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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贼

2025.11.18文史15833 字参考 65

《西游记》第十四回,山路旁一声唿哨,闯出六个人,各执长枪短剑、利刃强弓。三藏跌下马来,不能言语,行者扶起他,说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六个人被问到姓名,答得干脆:一个唤做眼看喜,一个唤做耳听怒,一个唤做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

名字报完,书里紧接着写他们「喜的喜,怒的怒,爱的爱,思的思,欲的欲,忧的忧」,一齐上前乱嚷。六个人各把自己名字末一个字当场做了一遍。悟空从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迎风一幌,成一条碗来粗细的铁棒,六个贼四散逃走,被他团团赶上,一个个尽皆打死,剥了衣服,夺了盘缠。

三藏为这六条人命絮叨了一路,说不该死罪,说无故伤人,说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悟空受不得,使性子回东去了。观音随后送来一顶嵌金花帽、一篇定心真言,俗名紧箍儿咒。第五十六回开篇诗还写「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分明」,第五十八回写「神归心舍禅方定,六识祛降丹自成」。六个名字在第十四回只占几行,往后四十多回里仍被提起。

眼、耳、鼻、舌、意、身,六根。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喜、怒、爱、思、欲、忧,六情,清人评本里也径称六欲。三串字压进六个三字的人名里,一处器官、一个动作、一种心绪,一人占一格。六根对着六尘,门前起的这六种心绪,书里管这六个人叫六贼。名字里六个末字一个也不重样,各人报完名,又各把自己那一个字演了一遍。

六为贼媒

先说賊字。许慎《说文解字·戈部》训「賊,敗也。从戈則聲」,段玉裁注「敗者,毁也」,《左傳》文公十八年另有「毁則爲賊」一句。字里带戈,落下的是毁坏。六根被称贼,门朝外开着,外头的东西顺着门进来,自家存的先耗掉。汉人小学里没有六个贼,也没有六根,拿这个字去譬六根,取的是毁义。

賊,敗也。从戈則聲。
——《說文解字·戈部》

毀則爲賊,掩賊爲藏。竊賄爲盜,盜器爲姦。
——《左傳》文公十八年

則汝現前眼、耳、鼻、舌、及與身、心,六為賊媒,自劫家寶。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四

《楞严》那句给的位置很明白:六根是媒,替外头牵线,被劫走的是自家的宝。宣化上人讲这一句,说佛以六识为家贼,六根和它串通,由六根对六尘而引发六识;又引了句俗话,眼不见,口不馋,耳不听,心不烦。经里作「六为贼媒」,一个譬语,没有把「六贼」二字连成一个名目。

把门、门外、门内数成三串的,是《杂阿含经》卷十三的六六法。六内入处眼、耳、鼻、舌、身、意,六外入处色、聲、香、味、觸、法,中间还有六识身、六触身、六受身、六爱身。六个人名里的器官全在这三串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说一切有部一系把六根、六境、六识合称十八界,《俱舍论》卷一作「法種族義是界義……如是一身或一相續有十八類諸法種族,名十八界」,六六法与十八界本是一套数法里的两层。

云何六六法?謂六內入處、六外入處、六識身、六觸身、六受身、六愛身。云何六內入處?謂眼入處、耳入處、鼻入處、舌入處、身入處、意入處。云何六外入處?謂色入處、聲入處、香入處、味入處、觸入處、法入處。
——《雜阿含經》卷十三

眼耳及鼻舌,身意等六情;此眼等六情,行色等六塵。
——《中論》卷一〈觀六情品第三〉

六根还有个旧译,叫六情。《中论》〈观六情品〉起手一偈把两串字并排写下,眼耳及鼻舌、身意等六情,行色等六尘;旧译拿「情」字对六根,清人评本又拿「情」字去叫喜、怒、爱、思、欲、忧那一串。六情、六欲、七情,几个名相共着一个字,牵住的是同一副人身上的六处门。佛门讲六根对六尘生六识,礼家讲七情弗学而能,医家讲五脏化五气生喜怒悲忧恐,道藏讲六根贪欲六尘,小说讲六个人拦路要衣服盘缠;几把尺子量的是同一处,刻度各归各的年份与门户。

数目这一层该认下来。《礼记·礼运》七情作喜、怒、哀、惧、爱、恶、欲,七个;《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开篇「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五个,同篇五志配五脏又作怒、喜、思、悲、恐;《俱舍论》卷三五受根作苦、乐、忧、喜、舍,五个;小说六个末字喜、怒、爱、思、欲、忧。六、七、五、五、六,无一组等同,取字也参差。逐项对勘并给出篇名的前人论著,本轮未检得。可数目不等并不碍事:几套名目对着数,数的都是眼耳鼻舌身意这六处门,以及门开以后里头先动的那一点。门是现成的,名字是后起的。

《楞严》卷四替六根各记了一笔功德账,眼、鼻、身各八百,耳、舌、意各一千二百,理由细到一眼能看多远、一口气能闻多久;《妙法莲华经》卷六〈法师功德品〉也记着这组数,「八百眼功德、千二百耳功德、八百鼻功德、千二百舌功德、八百身功德、千二百意功德,以是功德莊嚴六根,皆令清淨」。卷六另有一场二十五行,如来叫文殊师利法王子于其中拣一根,问的是此界众生入菩萨乘、求无上道,从哪一门入手容易成就。天台智顗据《法华》这一品判六根清净位,配圆教相似即;《大智度论》一系讲内六情、外六尘和合生六识,玄奘译《心经》「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把十八界一并遣去,通篇不见贼字。给数目的是阿含与有部,给功德数的是《法华》与《楞严》,给岗位的是后世注家。

是人當得八百眼功德、千二百耳功德、八百鼻功德、千二百舌功德、八百身功德、千二百意功德,以是功德莊嚴六根,皆令清淨。
——《妙法蓮華經》卷六〈法師功德品〉

於是如來告文殊師利法王子:汝今觀此二十五無學諸大菩薩及阿羅漢,各說最初成道方便,皆言修習真實圓通。彼等修行,實無優劣前後差別。我今欲令阿難開悟,二十五行誰當其根?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六

把比喻拆成条目的是注家。明末藕益智旭注《楞严》,《楞严经文句》卷四自设问答,「舊以六識為賊,今何指為六塵?」答语把内外分了三层,迷则六根为内贼、六尘为外贼、六识为内外贼,以互相为媒故,若不相黏,则一一皆良民矣。禅门语录里又收成一句对付的话,《五灯会元》卷十四梁山缘观,有人问「家贼难防时如何」,答「识得不为冤」;妙普庵主一偈写得更像守城,「学道犹如守禁城,昼防六贼夜惺惺。中军主将能行令,不动干戈致太平」。六根门头这句,禅家拿来当日用功夫的落处。

明文给「六贼」下定义的在《道藏》。洞玄部《灵宝归空诀》起头一句即「六賊,即六慾之謂也」,底下按六根派下去:在眼根能視,則貪慾色塵;在耳根能聽,則貪慾聲塵;在鼻根能嗅,則貪慾香塵。前三句还照着色、声、香数,到舌根换成貪慾滋味,身根换成貪慾非為,意根换成貪慾顛倒夢想,六尘那一串字没有排到底,后三句落进吃、动作、念头三样具体事情上。末了接一句「情慾盛,則精魄結而為三尸蟲」。六根与六尘在道书里没能一格格配齐,这处参差得留着。三尸那一头另有来路,葛洪《抱朴子内篇·微旨》说三尸无形而实魂灵鬼神之属,每到庚申之日辄上天白司命,道人所为过失,引完几种旧说又自承「吾亦未能審此事之有無也」。六欲与三尸本是两套说法,在灵宝一系道书里被并成一组;到乾嘉年间全真龙门一系刘一明手里,三教一家、性命双修又同小说评本接到一处。

六賊,即六慾之謂也。真性如如,非動非靜,感物而應。在眼根能視,則貪慾色塵;在耳根能聽,則貪慾聲塵;在鼻根能嗅,則貪慾香塵;在舌根能言能食,則貪慾滋味;在身根能運動,則貪慾非為;在意根能出謀應事,則貪慾顛倒夢想。如是六塵,既入於六根,六慾因之而熾盛,障迷自性,故以賊名。情慾盛,則精魄結而為三尸蟲。
——《道藏·洞玄部·靈寶歸空訣》

逐字把六个名字配回六种感官的,出在清代评本。陈士斌《西游真诠》第十四回:眼、耳、鼻、舌、身、意,天之贼也,人不能见,而心无所主;眼看即喜,耳听即怒,鼻嗅即爱,舌尝即思,意见即欲,身本多忧。接着引《楞严》六入,眼入色,耳入声,鼻入香,舌入味,身入触,意入法。《西游记百回详注》同回收梢排得更齐:六根因色、声、香、味、触、法而生喜、怒、爱、思、欲、忧,六情皆从人心而出,欺心则人心用事而六贼猖狂。三串字在评本里排成一张能逐格去数的清单。刘一明另在《修真后辨·真假身心》把六根与七情分开摆:眼耳鼻舌口意俱幻身之所出,喜怒哀乐爱恶欲皆人心之所出,底下接六根门头样样足以丧生,七情妄念件件能以致死。六根、七情、六贼在他这里挨着摆,六个名字一个也没写进去。

眼、耳、鼻、舌、身、意,天之賊也,人不能見,而心無所主。眼看即喜,耳聽即怒,鼻嗅即愛,舌嘗即思,意見即欲,身本多憂,以致群賊黨橫,恣肆侵劫,而性命隨之矣。故《楞嚴》曰:六入,眼入色,耳入聲,鼻入香,舌入味,身入觸,意入法。
——陳士斌《西遊真詮》第十四回

夫六賊者,眼、耳、鼻、舌、身、意也。眼、耳、鼻、舌、身、意,因色、聲、香、味、觸、法,而生喜、怒、愛、思、欲、憂;喜、怒、愛、思、欲、憂,皆從人心而出。欺心,則人心用事,而六賊猖狂;不欺心,則道心用事,而六賊自滅。
——《西遊記百回詳注》第十四回

幻化之身,肉身也;幻化之心,人心也。眼耳鼻舌口意,俱幻身之所出;喜怒哀樂愛惡欲,皆人心之所出。六根門頭,樣樣足以喪生;七情妄念,件件能以致死。
——劉一明《修真後辨·真假身心》

李贽评本第十四回总批只问一句:请问今世人还是打死六贼的,还是六贼打死的?刘一明另有一首《恨六贼歌》,一眼、两耳、两孔鼻、三寸舌、肉身、人意挨个数过去,末了收到两句:六门紧闭关,一心将己克。六根成了六处门,关门的动作排在最后。

这里还剩一层。胡适一九二三年《西游记考证》说这部书被三四百年来的无数道士和尚秀才弄坏,真诠、原旨一概删去,还它本来面目,并无微言大义可说;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七篇同调,作者虽儒生,此书实出于游戏,亦非语道,三教之徒皆得随宜附会。吕澂《楞严百伪》更把「六为贼媒」所在的经判为集伪说之大成,支那内学院一系与教界之间连真伪都没议定。评本替小说立的宗旨晚出,六、五、七数目不等,附会之说本轮也未检得可查的承袭。可附会得上去,靠的还是那处现成的地方:人身上六处门,门外有尘,门内有识,中间那一点,各家叫情、叫欲、叫贼,谁都不曾把这六处门搬走。评本可以搁下,六个名字挪不走,六个人当场把六个末字演了一遍。

眼看喜

眼是门,色是门外。看是门开那一下,喜是门内先动的那一点。三个字拆开,字书里各有落处。

看,睎也。从手下目。𥉏,看或从倝。
——《說文解字·目部》

眼,目也。从目𥃩聲。
——《說文解字·目部》

喜,樂也。从壴从口。凡喜之屬皆从喜。歖,古文喜从欠,與歡同。
——《說文解字·喜部》

桂馥《说文义证》引《九经字样》:「凡物見不審,則手遮目看之,故看从手下目。」看是远望,手搭在眼上遮光,字里画着一只手、一只眼。喜字从壴从口,壴是鼓,朱骏声《通训定声》补一句:「聞樂則樂,故从壴;樂形於譚笑,故从口。」闻乐而乐,笑从口出,一个字把听见与看见之后脸上那一下都收了进去。

《楞严》卷三〈六入〉拿一个动作起头:人瞪着虚空看久了,眼睛发劳,眼前生出空花。所见离了明暗二尘,毕竟无体。卷四替六根算过一笔账,眼唯八百功德,前方全明,后方全暗,左右旁观三分之二,统论所作功德不全;三分言功,一分无德。眼、鼻、身各八百,耳、舌、意各一千二百,眼排在不全那一边。《法华·法师功德品》记的也是八百。

阿難!即彼目睛,瞪發勞者,兼目與勞,同是菩提瞪發勞相。因於明暗二種妄塵,發見居中,吸此塵象,名為見性。此見離彼明暗二塵,畢竟無體。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三〈六入〉

如眼觀見,後暗、前明,前方全明,後方全暗,左、右傍觀三分之二,統論所作功德不全;三分言功,一分無德,當知眼唯八百功德。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四

《老子》第十二章把三处门并排数了一遍,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末了收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五色、五音、五味,恰好落在眼、耳、舌三根上,难得之货又落在伸手去拿那一下。这一章早于世德堂本一千多年,讲的就是门外东西进得太多,里头先坏。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老子》第十二章

《礼记·礼运》问人情,头一个字便是喜: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喜不待谁教,见着合意的东西,脸上先松一下。小说里悟空初见六人,说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话音未落,六个人里「喜的喜」先嚷起来。眼与喜之间省掉的那截,书里没有补,倒是六人手里有长枪短剑、利刃强弓,被打杀之后剥了衣服、夺了盘缠,眼前能拿的东西当真过了一手。

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
——《禮記·禮運》

《恨六贼歌》起手数眼睛:「可恨一双眼,害人实不浅;见色心即迷,见财性即变」。见色与见财并排,两样都从眼里进来。色是色尘,财是难得之货,歌里把「看」与「喜」之间的那一截补成了两句能念的话。陈士斌写眼看即喜,刘一明把喜排在六情头一位,两处都照着小说六个末字的次序。

法相上喜归心受,意识相应;眼根只管见色,生眼识。《杂阿含》卷十三把眼入处对色入处、眼识身分作三串,喜字不在其中。眼看喜三个字把两截压在一起,做不得法相看。山路上站的是六个强人,手里有长枪短剑;名字取得省事,法相分得细,这处对不齐要留着。另有一层异文:明刊各本与今人整理本里,头一个名字或作眼见喜,或作眼看喜,见与看都是目部动作,字书里见训「視也。从儿从目」,段玉裁注「用目之人也,會意」,比看少一只遮光的手。评本引作眼看即喜,世德堂本一系作眼看喜,两下都能讲通,不替它定于一。

耳听怒

六根里耳根功德最满,一千二百;小说给它的末一个字是怒。

聽,聆也。从耳、㥁,𡈼聲。
——《說文解字·耳部》

怒,恚也。从心奴聲。
——《說文解字·心部》

段玉裁注聽字:「耳㥁者,耳有所得也。」字书按语里另记一层,甲骨文、金文从耳从口,口表发声,耳表闻声,会意字,与「聖」同源;听得进话的那个字,早先和圣是一个字。怒训恚,从心奴声,朱骏声《通训定声》引《周语》「怨而不怒」,注作「作氣也」。气往上顶,字里没有耳朵。三个字里,聽占着门,怒落在心上,中间那一截是听进来之后才起的。

《楞严》卷三给的例子贴身:拿两手指把耳朵急塞住,塞久了,头里自己作声。声不必从外头来,耳根一劳,动静二尘便起。卷四给耳根记一千二百功德,周听十方无遗,动若迩遥,静无边际,六根里算满分;《法华·法师功德品》记的也是一千二百。同是六处门,眼只八百,耳独满,经文把理由写在听能及远、静亦无边上。

阿難!譬如有人,以兩手指,急塞其耳,耳根勞故,頭中作聲。兼耳與勞,同是菩提瞪發勞相。因於動靜二種妄塵,發聞居中,吸此塵象,名聽聞性。此聞離彼動靜二塵畢竟無體。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三〈六入〉

如耳周聽十方無遺,動若邇遙,靜無邊際。當知耳根圓滿一千二百功德。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四

《老子》那章里五音对的是耳,五音令人耳聋;《礼运》七情怒排第二。两处都把耳与怒各自摆着,把听进来以后火往上顶那一段留给小说。这一回后面,书把耳听怒四个字演了一遍。六个人打杀之后,三藏说不该死罪,说无故伤人,说去不得西天,一路绪绪叨叨。评语写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按不住心头火发,使一个性子,说一声老孙去也,呼的一声回东而去。证道本在此处夹批:只心头发火,便思背驰而去。所以欲收放心,必须灭却邪火。絮叨是听进来的,火是从里头起的,中间没写别的。

原來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氣,他見三藏只管緒緒叨叨,按不住心頭火發。
——《西遊記》第十四回

只心頭發火,便思背馳而去。所以欲收放心,必須滅卻邪火。
——證道本第十四回夾批

劝他回来的也是耳朵。东海龙王拿张良圯桥进履的旧事说了一遍,悟空才道老孙还去保他便了。观音随后交到唐僧手里的定心真言,念起来疼在头上,管的仍是听完之后那一下。这一回里,进也走耳门,出也走耳门;六个人里头一个被打杀的是眼看喜,把师徒两个拆开的却是耳听怒。

《恨六贼歌》数到耳朵,四句摆了两种听法:「闻人讥诮我,即便怒切齿;闻人夸奖我,即便生欢喜」。一句怒,一句喜,都挂在听上,歌里比小说分得松,把六个末字里的两个都给了耳朵。《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讲五脏化五气,怒在其中,医家一系又讲怒伤肝,配的是木;礼家讲七情弗学而能,怒排第二。几处都把怒算作里头先动的那一点,没把耳朵算进去。

俗谚把这事收得很短:耳不听,心不烦。塞住耳朵那一下,经文里偏偏头中作声;门堵上,里头照样有动静。评本在此没多解,小说也没多写,只把唐僧的絮叨和悟空的火发挨着摆。耳根功德最满,配的末字最烈,这处参差也得留着。法相上怒归心所,意识相应,与前五识不相干;三字人名把门与心并成一个人,山路上那人手里照样有兵刃。

鼻嗅爱

出息与入息中间那一停,闻不着东西。三个字里,鼻与嗅同指一处,爱离得最远。

鼻,引气自畀也。从𦣹、畀。凡鼻之屬皆从鼻。
——《說文解字·鼻部》

齅,以鼻就臭也。从鼻从臭,臭亦聲。讀若畜牲之畜。
——《說文解字·鼻部》

臭,禽走,臭而知其迹者,犬也。从犬从𦣹。
——《說文解字·犬部》

愛,行皃。从夊㤅聲。
——《說文解字·夊部》

嗅的本字是齅,《说文通训定声》记「齅,字亦作嗅」。臭字从犬从𦣹,徐铉按「𦣹,古鼻字。犬走以鼻知臭,故从𦣹」,《正字通》又记「鼻,《說文》本作自,象鼻形」。嗅这一个动作,字里原本卧着一条狗,低头循着气味找禽兽的脚迹。愛字训「行皃」,本义是走路的样子;又《心部》「㤅,惠也。从心,旡聲」,徐锴说「古以㤅為慈愛,故以此為行皃」,高翔麟《字通》接一句「今通用愛字為慈愛意」。慈爱那层意思,是后来借到这个行走的字上来的。六个末字里,喜从鼓与口,怒从心,爱从走路的步子,三个字来历各不相同。

《楞严》卷三给鼻根设的例子也是一口气:急畜其鼻,畜久成劳,则于鼻中闻有冷触,因触分别,通塞虚实,乃至诸香臭气。香臭之外,先闻见的是冷。卷四给鼻根八百功德,理由细到一口气,有出有入而阙中交,验于耳根三分阙一;《法华·法师功德品》记的也是八百。出息与入息中间那一停,是这一节里能拿手数出来的东西。

阿難!譬如有人,急畜其鼻。畜久成勞,則於鼻中,聞有冷觸。因觸分別,通塞虛實,如是乃至諸香、臭氣。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三〈六入〉

如鼻嗅聞通出入息,有出有入而闕中交,驗於耳根三分闕一。當知鼻唯八百功德。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四

香落在哪里,卷三〈十二处〉另有一句问得实:鼻非栴檀,云何鼻中有栴檀气;若生于空,空性常恒,香应常在,何藉炉中,爇此枯木。香炉里烧的那一截枯木,是这一节里能拿手指出来的物件。经文把香气从鼻、从空、从木逐一挪开,问到没有落处;《灵宝归空诀》派给鼻根的一句是「在鼻根能嗅,則貪欲香塵」,贪欲两个字直落下去,与经文的问法两头对着。

鼻非栴檀,云何鼻中有栴檀氣……若生於空,空性常恒,香應常在,何藉爐中,爇此枯木。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三〈十二處〉

《礼运》七情里,爱排第五,欲排第七,中间隔着一个恶。识典古籍所收《礼运》注里记了朱子一句问答:爱与欲何别?朱子曰,爱是泛爱那物,欲则有意于必得,便要拏将来。爱停在喜欢上,欲要拿到手。小说把爱挂在鼻子底下,闻见就算,没说伸手;到第五格意见欲,才写要拿。六个人名里,这两个末字挨着,礼家那个恶字没有写进来,隔在中间的那一格空着。

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
——《禮記·禮運》

問:愛與欲何別?朱子曰:愛是泛愛那物,欲則有意於必得,便要拏將來。
——《禮記·禮運》注

陈士斌写鼻嗅即爱,刘一明把爱排在六情第三位,与喜、怒并列;两处都照小说六个末字的次序,把礼家七情里第五位的字提到第三格。佛门讲贪爱,讲鼻根对香尘生鼻识,喜、爱这些字都归到心里去,不归鼻。名字没去分这些。可闻过一回,下一回走过同一处,鼻子先认得;这层没写在经里,写在六个字的次序里,嗅字在前,爱字在后。六个人报完名当场「爱的爱」,谁也没问爱该归哪一根。

舌尝思

三个字里最别扭的是末一个,思不属舌。字书把这条舌摆得很清楚:在口,所以言也、别味也,一处器官兼着两样差事。

舌,在口,所以言也、別味也。从干从口,干亦聲。凡舌之屬皆从舌。
——《說文解字·舌部》

嘗,口味之也。从𠤔尙聲。
——《說文解字·旨部》

思,容也。从心囟聲。凡思之屬皆从恖。
——《說文解字·思部》

徐锴系传补一句「凡物入口必干於舌,故从干」,《新加九经字样》又记「舌,在口所以言,從干從口」;尝字从旨,解说里说从旨者指品尝甘美滋味,从尚声。两个字都在口里,一个管说话,一个管辨味。思字另走一路,段玉裁本改作「思,䜭也。从心,从囟」,并注「今依《韻會》訂」,徐灏注笺讲得最实:「人之精髓在腦,腦主記識,故思从囟。」囟是囟门,脑顶那块,思字本来连着脑袋,与口里那条舌隔着整副身子。

《礼运》七情没有思,《俱舍论》五受也没有思;《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讲「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同篇五志配五脏又作怒、喜、思、悲、恐,思在其中,配的是脾。小说把这个字放在第四位,六个名字遂各占一字,喜、怒、爱、思、欲、忧不重样。卷四给舌根算功德,落点在说话:如舌宣扬,尽诸世间出世间智,言有方分,理无穷尽,当知舌根圆满一千二百功德;《法华·法师功德品》记的也是一千二百。经里舌的本事在宣扬,小说偏写尝。

阿難!譬如有人,以舌舐吻,熟舐令勞。其人若病,則有苦味;無病之人,微有甜觸。由甜與苦,顯此舌根;不動之時,淡性常在。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三〈六入〉

阿難。汝常二時。眾中持缽。其間或遇酥酪醍醐。名為上味。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三〈十二處〉

持钵那一句后面接着追问:此味为复生于空中,生于舌中,为生食中。若生于空,汝啖虚空,当作何味。一碗酥酪醍醐摆着,经文把它拆到没有落处,小说只留一个尝字。《老子》第十二章那句「五味令人口爽」,爽是差失,口失其正味,与目盲、耳聋并列;三处门在同一章里被数了一遍。

《孟子·告子上》有一句正对着这处:「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赵岐一系注里讲得更白,耳司听,目司视,各有所职而不能思,既蔽于外物,则亦一物而已;心则能思,以思为职。《荀子·正名》也把账算在心上:「心有征知。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知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五官各记一笔,心里不核对,人就说他不知。两处都把思放在心上,没给舌留位置。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
——《孟子·告子上》

心有征知。征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知而無說,則人莫不然謂之不知。
——《荀子·正名》

歌里数到舌,四句摆了四样:「有时争是非,有时讲优劣,有时尝滋味,有时信口说」。说话与尝味共着一条舌,经里取前两样,小说取第三样。尝过一回,下一回东西还没入口,念头先到了;经里说不动之时淡性常在,淡也是一个味,得舌去尝才显出来。名字里的思字紧跟在尝字后头,中间没给别的位置。喜、怒、爱、欲、忧都能在七情或五受里寻着着落,思寻不着,小说自己添的。六个人报完名,当场「思的思」,谁也没问思该归哪一根。

意见欲

前五处门各收一样外头的东西,意这一处收的是前五样落下的影子。三个字里,见与欲都落在字书的注里打过官司。

意,志也。从心察言而知意也。从心从音。
——《說文解字·心部》

見,視也。从儿从目。凡見之屬皆从見。
——《說文解字·見部》

欲,貪欲也。从欠谷聲。
——《說文解字·欠部》

《康熙字典》引魏挍一句「心欲有爲,非言不達。小篆从音作意,而義晦矣」;見字段玉裁注「用目之人也,會意」,一个人顶着一只眼。欲字从欠谷声,段玉裁注「从欠者,取慕液之意;从谷者,取虛受之意」,口水上涌与空谷能受并在一个字里;徐灏注笺不依段说,另写「从欠,非慕液也。人心所欲,皆感於物而動,故从欠。欠者,气也。欠之義引申為欠少,欲之所由生也」。两说留在注里,谁也没替谁收口。小说取见不取视,取欲不取贪,跟字书各走一边。

倓虚法师讲《楞严》卷三六入,把这层说得直白:眼根收入色尘,耳根收入声音,鼻根收入香臭,舌根收入滋味,身根收入冷热涩滑;意根收的是前头五样落下的影子,色、声、香、味、触收进去,叫法尘,法者叫样子。卷三〈十二处〉另问意中所缘善恶无记三性,生成法则,此法为复即心所生,为当离心别有方所。卷四给意根记一千二百功德:如意默容,十方三世,一切世间出世间法,惟圣与凡无不苞容,尽其涯际;《法华·法师功德品》记的也是一千二百。六根里意与耳、舌同归圆满那一边。

阿難。汝常意中。所緣善惡無記三性。生成法則。此法為復即心所生。為當離心。別有方所。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三〈十二處〉

如意默容十方三世一切世間出世間法,惟聖與凡無不苞容盡其涯際。當知意根圓滿一千二百功德。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四

鼻嗅爱只到喜欢,意见欲已经要拿。朱子那句「欲则有意于必得,便要拏将来」落在第五格。《荀子·正名》另有一句讲得更硬:「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所受乎心也。」欲不待谁教,人人身上先有;求什么、怎么求,才归心管。同篇还有「欲之多寡,異類也,情之數也」,把欲的多少与情的数目分开算。六个人报完名,先各把自己末字演一遍,随后一齐上前乱嚷,要的是行李与盘缠;那一层排在名字之后,也排在评本替他们立的宗旨之前。

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所受乎心也。
——《荀子·正名》

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於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
——《荀子·正名》

第五十六回「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分明」,第五十八回「神归心舍禅方定,六识祛降丹自成」,两处都把六贼记在心上这一头。王阳明有句「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世德堂本陈元之序写「魔以心生,亦以心摄」,尤侗为《西游真诠》作序写「天下无治妖之法,惟有治心之法」,《五灯会元》里那句「家贼难防时如何」也问在同一处。山中那六个已被一棒打尽,往后几十回里再冒出来的,书里都往这一处归。

小说把意排在第五,佛门常序里意是第六。六名的次序与六根的次序对不齐,末两位调换过,这一处没法替它圆。可次序一调,末一个名字落到身本忧,收梢比常序重些;证道本在身本忧底下夹的那句批,问的是安得有乐。清人评本照常序写眼、耳、鼻、舌、身、意,小说照眼、耳、鼻、舌、意、身,两串字挨着摆,谁也不肯挪。

身本忧

六个名字里,前五个第二字都是动作:看、听、嗅、尝、见。到第六个换成本,本字做不成动作。字书里这三个字都往根上落,一个也不动。

身,躳也。象人之身。从人𠂆聲。凡身之屬皆从身。
——《說文解字·身部》

本,木下曰本。从木,一在其下。
——《說文解字·木部》

憂,和之行也。从夊𢝊聲。《詩》曰:布政憂憂。
——《說文解字·夊部》

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释》按「栔文从人而隆其腹,象人有身之形,當是身之象形初字」,画的是鼓着肚子的人;本字木下加一横,徐锴「一,記其處也。本末朱皆同義」,那一横指树根,指事字;憂训和之行,徐灏注笺「許云和之者,以字从夂也。凡言優游者,此字之本義。今專用為憂愁字」,本义是走得从容,忧愁这层后起,专用久了反把本义盖住。喜从鼓与口,怒从心,爱从走路的步子,忧也从走路的步子;六个末字里倒有两个本义与脚有关。

《老子》第十三章有一句正压在这个名字上:「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身是大患的来由,忧跟着身来。同章前头写「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把身与患摆在一处。小说把忧留给第六个人,收梢收在身上,与这一章走了同一路。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老子》第十三章

身根对的是触尘。经里身入的例子起手也是一个动作:晨朝以手摩头。手与头相摩,接着追问能触的是手还是头,若在手,头则无知;若在头,手则无用;若各各有,则应有二身。卷四身唯八百功德,合时能觉,离中不知,离一合双,与眼、鼻同归不全那一边;《法华·法师功德品》也记八百。六根功德那一笔账,眼、鼻、身各缺一分,耳、舌、意各满,身与眼恰好同数。

阿難。汝常晨朝以手摩頭。於意云何。此摩所知。誰為能觸。能為在手。為復在頭。若在於手。頭則無知。云何成觸。若在於頭。手則無用。云何名觸。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三〈十二處〉

如身覺觸識於違順,合時能覺,離中不知,離一合雙,驗於舌根三分闕一。當知身唯八百功德。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四

忧字落在身上,法相上更对不齐。《俱舍论》卷三五受根分得清楚:身不悦,名苦;即此悦,名乐;心不悦,名忧;中舍二无别。身上的不悦叫苦,心里的不悦才叫忧。五个受里,苦、乐、喜、忧、舍,忧归意识相应,与前五识不相干。《瑜伽师地论》卷十四另举五法,谓苦、乐、忧、喜、舍,令诸有情受爱非爱业果异熟,烦恼身心,具摄众苦。小说写身本忧,把两处并成一个人名。

俱舍論三卷五頁云:頌曰:身不悅,名苦;即此悅,名樂。及三定心悅,餘處此名喜。心不悅,名憂;中捨二無別。
——《法相辭典》「五受根」條

又有五法,令諸有情,受愛非愛業果異熟;煩惱身心,具攝眾苦。謂苦、樂、憂、喜、捨。
——《瑜伽師地論》卷十四

证道本夹批就落在这一句底下:六根总不离身,其情总不离忧,不曰甚本乐,而曰身本忧者,此身背七情缠绕,安得有乐?批语没去分身受心受,直说六根都挂在身上,六情收梢都收到忧。刘一明写身本多忧,夹批写其情总不离忧,两处都把忧放在收梢。

六根總不離身,其情總不離憂,不曰甚本樂,而曰身本憂者,此身背七情纏繞,安得有樂?
——證道本第十四回夾批

歌里数到肉身:「可恨这肉身,人之大患因。饥则思饮食,冷则想衣绅。磕撞生疼痛,自在便热亲……有此皮囊物,万劫在沉沦」。饥、冷、磕撞,都从身上来,歌里那句「人之大患因」出自《老子》十三章。《礼运》七情里没有忧,有哀、有惧;《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讲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忧在其中。字在别处各有归属,小说把它留给第六个人。六个人被一棒打尽之后,唐僧独自收拾行李,一只手拄锡杖,一只手揪缰绳,书里写凄凄凉凉,往西前进。夹批那句安得有乐问完,正文接下去是观音捧着绵衣与嵌金花帽,把定心真言交到唐僧手里。

六门紧闭

小说内部自己解释过一次。第四十三回列「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六根齐列,次序却作眼耳鼻舌身意,与第十四回六名眼、耳、鼻、舌、意、身的次序错开一位,今人整理本常顺手改回佛家常序,把身本忧提到第五。六个名字在书里只活了几行,往后再被提起时,名字不带,只剩六贼两个字。

眼不視色,耳不聽聲,鼻不嗅香,舌不嘗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謂之祛褪六賊。
——《西遊記》第四十三回

六情、六欲、七情、三尸、心魔内贼、六根六尘六识,几套名相各按各的卷次摆着,中间大半没有承袭可查;它们对着数的是同一副人身上的六处门,门外有尘,门内有识,中间那一点被叫情、叫欲、叫贼。佛法与旧小说讲的是同一件东西,不必谁抄过谁才连得上。刘一明那首歌收到「六门紧闭关,一心将己克」,关门的动作排在六个门都数完之后;书里那一棒也排在六个人各把自己末字演过一遍之后。

世德堂本每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四字,以「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二十字编卷,第十四回在「天字卷之三」。今存四部,一部藏中国台湾的台北故宫博物院,三部在日本天理图书馆、广岛浅野文库、日光轮王寺慈眼堂,都是江户时代流过去、二十世纪才被重新找见。版口上那八个字排在一行里,前半是心猿归正,后半是六贼无踪,抄手没有在旁边添注。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