倒被医家请了出去。
请出去的理由在下一句。这七样各伤一脏,喜伤心、怒伤肝、忧伤肺、思伤脾、悲伤心包、恐伤肾、惊伤胆,一味一样,配得整齐;爱和欲伤哪一脏,配不出来,只好不列。医书要开方子,凡开不出方子的东西,就不进这一栏。
陈言自己也知道这套配得不牢,紧接着写了一句:「但古论有寒热忧恚,而无思悲恐惊,似不伦类,于理未然。」他照抄了旧说,又把疑问留在书里。一部医书,自己承认分类不合类,这话搁在今天是很难见到的。
这七样落到人身上是什么样子,小说里有一处写得很准。《儒林外史》第三回,范进看了报帖,拍手大笑,说「噫!好了!我中了!」话没说完,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醒来之后披头散发,满脸污泥,鞋跑掉一只,拍着掌只管往外走。胡屠户一巴掌打过去,才把他打醒。医家管这个叫喜伤心、其气散,气散了收不回来,人就疯了。写小说的人未必读过《三因方》,写出来的落在七气里头一样上。
三套七情摆在一起:儒家七样,佛家八个字,医家另七样。三家共用一字,数的不是同一批东西,儒家数人的情,佛家数心的业,医家数病的因。
还有一层。这三套里只有儒家那套是「弗学而能」的,医家那七样要生过病才认得,佛家那七样要起过念才数得清,生下来就会的那一套,反倒是没人教的那一套。
六欲
《吕氏春秋·贵生》里的六欲,不在讲人的欲望,在讲命的成色。
子華子曰:全生為上,虧生次之,死次之,迫生為下。故所謂尊生者,全生之謂;所謂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謂虧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所謂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獲其所甚惡者。服是也,辱是也。
——《呂氏春秋·仲春紀·貴生》
拿六欲当尺子,量出四等命:六样都合宜,是全生;得一半,是亏生;一样不得,是迫生,迫生还不如死。这段话把欲从道德里拎了出来,放进秤里称,欲成了秤上的刻度,缺一格,命就短一格。
六欲是哪六样,原文没有说,注的人补上了,高诱注:「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也。」
这一注有问题。生是欲,说得通,死怎么也成了欲?后人替它圆场,说怕死也是欲;可原文下面还有一句「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恶」,恶的是死,没有谁欲死,求生与惧死在这里成了一件事的两头。这么一合,六欲里就有一格装的是怕。
眼睛、耳朵、嘴、鼻子四样,正好对上《贵生》开头那句:「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四官各有各的想头,四官都不得擅行,这一节讲节制,欲可以有,害生就停。
佛教的六欲是另一笔账,出处是《大智度论》卷二十一。
是九相,除人七種染著:或有人染著色:若赤、若白、若赤白、若黃、若黑。或有人不著色,但染著形容:細膚、纖指、修目、高眉。或有人不著容、色,但染著威儀:進、止、坐、起、行、住、禮拜、俯仰、揚眉、頓睫、親近、按摩。或有人不著容、色、威儀,但染著言語、軟聲、美辭、隨時而說、應意承旨,能動人心。或有人不著容、色、威儀、軟聲,但染著細滑、柔膚軟肌,熱時身涼,寒時體溫。或有人皆著五事。或有人都不著五事,但染著人相,若男、若女。
——《大智度論》卷二十一
数出来是七条,原文开头也自称「七种染著」,可这一段末尾写:「虽得上六种欲,不得所著之人,犹无所解。」同一段里,前面说七,后面说六。
七条里最后一条是「皆着五事」,意思是前面几条一起犯,算不上新的一样;扣掉它,剩六样:色、形容、威仪、言语、细滑、人相。六七两个数在一段话里并存,是原文自己的疏漏,也是「六欲」这个叫法留下来的痕迹。
六样排得有次序。第一样看颜色,第二样看长相,第三样看动作,第四样听声音,第五样碰皮肤,第六样什么都不看,只看这个人;前面五样都能拆开,最后一样拆不开,拆不开的那一样最难除。
这一段本来讲九相,观尸体的九种样子,用来对治贪著。九相是胀、坏、血涂、脓烂、青瘀、啖、散、骨、烧,人坐在尸体旁边,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最后,那个「人相」就没有了。六欲是病的名字,九相是药方,药方写得比病名长得多。
欲还有楼层,欲界六天,一层比一层轻。
六受欲交抱,執手笑視婬。論曰:唯六欲天受妙欲境……夜摩天眾纔抱成婬,覩史多天但由執手,樂變化天唯相向笑,他化自在相視成婬。
——《阿毘達磨俱舍論》卷第十一
最下两层与人一样,第三层只要抱一下,第四层牵手,第五层相对一笑,第六层看一眼;越往上越省事,省到只剩一眼。这首偈子的正句只有十个字,把六层天的差别全说完了。
同是欲,一笔账量命的成色,一笔账量爱的深浅,还有一笔量天的楼层,三笔账用的都是六,数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五毒
五毒这个词,最早不是坏话。
瘍醫,掌腫瘍、潰瘍、金瘍、折瘍之祝藥劀殺之齊。凡療瘍,以五毒攻之,以五氣養之,以五藥療之,以五味節之。
——《周禮·天官·瘍醫》
疡医管四种疮:肿的、溃的、刀伤的、折伤的。治法是先拿五毒攻,再拿五气养,然后五药疗、五味节,攻排在四道工序最前面,是最急的一道。
五毒是什么,郑玄注得极具体:「五毒,五药之有毒者。今医方有五毒之药,作之,合黄堥,置石胆、丹砂、雄黄、礜石、慈石其中,烧之三日三夜,其烟上著,以鸡羽扫取之,以注创,恶肉破,骨则尽出。」
五样药:石胆、丹砂、雄黄、礜石、慈石。装进一只黄土烧的瓦罐,烧三天三夜,烟往上熏,熏在罐盖上结成一层,用鸡毛扫下来,敷在疮口上;敷上去之后坏肉破开,骨头里的腐处也排出来。这套方子后人试过,北宋杨亿记杨嵎颊上生疡,肿得像扣了一只碗,照郑玄的法子烧药敷上去,朽骨连着牙一起溃出。
孙诒让《周礼正义》补了一句要紧的:「盖五石之药,咸气性酷烈,故谓之五毒,不必皆有毒也。」五种石头性子烈,所以叫毒,未必真有毒性,毒在这里取烈性那一层,害人那一层没有用上。
同一个词,到史书里就变了味。
及至,笞掠無筭,五毒畢加,禪神意自若,辭對無變,事遂散釋。
——《後漢書》卷五十一〈陳禪傳〉
陈禅被牵连进一桩赃案,押到之后,打不计其数,五毒全用上,神色不变,口供不改,案子最后散了。《后汉书·独行传》里陆续那一桩写得更直:「续、宏、勋掠考五毒,肌肉消烂,终无异辞。」肉都烂了,话还是那一句。
这五毒是什么刑具,胡三省注《资治通鉴》时给了两个说法:一说四肢与身子都受楚毒,一说鞭、箠、灼、徽、纆。徽是三股的绳,纆是两股的绳,都拿来捆人,捆、打、抽、烧凑成五样,凑法本身就不整齐。
到明代,《明史·刑法志》把五毒换成了另一套:「全刑者曰械、曰镣、曰棍、曰拶、曰夹棍,五毒备具。」枷、脚镣、棍、拶指、夹棍,五样刑具在人身上过一遍,就叫五毒备具。这一套写在正史的刑法志里,是朝廷自己承认的刑名。
药与刑之外,还有虫。
清人吕种玉《言鲭》记一条旧俗:「古者青齐风俗,于谷雨日画五毒符,图蝎子、蜈蚣、蛇虺、蜂、蜮之状,各画一针刺,宣布家户贴之,以禳虫毒。」蝎、蜈蚣、蛇、蜂、蜮,五种带毒的虫,画在纸上,每只扎一针,贴在门上;《燕京岁时记》里端阳节卖的天师符,画的也是这一类。
民间后来通行的说法是蝎、蛇、蜈蚣、壁虎、蟾蜍。壁虎和蟾蜍未必有毒,凑数而已,凑数这件事,五毒从药那一路就开始了,五样石头里也有两样不毒。
佛门的五毒最晚出,也最像话,贪、嗔、痴、慢、疑五样烦恼,又名五钝使。
五鈍者,鈍即遲鈍也。謂此五種妄惑,由推前身見等五種利使而生。對利說鈍,故名鈍使。一貪欲使……二瞋恚使……三無明使……四慢使……五疑使。
——《大明三藏法數》引《天台四教儀集註》
使的意思是差遣,这五样能差遣人,人自己说了不算。前面加个钝字,是跟五利使对着说的: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五种见解锋利,一断就断;贪嗔痴慢疑这五样钝,断不干净,砍了还长。
药、刑、虫、心,四样东西共用一词。把它们摆在一起,共同点只有一条,都能坏人身:药坏的是腐肉,刑坏的是皮肉,虫坏的是血脉,心坏的是别的什么。前三种坏了看得见,第四种坏了,人照镜子也看不出来。
八苦
八苦是四谛里苦谛的正文,出处是《中阿含经》卷七《分别圣谛经》,舍利子代佛开讲。
諸賢!云何苦聖諦?謂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所求不得苦、略五盛陰苦。
——《中阿含經》卷第七〈分別聖諦經〉
这八样与后世的通行说法有三处出入:次序上,经文把怨憎会放在爱别离前面;用字上,作「所求不得」而不作「求不得」;末一样作「略五盛阴」,通行本写作「五阴盛」。略是总括,意思是前面七样打个包,就叫五盛阴。
经里对这八样一一解释,写得最实的是老。
諸賢!老者,謂彼眾生、彼彼眾生種類,彼為老耄,頭白齒落,盛壯日衰,身曲脚戾,體重氣上,拄杖而行,肌縮皮緩,皺如麻子,諸根毀熟,顏色醜惡,是名為老。
——《中阿含經》卷第七〈分別聖諦經〉
八个字一句,一句一个样子:头白、齿落、身曲、脚戾、体重、气上、肌缩、皮缓,最后落在「皱如麻子」四个字上。写这段的人眼前站着一个具体的人,不在讲道理。
病那一节更长,列了二十几种:头痛、眼痛、耳痛、鼻痛、面痛、唇痛、齿痛、舌痛、腭痛、咽痛、风喘、咳嗽、喝吐、喉痹、癫痫、痈瘿、经溢、赤胆、壮热、枯槁、痔瘘、下痢。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种一种数过去,数完补一句「若有如是比余种种病」,还有别的,没数完。
八苦还有另一套。《瑜伽师地论》卷四十四另立八苦:寒苦、热苦、饥苦、渴苦、不自在苦、自逼恼苦、他逼恼苦、一类威仪多时住苦。
这一套全是日常。冷不冷、热不热、饿不饿、渴不渴,还有一样叫「一类威仪多时住」,一个姿势保持太久,坐久了腰疼,站久了腿肿,跪久了膝盖发麻,都算。这一套不讲轮回,只讲身子。
两套八苦摆在一起,前一套讲一生,后一套讲一天,一生太长,一天太短,中间的都略过去了。
还有一处值得看一眼。前四样在身上,后四样在关系里,生老病死是自己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是跟别人缠着的。第八样把七样一起收走,收的时候用了个略字,七样苦讲得再细,最后也只是「略」。
九难
九难与九九八十一难没有关系,它另有一名,叫九恼。
《佛学大辞典》把这个词条三个别名并排写在一处,「又云九难,亦云九横,亦云九罪报」,末一句点明是佛现生所受的九种灾难。
佛受的九种难。这里要先停一下:成了道的人还要受难,而且受的是因果报应。
一者梵志女孫陀利謗,五百阿羅漢亦被謗。二者旃遮婆羅門女,繫木盂作腹謗佛。三者提婆達,推山壓佛,傷足大指。四者逆木刺脚。五者毘琉璃王興兵殺諸釋子,佛時頭痛。六者受阿耆達多婆羅門請而食馬麥。七者冷風動故脊痛。八者六年苦行。九者入婆羅門聚落,乞食不得,空缽而還。復有冬至前後八夜寒風破竹,索三衣禦寒。又復患熱,阿難在後扇佛。如是等世界小事,佛皆受之。
——《大智度論》卷第九
九件事,没有一件是大事。被人诬告、被人推石头砸伤脚趾、被木片扎脚、头痛、吃马吃的麦子、背痛、苦行六年、端着空钵回来。最后那句话最要紧:「如是等世界小事,佛皆受之。」
九样里有两样是吃。食马麦九十日,是受婆罗门的请,去了,主人把供饭的事忘了,佛与五百比丘吃了三个月的马料;空钵而还,是进了村子,一家一家要,一家也没要到。佛的难,一半在嘴上。
九难又名九横,这个别名容易撞车。《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里的九横说的是九种横死:得病无医、王法诛戮、非人夺精气、火焚、水溺、恶兽啖、堕崖、毒药咒咀、饥渴所困,讲的是众生怎么死。《九横经》另有一套,讲九种「不应死而死」的因缘:不该吃而吃、食不知节量、不习食、食未消化又食、抑制大小便、犯重罪刑法、近恶知识、入里不时、可避不避。这一套全是吃饭和走路,一顿饭吃急了也能算一横。
三个九横,说的分别是佛受的难、人怎么死、人怎么把自己吃死,名字撞在一处,来历各不相干。
这九件与《兴起行经》的十恼对不上:《兴起行经》省了乞食不得一条,加了奢弥跋谤与骨节饰两条。九与十,两部书各有各的数法,谁也不肯让步。
同一部藏经里还有一个九恼,意思完全不同,《长阿含经》卷九把它叫作九恼法:
有人已侵惱我、今侵惱我、當侵惱我;我所愛者,已侵惱、今侵惱、當侵惱;我所憎者,已愛敬、今愛敬、當愛敬。
——《長阿含經》卷第九
三三得九。过去、现在、未来各三样:恼我的、恼我所爱的、敬我所憎的。第一组是别人对我,后两组是我看在眼里,九样里只有三样真落到自己身上,另外六样是看着别人得的。
后六样比前三样难消。人挨了打,疼一阵就过去了;看见自己恨的人被人敬着,那口气能记一辈子。这六样不疼,但磨人。
两个九恼,一头被给,一头自己想。前一个写在佛的传记里,后一个写在修行的方法里,同一部经,一个词,一处讲果报,一处讲念头。
俗语里的九难,多半指前一头;天天在起作用的,是后一头。
三尸
三尸是住在身上的三样东西,各有名字,各有位置,各有各的坏处。
又言身中有三尸,三尸之為物,雖無形而實魂靈鬼神之屬也。欲使人早死,此尸當得作鬼,自放縱遊行,享人祭酹。是以每到庚申之日,輒上天白司命,道人所為過失。又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狀。大者奪紀。紀者,三百日也。小者奪算。算者,三日也。吾亦未能審此事之有無也。
——葛洪《抱朴子內篇·微旨》
这段话把三尸的动机写明白了:它盼你早死。你死了,它才能出来做鬼,才能到处走,才能吃上祭品;所以它每六十天一趟,上天汇报你的过失。灶神每月最后一天也上天,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葛洪写完这一段,自己也退了一步:「吾亦未能审此事之有无也。然天道邈远,鬼神难明。」他没有断定有,也没有断定无,只说天道太远,鬼神的事看不清。
三尸长在哪里,另几部道书补上了,《云笈七签》卷八十一写得最细:
上尸名彭倨,在人頭中,伐人上分,令人眼暗、髮落、口臭、面皺齒落。中尸名彭質,在人腹中,伐人五臟。少氣多忘,令人好作惡事,啖食物命,或作夢寐倒亂。下尸名彭矯,在人足中,令人下關搔擾,五情勇動,淫邪不能自禁。
——《雲笈七籤》卷八十一〈庚申部〉
头、腹、足,三处。头里的使人眼花发落,腹里的使人健忘作恶,足里的使人情动难禁,三处从上到下排开,顺着一条脊梁走。
三尸之外还有九虫,同住一副身子里。《云笈七签》接着数:蛔虫长四五寸,贯心人死;白虫一寸,相生甚多;肺虫使人咳嗽;胃虫使人吐呕;膈虫使人多涕唾;赤虫使人肠鸣虚胀;蜣虫使人动止劳剧,生恶疮颠痴。数到第七样停了,前面写的却是「三尸九虫」,九虫只列出七种,另外两种,书里没有补。
名字有异写。彭倨一作彭琚、彭踞,彭质一作彭瓆,彭矫一作彭蹻。段成式《酉阳杂俎》另给一套:上尸青姑,伐人眼;中尸白姑,伐人五脏;下尸血姑,伐人胃命。一套叫彭,一套叫姑,两套并行,谁也没把谁赶出去。
防它的办法极简单:不睡。
《云笈七签》说「凡至庚申日,兼夜不卧守之若晓」,守到天亮,这一趟它就上不去;守三次,三尸振恐,守七次,三尸长绝。人整夜坐着,为的是身体里那三个东西说不出话。
这习俗在唐代流行到什么地步,日本和尚圆仁记下来了。他在扬州过庚申夜,写:「廿六日夜,人咸不睡,与本国王月庚申之夜同也。」整座城的人都不睡,连外国来的和尚都看出了门道。
反对的人也有。白居易《不睡》:「焰短寒缸尽,声长晓漏迟。年衰自无睡,不是守三尸。」灯芯烧短了,更漏拖得长,睡不着是因为老了,跟三尸没关系;他把话写得很轻,轻到像是在替自己辩解。
柳宗元写过《骂尸虫文》,骂的是那些在背后告状的人。唐末道士程紫霄最干脆,一群朝士拉他守庚申,他作诗:「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良与道相宜。玉皇已自知行止,任汝三彭说是非。」写完投笔就睡,鼻息如雷。
清朝有人把这事说穿了。西厓《谈征》:「盖彭字之义,字书一训作近,而倨傲之性、质见之性、矫戾之性,人人有之……其所謂守庚申者,正欲人斷除此三種性情,方可入道也。」
倨傲、质见、矫戾。三样脾气,分住头、腹、足,各按各的位置发作:头里的是傲,腹里的是藏,足里的是躁。守庚申守的是这个,守的不是鬼。
六笔账翻完了,没有一笔的数目是齐的。
七情有三套:儒家七样,佛家八个字,医家另七样。六欲有三笔:一笔量命的成色,一笔量爱的深浅,一笔量天的楼层。五毒有四种:药、刑、虫、心。八苦有两套:一套讲一生,一套讲一天。九难两个:一头被给,一头自己想。三尸有三处,也有三名,还有三样脾气。
数目对不齐,指的地方却撞在一起。眼、耳、口、鼻、腹、足,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处。各家数同一副身子,只是下刀的地方不同:儒家从人情下刀,佛家从念头下刀,医家从五脏下刀,道家从三处骨节下刀。
撞在一起也不奇怪。人身上能数的地方本来不多,头上,胸口,肚子,两只手两只脚,加上眼耳口鼻几处开口,数来数去超不过十。各家拿着同一副身子比划,手印深浅不一,位置差不多。
所以这些数目不必当真。它们是手印,量不出尺寸。
庚申夜那些人坐着不睡,守头、腹、足三处;把七情六欲挂在嘴上的人,说的是眼耳口鼻。两拨人隔着一千年,守的是同一副身子。
夜深了,把灯吹了,躺下。躺下之后,身上那几处照旧在动。
参考
- 《礼记·礼运》(识典古籍) · 「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全段,及「人情以为田」五句
- 《广弘明集》卷二十七(藏经阁) · 萧子良《净住子·涤除三业门》,「七情者喜怒忧惧憎爱恶欲者也」原文八字
- 《三因极一病证方论》卷八〈七气叙论〉(The Qi 中医古籍) ·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气分属五脏,及「古论有寒热忧恚」自疑一段
- 《吕氏春秋·仲春纪·贵生》(5000言) · 全生、亏生、迫生三等,「六欲皆得其宜」与「耳虽欲声」四句
- 《大智度论》卷第二十一(汉文大藏经) · 九相除人七种染著全段,末句「虽得上六种欲」
- 《阿毘达磨俱舍论》卷第十一(CBETA 线上藏经) · 「六受欲交抱,执手笑视淫」颂及六欲天淫相差别
- 《周礼》卷二〈天官冢宰下〉(识典古籍) · 医师、食医、疾医、疡医、兽医五官职文,「凡疗疡以五毒攻之」
- 《抱朴子内篇》卷六〈微旨〉(中华典藏网) · 三尸「每至庚申之日辄上天白司命」全段,附校记编号
- 《云笈七签》卷八十一〈庚申部〉(道教学术资讯网站) · 上尸彭倨、中尸彭质、下尸彭矫三处位置与所害,「三守庚申」「七守庚申」
- 《中阿含经》卷七第31经〈分别圣谛经〉(台大狮子吼佛学专站) · 八苦名目原文、老苦「皱如麻子」段、爱别离与所求不得两节
- 《瑜伽师地论》卷第四十四(汉文大藏经) · 另出八苦:寒热饥渴、不自在、自逼恼、他逼恼、一类威仪多时住
- 《大智度论》卷第九(CBETA 线上藏经) · 九恼九事原文,孙陀利谤至空钵而还,末句「如是等世界小事,佛皆受之」
- 《长阿含经》卷第九(CBETA 线上藏经) · 九恼法:已侵恼我、今侵恼我、当侵恼我三组,各带所爱与所憎
- 《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一(CBETA 线上藏经) · 圆仁记扬州承和五年十一月廿六日夜「人咸不睡」,与本国庚申之夜同
- 《明史》(殆知阁) · 卷九十五刑法志三,「全刑者曰械曰镣曰棍曰拶曰夹棍,五毒备具」
- 《后汉书》(殆知阁) · 陈禅传「笞掠无算,五毒毕加,禅神意自若」
- 白居易《不睡》(古诗文网) · 「焰短寒缸尽,声长晓漏迟。年衰自无睡,不是守三尸」
- 「九恼」条(丁福保《佛学大辞典》) · 又名九难、九厄、九横、九罪报;九事列举与《兴起行经》十恼之异
- 「八苦」条(佛学大词典) · 八苦逐条释义,出《中阿含·分别圣谛经》《大毗婆沙论》卷七十八、《杂集论》卷六
- 「五钝使」条(佛学大词典) · 贪嗔痴慢疑五种,出《大乘义章》卷五、《天台四教仪集注》卷中
- 「六欲天」条(佛学大词典) · 四王、忉利、夜摩、兜率、化乐、他化自在六天,身量与寿量逐层加倍
- 「三毒」条(佛学大词典) · 贪欲、嗔恚、愚痴,又作三火、三垢,五毒之前三
- 「七情」条(佛学大词典) · 引《释氏要览》卷下,并列喜怒哀乐爱恶欲、喜怒忧思悲恐惊、喜怒忧惧爱憎欲三说
- 「九横」条(佛学大词典) · 《九横经》九种不应死而死之因缘,及《药师经》九种横死,与九难之别
- 「六欲」条(佛学大词典) · 色、形貌、威仪、言语音声、细滑、人相六欲,出《大明三藏法数》卷二十七、《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