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三十三天的天主快要死了。最先坏的是一件衣裳。
天衣本来不沾尘,穿了不知多少年也不见旧。经里写他衣裳先起了一层垢腻,接着头上那顶花冠蔫下去,身上有了气味,两腋出汗。五样事按着次序来,一样比一样难遮掩,到第五样,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不住了。
他起初不认得这是死。见静处有沙门、有婆罗门,便走过去想问一问。那些人见他来了,深自庆幸,反先开口,说天主,我今归依于汝。他听完就明白,这些人不是佛,治不了他的五退没相。
替他驾车的人叫般遮尸,告诉他王舍城有佛。他先开价,乾闼婆王的女儿须跋陀,他肯给;阿修罗王的女儿舍脂是他所敬,也肯给。只要能把身上这五种相去掉。
五德離身
衰字在《说文》里属衣部,训作草编的雨衣,秦地叫萆,字形就是一整件蓑衣的样子,上头是覆,中间是领,下头是编草垂下。
衰,艸雨衣。秦謂之萆。从衣,象形。
——《說文解字·衣部》
段玉裁把这条线接了下去,说以草为雨衣,必层次编之,故引申为等衰,后世异其形、异其音,古义就茫昧了。一件蓑衣要一层压一层往下编,编出层次,才有了递减的意思;衰字后来专作盛衰、衰绖用,那件雨衣就丢在一边。
五衰的衰,取的就是这个层次。五样相一齐坏不了,只能按着次序一层一层退,退一层,少一样。经里给这件事另起过一个名字,叫五德离身。
昔者天帝釋五德離身,自知命盡當下生世間,在陶作家受驢胞胎。何謂五德?一者身上光滅,二者頭上華萎,三者不樂本坐,四者腋下汗臭,五者塵土著身。以此五事自知福盡,甚大愁憂。
——《法句譬喻經》卷第一〈無常品〉
德与衰指的是同一批东西。身上有光、头上有花、坐得住、腋下干净、衣裳不染尘,这五样在的时候叫德,走的时候叫衰。福报本无形状,经里把它拆成五件能看见的事;天人的全部家当,也就是这五样体面。
《俱舍论》卷十另有一句,把这个次序的来由说得很实。人间有一种东西叫末摩,藏在一处支节里,一触便死;天中没有末摩。
此斷末摩,天中非有。然諸天子將命終時,先有五種小衰相現……
——《阿毘達磨俱舍論》卷第十
人死可以是一刀断的,天人没有那一刀,他们的死只能一样一样退,退到第五样才算完。五衰是一份死亡的分期表,写得这么细,因为天上不容人猝死。
天是什么,唐朝道世编《法苑珠林》,把旧论里的几种解释并排抄在一处:光明照曜,故名为天;天者颠也,万物之中唯天在上;天者显也,唯天独高在上显覆。三条说的是一件事,在上去,且有光。有光的身体开始不发光,这是五衰里最先动的地方,也是最后收不住的。
衣裳垢膩
第一样落在领口上。垢训浊,从土后声;腻训上肥,从肉贰声,段玉裁注谓在上者,又引《楚辞》靡颜腻理,说腻,滑也。一边是土,一边是油,两样混在一件本来不沾的衣服上。
垢,濁也。从土后聲。
——《說文解字·土部》
膩,上肥也。从肉貳聲。
——《說文解字·肉部》
几部书写这一相,用的字各不相同。《涅槃经》作衣裳垢腻,《俱舍论》作衣染埃尘,道世引《新婆沙论》作衣服先净今秽。垢腻是油,埃尘是灰,秽是脏,同一件事,三部书各挑了一个角度,也没把另两个字赶出去。
一者衣服先淨今穢,二者華冠先盛今萎,三者兩腋忽然流汗,四者身體欻生臭氣,五者不樂安住本座。
——《法苑珠林》卷第五引《新婆沙論》
先净今秽这四个字要紧。衣服一直是净的,净到没人想起它也是件事;等它脏了,才知道那份净是有人在维持的。天衣不洗也不坏,穿在身上像没穿,这层福气太稳,稳到不算福气。
衣裳最先脏的地方是领口。领子离脸近,离嘴近,离呼吸近,一件衣裳穿久了别处还挺括,领口先软、先黄、先起毛。经里只写衣裳,不写领口;可衣裳垢腻四个字落到实物上,就是脖子底下那一圈。
頭上花萎
第二样在头上。天人戴花冠,花是串起来的花鬘,《俱舍论》作花鬘萎悴,道世引的那本作华冠先盛今萎。萎是还挂在枝上就先软下去,不见落。
这一相在天上比在人间重。天上的昼夜不靠日月,《俱舍论》卷十一说,持双以上诸天日月并无,依花开合建立昼夜,如拘物陀、钵特摩等花,又依诸鸟鸣静,或依天众寤寐不同。
持雙以上,日月並無,彼天云何建立晝夜及光明事?……依花開合,建立晝夜,如拘物陀、鉢特摩等。
——《阿毘達磨俱舍論》卷第十一
于是头上那朵花不只是装饰。它开着是一天,合上是一夜,天人算日子,靠数自己头上这朵花开过几回。花一蔫,钟就停了;别处的花照旧开合,他这一朵不开。
《佛本行集经》写护明菩萨要下生人间,天寿满时五衰相现,第一样也是头上花萎。兜率天众看见,出大音声,呜呼呜呼,说苦哉苦哉,菩萨不久应当舍离此天宫,哭声一路传到色界顶。这一处与帝释那一处不同:护明菩萨的花蔫了,是要下生成佛;帝释的花蔫了,是快要死。同一朵花,两个去处,看的人分不出来,只能先哭。
兩腋汗出
第三样在腋下。这个部位《说文》里写作胳,训亦下也;段玉裁注,亦、腋古今字,两厷迫于身者谓之亦,亦下谓之胳,又引《深衣》里那句胳之高下可以运肘,说胳是衣袂当腋之缝,俗作袼。手臂夹着的那一处,连袖子的接缝都跟着它取名。
胳,亦下也。从肉各聲。
——《說文解字·肉部》
亦腋古今字。……兩厷迫於身者謂之亦,亦下謂之胳。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
天人本不出汗。道世述诸天报身之相,说诸天皆无骨肉,亦无大小便利不净,身放光明,无别昼夜。身上不长这些东西,向外排的通道也没开;两腋忽然流汗,等于新开了一个口。
四处都记这一条,用字各样,《涅槃经》作腋下汗出,《俱舍论》作两腋汗出,《法句譬喻经》作腋下汗臭,道世引的那本作两腋忽然流汗。汗出与汗臭之间隔着一层时间,先是湿,后是味;忽然两个字也在提示,这一样来得比前两样急。
人身上最先显出累的地方也是这里。胳膊抬久了,腋下先湿一圈;受一场惊,冷汗从这儿出。天人没有骨肉,这处旧账也没记在他身上,等它来了,来的还是人间这一套。
身體臭穢
第四样是气味。道世引的那本用了一个欻字,身体欻生臭气,欻是忽然。前两样还能遮掩,衣裳可以换,花可以摘,汗可以擦;气味不在一处,它跟着人走。
四者身體欻生臭氣……
——《法苑珠林》卷第五引《新婆沙論》
《俱舍论》这一句的方向与别处相反,作臭气入身。臭味从外头进来,往身体里钻,他身上什么都没冒出来。这个写法更狠:原本他的香是往外放的,身上光一照,连衣裳都是香的;如今外头的味道往里渗。
一者衣染埃塵,二者花鬘萎悴,三者兩腋汗出,四者臭氣入身,五者不樂本座。此五相現必定當死。
——《阿毘達磨俱舍論》卷第十
臭字从犬从自,徐铉说犬走以鼻知臭,故从自。这个字本来就是一条狗低着头在找脚迹。气味这件事从来是别人先闻见,自己最后知道;天人的臭也是这样,先被旁边的天人闻见,坐在一起的人往边上挪了半寸,他才知道身上有了东西。
经里不写是什么味。人老了有一种味,洗不掉,换衣服也压不住,跟汗不一样,是身上的油走完了以后剩下的东西。经里只说臭气,不说哪一种臭,这处留白留得对,说细了反倒窄。
不樂本座
第五样落回座位上。座是后起字,本字作坐,训止也,从土,从畱省,土是所止的地方。段玉裁注里有半句很轻,也很重:止必非一人,故从二人。
坐,止也。从土,从畱省。土,所止也。此與畱同意。
——《說文解字·土部》
止必非一人,故從二人。《左傳》:鍼莊子為坐。凡坐獄訟,必兩造也。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
坐这个字从一开始就画着两个人。一个人坐不住,多半与椅子无关;段注举的例子是坐狱讼,原告被告都得在场,坐下来是要对质的。座位这东西,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别人给的。
帝释的座位在须弥山顶。山顶四面各有八大天王,他居中,合起来是三十三这个数。中央有宫名善见,周万踰缮那,金城高一踰缮那半,是他所都的大城;城中有殊胜殿,周千踰缮那,宝饰庄严,遮蔽其余天宫。山顶四角各有一峰,金刚手药叉守在那里;城外四面四苑,东北有圆生树,西南有善法堂,三十三天按时集在堂中,详论如法不如法事。
那是三界里最稳的一把椅子,坐上去的人活一千岁,一昼夜等于人间一百年,折算下来是人间三千六百万年。他坐了这么久,不曾有一天觉得这把椅子会动。
前四相都在身上,别人看得见;第五相在心里,只有自己知道。不乐本座四个字里没有坐不住,只有坐着不舒服。位置没变,人变了,底下那层东西撤了,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坐着已经不是那个坐法。
这一相也是五相里唯一能被旁人看出一点的心绪。别的天人看见他起来、走动、又坐下,不知道他在躲什么;他自己知道,他躲的是那把椅子。
小五衰
五衰另有一套更细的分法。《俱舍论》卷十把小衰相与大衰相分开,各五样,小五衰在前,大五衰在后,前者非定当死,后者必定当死。道世引《新婆沙论》说得更清楚:前五衰相现已,或可转。
一者諸天往來轉動,從嚴身具出五樂聲,善奏樂人所不能及,將命終位此聲不起,有說復出不如意聲。二者諸天身光赫奕,晝夜相照,身無有影,將命終時身光微昧,有說全滅,身影便現。三者諸天膚體細滑,入香池浴,纔出水時水不著身,如蓮華葉,將命終位水便著身。四者諸天種種境界悉皆殊妙,漂脫諸根,如旋火輪不得暫住,將命終位專著一境,經於多時不能捨離。五者諸天身力強盛,眼嘗不瞬,將命終時身力虛劣,眼便數瞬。
——《法苑珠林》卷第五引《新婆沙論》
五样全是极小的失序。走路时身上的饰具本来会响出一串乐声,好乐师都奏不出,如今不响了,或者响得不对;身光本来亮得照不出影子,如今暗了一格,影子出来;洗完澡出水,水本来像落在莲叶上,一滚就掉,如今沾住了;六根对六境本来像旋火轮,一瞬也不停,如今钉在一处,很久挪不开;眼睛本来不眨,如今开始眨。
眨眼这一条最轻,也最难装作没有。天人是不瞬的,眼一眨,就有了人间的时辰。小五衰的厉害处不在痛,在于它全是差一点:差一点亮、差一点响、差一点滑、差一点坐得住,一样也够不上病,合起来是一份通知。
大五衰一现,或可转这句就没了。小衰相是提醒,大衰相是判词;两套五样中间隔着的那段时间,经里未写长短,只写天帝释看见小衰相,心生怖畏,知道自己不久当有大衰相现。
五衰沒相即時消滅
他去了王舍城耆阇崛山,见佛,头面礼足,坐在一边,先问了一句:天人之中,谁为系缚。佛答悭、贪、嫉妒;他又问因何而生,一路问下去,无明生放逸,放逸生颠倒,颠倒生疑心。问完,他自己接上了:我有疑心,以疑心故,则生颠倒,于非世尊生世尊想。
世尊!天人之中誰為繫縛?憍尸迦!慳、貪、嫉妬。……又言:顛倒之法因疑生者,實如聖教。何以故?我有疑心,以疑心故,則生顛倒,於非世尊,生世尊想。我今見佛,疑網即除。
——《大般涅槃經》卷第十九
佛为他说法,五衰没相即时消灭。他欢喜踊跃,道世引的那本记他在佛前说了一首偈,头一句是:大仙应当知,我即于此座,还得天寿命。座位还是那个座位,刚才坐不住的地方,如今坐住了。
大仙應當知,我即於此座,還得天壽命。
——《法苑珠林》卷第五引《新婆沙論》
《法句譬喻经》讲的是另一路。他跑到佛所,伏地三自归命佛法圣众,还没起身,命就尽了,投到陶匠家驴胎里。那头驴自己挣开,跑进瓦器堆,撞坏一堆瓦器,主人打它,伤到胎,神识又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五德还备,复为天帝。佛从三昧里醒来,赞他能在殒命之际归命三尊。
未起之間其命忽出,便至陶家驢母腹中作子。時驢自解走瓦坏間破壞坏器,其主打之,尋時傷胎,其神即還入故身中,五德還備復為天帝。
——《法句譬喻經》卷第一〈無常品〉
两个版本都说他好了,好的法子不一样。一个靠听法,一个靠归依;一个当场衰相灭,一个死了一回又回来。都没写那五样怎么一样一样退回去,花重新开,衣裳重新净,中间那段过程无人看着。
数目也不齐。《涅槃经》五相,《法句譬喻经》五德,《俱舍论》大小各五合起来十样,道世又引《折伏罗汉经》作七种瑞:项中光灭、头上华萎、面色变、衣上有尘、腋下汗出、身形瘦、离本座。五、五、十、七,项目互有增减,次序各排各的;丁福保编《佛学大辞典》,在五衰条下干脆先写一句,经论所说不一。
昔忉利天宮有一天,壽命垂盡,有七種瑞現:一項中光滅,二頭上華萎,三面色變,四衣上有塵,五腋下汗出,六身形瘦,七離本座。
——《法苑珠林》卷第五引《折伏羅漢經》
这里可以认一句:这套次第是论师排的,不是谁在天上看着记下来的。天界无从观察,五种相在三部经里连项目都对不齐,说它有一份原始记录,说不通;天人要死这件事,本来也没人回来讲过。
可它挑的五样,全落在一个体面人最怕被人看见的地方:领子、头发、腋下、气味、坐姿。这五处都不疼,全是失态。写这套次第的人,盯的是人间一个正在老去的人,怎么在人前一点一点撑不住;天界只是借来的地方。
帝释后来回到座上。经里没写他坐了多久,也没写下一次花蔫是什么时候。五衰是小衰可转、大衰必死的一份表,转过去的那一次,只说明这一回还没轮到;须弥山顶的椅子还在,花开一回是一天,花合一回是一夜,坐上去的人照旧数着。
《法句譬喻经》末尾,帝释听偈,得须陀洹道,不再问那把椅子还能坐多久。偈里说,譬如陶家,埏埴作器,一切要坏,人命亦然。同一部经的前头,他刚在陶匠家的驴胎里待过一瞬。
参考
- 《大般涅槃经》卷第十九(藏佛寺) · 释提桓因命将欲终五相现、般遮尸引路、问「天人之中谁为系缚」全段
- 《大般涅槃经》卷第十九(佛弟子文库) · 五相原文、舍脂与须跋陀、五衰没相即时消灭
- 《阿毘达磨俱舍论》卷第十(CBETA 线上藏经) · 「此断末摩天中非有」、小五衰与大五衰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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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毘达磨俱舍论》卷第十(大藏经白话翻译计画) · 大小五衰相原文与逐句白话对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