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帖
万历元年,王大臣一案起。冯保派了几名校尉连夜赶到新郑,声言钦差拿人,逼高拱自尽。高拱把校尉叫到跟前,要看驾帖;几个人说不出话,改口说,是厂卫遣来奉慰的。
记这件事的人补了一句:非高谙故典,几浪死矣。高拱熟悉旧例,知道拿人先要有那张纸,才没有死在这一夜。
驾帖这两个字,一半是皇帝,一半是便条。驾指车驾,是称皇帝的常用法;帖是小简,短,随手可发。一张便条从宫里出来,落到校尉手里,就成了拘人的凭据,这中间没有一道正式的公文往来。
制度的分量压在这样一张轻纸上,而轻的东西好伪造,也好作废;它拦得住人,全看签它的人肯不肯拦。
驾帖是一张纸,上面写拿谁、派几个人。厂卫的手伸出去之前先要有它;有了它,那只手就收不回来。
衛
洪武十五年,仪鸾司改成锦衣卫。它原本管仪仗,皇帝出巡,旗帜、伞盖、刀戟、队列,都归它排。京卫二十六,锦衣卫居首,不隶都督府,直接对皇帝。仪仗是离皇帝最近的一件差事,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看见的东西比外臣多。
后来它长出第二副手。缉捕、刑讯、监狱,一样一样加进来。卫下分南北两镇抚司,南司理本卫刑名与军匠,北司专治诏狱。诏狱这名目,明代人自己说得清楚:锦衣卫狱者,世所称诏狱也。
编制不小,指挥使一人,同知二人,佥事四人,下辖十七个千户所,校尉数万,仪仗、缉捕、刑狱三摊事都压在这几万人身上。人多事杂,事杂权就重。京城里办差的人怕遇上穿校尉服的,这些人不问品级,只问奉的是谁的命。
缉事的范围本来没有边。妖言、人命、强盗都归它管,后来连官员家里的私事也查。世宗时下过限制,不许它参与一般词讼,也不许管外州县的事,禁令写在纸上,事还是照办。禁令之所以要下,是因为不下的年头已经办得太多。
廷杖也归它。皇帝在殿阶下、后来在午门外打大臣,司礼监监刑,锦衣卫动手。正德十四年,群臣谏止南巡,廷杖舒芬、黄巩等一百四十六人,死者十一;嘉靖三年争大礼,廷杖丰熙等一百三十四人,死者十六。两串数字摆在《明史》里,前后隔了九年。
正德十四年以諫止南巡,廷杖舒芬、黃鞏等百四十六人,死者十一人;嘉靖三年群臣爭大禮,廷杖豐熙等百三十四人,死者十六人。
——《明史》卷九十五〈刑法志〉
打的地方在午门外,看的人站在两边,羞辱就摆在光天化日下:官服脱了,按在地上,板子起落,同僚都看着。肉体的伤养得回来,看过的人心里那道印子养不回来;两样伤一比,后一样更久。
廠
永乐十八年,东厂设于东安门北。提督由司礼监的太监出任,厂里没有自己的官,掌刑千户、理刑百户都从锦衣卫拨过来,隶役也从卫里取。
《明史·刑法志》用一句话说完了两个机构为什么并成一个词:厂与卫相倚,故言者并称厂卫。厂有皇帝的信任,卫有现成的人手,两样凑在一处才办得成事;拆开来,一边空有旨意,一边空有人。
廠與衛相倚,故言者並稱廠衛。
——《明史》卷九十五〈刑法志〉
人与权是这样互养的。厂要办成一件事,得借卫的手;卫里的人要升,得靠厂里一句好话。两边谁也离不了谁,地位却不对等:厂在宫里,卫在宫外;厂开口,卫跑腿。
成化十三年西厂设,汪直提督,所领缇骑倍于东厂。五月罢,六月复设,十八年再罢,前后六年,势头远在卫上。正德初年谷大用再领西厂,刘瑾另设内行厂,自己领。瑾诛,西厂与内行厂同废,东厂照旧。
三个厂里东厂活得最久,从永乐一直活到崇祯,两百多年,地址没挪过,就在皇城东边那条街上。这类机构能活这么久,靠的是它离皇帝近,不是它办得对。
三法司之外
明代断案的正路是三法司: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重案要会审,死刑要复奏,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完才落笔。
厂卫不走这条路。《明史·刑法志》把话说得很重:刑法有创之自明,不衷古制者,廷杖、东西厂、锦衣卫、镇抚司狱是已。是数者,杀人至惨而不丽于法。
刑法有創之自明,不衷古制者,廷杖、東西廠、錦衣衛、鎮撫司獄是已。是數者,殺人至慘而不麗於法。踵而行之,至末造而極。舉朝野命,一聽之武夫、宦豎之手,良可歎也。
——《明史》卷九十五〈刑法志〉
嘉靖年间,刑科都给事中刘济上言,说国家设三法司专理刑狱,为的是权臣不能以恩怨出入,天子不能以喜怒轻重;自从锦衣镇抚的官专理诏狱,法司几乎成了虚设。
國家置三法司,專理刑獄,或主質成,或主平反。權臣不得以恩怨為出入,天子不得以喜怒為重輕。自錦衣鎮撫之官專理詔獄,而法司幾成虛設。
——《明史》卷九十五〈刑法志〉載劉濟語
会审的时候东厂还派人去听,名为听记,坐在堂上,把审问的情形当夜或第二天一早奏进。审官知道旁边坐着谁,判词就写得稳,稳到没有一句是自己的话。
办案的分工也定得清楚:厂卫侦查、缉捕、拷讯,刑部定罪。听起来各管一段,实际走起来不是这样。厂卫移送过来的狱辞,刑部看过,洞见其情也不敢改一个字,速审速决,判词照着抄。分段的制度,接到了最后一环,剩下的只是盖章。
再往后,东厂连大审也管。英宗、宪宗以后,三法司大审录囚,东厂太监到场主持,谁该减等,谁该留命,全看他的意思。审是法司的活,定是厂里的活,两件事拆在两个人手上,刑名就成了人情。
诏狱的位置也随人走:锦衣卫狱本来附在卫治旁边;天顺年间门达掌问刑,又在城西另设狱舍,天顺八年二月门达败了,新狱随即毁掉。一座监狱可以因为一个人得势而盖起来,也可以因为同一个人倒台而拆掉,它从来不在体制里占一个固定的格。
駕帖
按旧例,锦衣卫拿人,驾帖发下来还要到刑科走一道,给事中看过签了才敢动身。规矩细到人数,一犯官一驾帖,每一帖止官旗二人。两个人,一张纸,一条命,数目是配好的。
舊例,廠衛齎駕帖提人,必由刑科僉批。
——《明世宗實錄》嘉靖元年十二月辛丑
六科品级低,权力不小:诏令下到六科,给事中认为不妥,可以封还,叫封驳。刑科这一签,是把封驳权用在最具体的地方:一张拘票,签与不签,决定一个人那一天走不走得成。
这道手续不是摆设。万历年间刑科缺官,没人签,驾帖发下来也走不动,锦衣卫就等着,不敢自己去拿。天启二年,官校持两份驾帖到刑科,办的是佟卜年一案;署科给事中熊德阳签了一份,另一份压着不签,理由是帖上写「拿杜茂等」,「等」字包含太广,怕牵连无辜。兵部尚书为此不满,熊德阳还受了处分。
为一个「等」字押上前程,今天看像迂,放在当时,那是他守的规矩。规矩守得住,是因为有人肯为它吃亏。
崇祯五年八月,旨意下来:自后驾帖径发锦衣卫,若就近密速拿人,不必概候科签,以防轻泄。从这一年起,那道手续没有了。
一张纸的效力,全在签与不签之间。签是制度,不签也是制度;等到「不必概候」,纸还在,制度已经空了。
崇祯一朝急,急到不肯等一道手续,「密速」两个字写进旨意,防的是走漏,怕的是人跑;可走漏这件事,从来不出在签字的人身上。
破口
制度坏起来,从例外开始。成化十三年,东厂官校查出云南百户左升的私事,词连工部尚书张文质,锦衣卫把张文质一并抓进狱里。宪宗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等左通政何琮来请印,才问出来,立命释放,回头责问锦衣卫;指挥使朱骥自陈伏罪,宪宗说他「不谙事体,擅系大臣」。
这一次皇帝不知情,事情就翻了;若皇帝知情而不问,事情就过去了。例外多几次,例外就成了成例。
王大臣案里,冯保的人连驾帖都懒得伪造,靠一句「钦差拿人」逼人自尽。高拱要看纸,他们立刻改口。纸在,人就敢要;纸不在,人只能认了。
手续松起来,是一步一步松的。崇祯元年,锦衣卫奉命拘捕田佳璧、张宜更等人,人是先抓了,事后才到刑科补签;后来又捕一个姓狄的,连补签也省了,为此遭了弹劾,崇祯帝只申饬了几句。崇祯五年七月,草场失火,官校未经佥批就下乡拿人,两天后才去补。给事中上疏请严申旧制,皇帝没有答应。
补签这个动作很有意思:纸上的日子往后填两天,制度就算没有破。等到补签也不补,纸还是那张纸,日子空着。
為什麼是明代
洪武十三年,中书省废,丞相不再设。皇帝直接对六部,一天要看几百件奏章。看的眼睛不够,就要另找眼睛;手不够,就要另找手。
外臣有家族、有同年、有乡党、有门生,办一件事之前先想这些关系。内臣没有这些,只有皇帝一个人。厂卫交给宦官,理由就在这儿:一个人若是只有你,他才只替你办事。
它也因此长不稳。西厂两度置废,内行厂随刘瑾一起没,东厂靠的是司礼监一直在。它的权力没有制度上的出口,只有皇帝一时的信任;信任一移,机构就空。
江湖
江湖两个字本来指江河湖海,后来指不在朝的那片地方。范仲淹说处江湖之远,说的是贬官在外;宋以后说书人拿它指拳脚刀枪的圈子,词义就落到民间去了。厂卫既不在朝堂的班列里,也不在民间,它卡在两者中间,戏里才让它两边都进得去。
一九六七年,胡金铨拍《龙门客栈》,反派是东厂的曹少钦。一九九二年《新龙门客栈》,同一个名字又死了一次。二〇一四年《绣春刀》,主角换成锦衣卫的沈炼,穿一身飞鱼服,在魏忠贤倒台的那几天里奔走。
武侠爱用厂卫,理由不难找。江湖里全是门派、帮会、镖局,都是民间的组织;要让官方的力量走进这个江湖,只能靠一种既在官府之内、又能像江湖人一样在夜里行走的机构。厂卫正好是这个接缝。
飞鱼服是赐服,穿在身上就知身份;腰牌挂在腰间,当差时要验。这两样在戏里比官衔好用。观众记不住指挥使是几品,记得住那身衣服的颜色。
戏里骂厂卫,用「朝廷鹰犬」四个字。鹰犬是替主人追东西的,追到了自己不享用。这个词把厂卫的位置说准了。厂卫就是那条被放出去的绳,绳头在谁手里,它自己说了不算。
戏里的厂卫管得太宽,它管江湖,管门派,管镖局,管一切在野的势力。历史上的厂卫不太管这些,它连出京都要批。
戏里的厂卫还有一层用处:它是唯一能让「官府」这两个字在江湖里露脸的机构。别的衙门进不了客栈,厂卫可以;别的官不能拔刀,校尉可以。武侠需要一个能打的官,厂卫就成了那个官。
戏把厂卫拍得整齐,一身黑,一把刀,一句口令;历史上的厂卫没有那样整齐,它是一堆差事、一批人、几道手续、几任皇帝的心情凑起来的东西;整齐的是戏,含糊的是史。
真的江湖
厂卫盯的是另一批东西:奏章、妖书、会审、官员的家里。天启五六年间,六君子、七君子之狱,杨涟、左光斗死在诏狱里,死法在《明史》里写着,读一遍要停一停。
最耐想的一件在天启五年。王绍徽编《东林点将录》,把东林党人一百零八位按《水浒传》一百零八将排了座次,献给魏忠贤。叶向高是及时雨,赵南星是玉麒麟,杨涟是大刀关胜,左光斗是豹子头林冲,汪文言是鼓上蚤时迁。
一份政治黑名单,用的是江湖的格式:谁排第几、配哪个绰号,全是戏台上的规矩;名单递上去,接着就是抓人、下狱、死在狱里。
名单上的配对细到能看出编者的心思:钱谦益风流,配浪子燕青;高攀龙讲学,配入云龙公孙胜;缪昌期善谋,配智多星吴用;周顺昌刚直,配玉幡竿孟康;李三才做过总督,配托塔天王晁盖,摆在开山元帅的位置上。一百零八个人,一百零八个绰号,没有一个是随手安的。
绰号配得准:杨涟硬,配关胜;左光斗烈,配林冲;汪文言是个奔走联络的门客,配时迁。编的人读过《水浒》,也懂这些人,懂才杀得准。
江湖与厂卫的关系,到这里倒过来了。戏里是厂卫闯进江湖,历史里是厂卫把江湖的语法拿进朝廷,用排座次的办法排生死。前一种要动刀,后一种只要动笔,笔比刀快。
后一种更难防。刀来了可以躲,名单来了,人还在家里坐着,名字已经排进了第几把交椅。
名单递上去的当年,杨涟、左光斗就死在狱里;两年后熹宗崩,崇祯即位,魏忠贤在阜城自尽;再往后逆案定下来,当初编名单的人也被列进另册。同一套排座次的办法换个人用,名次就倒过来。
东厂胡同还在,五四大街南边,三百一十九米长,七米宽。明代这条街上没有民居,只有宦官、校尉和穿行不歇的公务。
如今胡同里是住户、门诊部、研究所。抬头看,牌子上三个字,跟六百年前一样。
那张纸没有留下来。留下来的是一条街名,和一整套只在戏里出现的衣服。
参考
- 《明代的驾帖与精微批》(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 · 嘉靖元年刘济「复佥批驾帖」、商辂劾汪直「不见有无驾帖」、成化十三年张文质案、高拱索驾帖、天启二年佟卜年一案两份驾帖、崇祯五年「不必概候科签」
- 《客观评价明代特种司法制度》(中国法学网) · 洪武十五年设锦衣卫、二十六京卫之首、南北镇抚司、东厂永乐十八年设于东安门北、西厂与内行厂置废、缉捕刑讯廷杖会审诸职能、天顺门达城西狱舍
- 《从电影视角看明朝那些事儿》(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检察院) · 《明史·刑法志》「刑法有创之自明」全段、驾帖佥批程序、东厂听记、廷杖由厂卫共同完成、《绣春刀》与《新龙门客栈》所本
- 「东林点将录」条(中文百科) · 王绍徽天启五年仿《水浒传》一百零八将编次东林党人,叶向高及时雨、赵南星玉麒麟、杨涟大刀、左光斗豹子头、汪文言鼓上蚤
- 《钱谦益政治生涯的七次挫折》(凤凰网,据《明史十二讲》) · 天启五年王绍徽承魏忠贤意编《东林点将录》、六君子与七君子之狱、杨涟左光斗等下狱死
- 「东厂胡同」条(北京市东城区图书馆) · 胡同长三百一十九米宽七米、明代属保大坊称东厂、永乐十八年设东厂、清代属镶白旗改称东厂胡同
- 《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东厂胡同》(北京日报) · 永乐迁都设东缉事厂、厂卫相表里、明代此街无民居、专用官署驻地即今胡同全域
- 《北京胡同的地名,有着这样的文化内涵》(人民日报客户端) · 东厂胡同因明代设东厂得名,永乐十八年以太监提督、与锦衣卫相表里;清末荣禄府第、黎元洪宅在胡同内
- 《岁月流淌中的北京胡同》(光明日报) · 东厂胡同在明代为东缉事厂所在地,永乐十八年设,行人过此皆惧
- 「驾」字(汉典) · 「驾」本指车驾,汉以后为称天子之常语,见「驾帖」一词得名的字义来路
- 「帖」字(汉典) · 「帖」为帛书小简,引申为短小文书,与「驾」合成拘人凭据之名
- 《明史》(殆知阁) · 卷九十五刑法志:廷杖、东西厂、锦衣卫、镇抚司狱诸条,「厂与卫相倚」、刘济论三法司、正德嘉靖两次廷杖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