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天之下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十六个字里没有一个方位,没有一处里数,没有一道要守的关,天底下所有的土,水边所有走得动的人,一并收了进去,连一块可以站到外头去的地方都没留。毛传在「溥」底下写一个大字,在「率」底下写一个循字,在「滨」底下写一个涯字,三个训释短得放不满一行,管住的却是从头顶一直铺到水尽头的整片地面。先秦讲疆域的文字多得很,肯这样一笔罩满、连例外都不肯添一句的,少。
这两句出自《小雅·北山》,一首抱怨差事派得不匀的诗。全篇六章,后三章连着十二个「或」字,安闲的那一半有床、有酒、有偃仰、有出入风议,劳的那一半有尽瘁、有不已于行、有鞅掌、有靡事不为,谁躺着,谁在路上,谁在马车旁边,一句一句点过去。可它起手先把天下说完,才回过头来数这些人的位置;读它的人记住的一直是那两句,派差那件小事反被压在底下,六章里最响的仍旧是开口这十六个字。
气势从字上来,也从章法上来,更从后来拿它去办的事上来:进宫抓一个阍人,城门口免一份客籍,九服按五百里一层层推出去,青铜上铸四方,石头上按西、南、东、北各报一句。最先把字面拆开的是《孟子》里那个问舜的父亲算不算臣的人,那一路反驳得先认下。这几层逐层摆过,末了回到抄手题下那行数目。
大、循、涯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
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
——《诗经·小雅·北山》第二章、第四至六章
《说文解字·水部》「溥,大也。从水尃声」,《尔雅·释诂》同训;《广韵》普字底下收博、大、徧三义,大字管体量,徧字管没有例外。毛诗作溥,三家诗与《孟子》《左传》《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战国策》引这两句都写普,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记「三家『溥』作普」。一个偏旁换掉,字的罩法跟着变:水旁讲大,日旁讲遍照,日光底下没有一处阴影可躲,两句的胃口就是这样被后人越喂越满的。
率训循,滨训涯。孔颖达疏在这里列了一串水边的字,《尔雅·释水》「浒,水涯」,孙炎说涯是水边,《说文》「浦,水滨」,《广雅》「浦,涯」,末了归成一句:浒、滨、涯、浦皆水畔之地,同物而异名也。天是一层,土是一层,水到头又是一层,注家把天下的边安在一条能走到跟前的水岸上,三层合拢才算把话说完。郑笺索性把广与众当实数讲:「此言王之土地广矣,王之臣又众矣,何求而不得,何使而不行!」两句反问一落,土地成了可取可求的数目,人成了可差可使的数目,诗里那句铺满的话,到注家手里被换算成一份支使得动的账。
章法也往大处排。前两句最满,第三句「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忽然收回一个人身上;朱熹《诗集传》点出措辞的分寸,不言独劳而曰独贤,诗人之忠厚如此,「贤」在这里训劳,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陈奂《诗毛氏传疏》都从这条讲。后三章十二句六组,两两对照,把「莫非王臣」四个字填成一张派差的表:床、酒、偃仰、风议归一半,尽瘁、行役、鞅掌、靡事不为归一半,谁在哪一格,点得清清楚楚。《毛诗序》给全篇定的题是「大夫刺幽王也。役使不均,己劳于从事,而不得养其父母焉」,序里没有一个字讲天下有多大,讲的是一个人在外服役、父母没人照看。最满的两句同最细的一件家务事挤在同一篇里,铺天盖地的话才没有被写成一篇颂词。
经略、九服、四方
《左传·昭公七年》,楚子作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芋尹无宇的阍人跑了进去。无宇进去抓人,有司拦住他说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他到楚王面前先把制度整排摆开:「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后面接天有十日,人有十等,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一路数到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一级一级压下去。引《诗》那两句就夹在这串名分中间,位置在封略与人等之间。抬出的是整片封略之内,要的是一个逃进宫里的阍人;边界、等级、谁归谁管逐项数过,一句讲天下归属的诗,落到一处宫门、一场当面的争执上。
《战国策·东周策》里,温人到周,守者问他算不算客,他答「臣少而诵《诗》」,引完那两句接着说,今周君天下,则我天子之臣,而又为客哉,故曰主人,末了四个字是「君乃使吏出之」。同一句话这回用在城门口,替一个外地人免了客籍,官吏把他放了出去。宫门与城门,一头抓人一头放人,两处都拿十六个字当凭据,中间隔着的天子、诸侯、封略、客籍,一项也不必再解释。
纸上另有一套划法,量得清清楚楚。《周礼·夏官·职方氏》起手「乃辨九服之邦国,方千里曰王畿」,往外每五百里一服,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夷服、镇服、藩服,一层层推出去,推到第九层;《国语·周语上》祭公谋父讲五服,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各配一等的疏密;《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富辰说周公「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往外分封,一层层设屏。里数、名分、贡期、屏藩,样样都把天下切成能算的格子。诗里那两句一笔铺满,格子的线一道不画,两条路各走各的,后来被人拧到了一处。
西周人自己在青铜上也写过四方。国家博物馆藏大盂鼎,铭文隶定有「匍有四方,畯正厥民」,馆方专题一处释作「匍有四方」,另一处作「抚有四方」;何尊铭文原字作「中或」,今人隶定为「宅兹中国」。铭文笔画与后人的释读得分开记,「匍」读溥、读敷还是读抚,注家仍有分歧。能落定的只有那几件实物:鼎、尊、拓片上认得出的字,以及周人把四方铸进青铜这件事。诗从上面罩下来,鼎从中心往外推,一个讲天之下,一个讲匍有四方,说法两样,手上的物件都是实的。
最早拆它的人
最容易写成的那句判断是:这两句记下了周天子确实拥有天下与万民,气势从疆域来。有几路材料顶回来,得逐路摆过,摆完再算这笔账。
《孟子·万章上》,咸丘蒙拿《诗》里那两句问孟子: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孟子答「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紧接着给出读诗的法子,「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还举《云汉》「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作反证:照字面信下去,周便一个遗民都没有了。天下铺得再满,也架不住有人追问一句父亲的名分,一问就把十六个字从疆域上摘了下来,放回一个抱怨差事的人嘴里。
赵岐《孟子章句》串讲作「徧天下循土之滨,无有非王者之臣」,朱熹《孟子集注》补一句「非谓天子可臣其父也」。《韩非子·忠孝》顺着字面往荒谬里推,说若信这两句,舜出则臣其君,入则臣其父、妾其母、妻其主女;《吕氏春秋·慎人》反过来,把它算成舜自作之诗,说「所以见尽有之也」。一句话被拆成三处用:问父亲的名分,证天子尽有天下,替行役的人诉差派不匀。最早读它的人已经把字面同用意分开,隔了千百年,援引它的人还在往字面里填东西。
事实那一笔另记。顾颉刚《秦汉统一的由来和战国人对于世界的想像》写「秦汉以前的中国只是没有统一的许多小国」;钱穆《中国文化史导论》说当时所谓王天下,实即等于现代人理想中的创建世界政府。中国社会科学网《商周天下观念与「大一统」思想的产生》把两句并放:一句讲学界一般认为《北山》所言属夸张的想象,另一句讲这观念在当时被当作政治理念来实践。夸张的想象与实行的理念同处一文,分账时各归各,谁也不必替谁收口;诗里罩满的那片土,同周人真正管得到的那片土,中间隔着多少里数,材料没给够,账就先记在这里。
无不臣者
可这两句后来真进了制度。《汉书·王莽传中》引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滨字写成宾,接下去讲盖以天下养焉;司马相如《难蜀父老》引完,下一句是「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援引时换一个字,落脚的地方也跟着换:水边的涯变成了来朝的宾,四方的土变成了六合与八方,越换越往外推。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史记·秦始皇本纪》所录琅琊台刻石辞
《史记·秦始皇本纪》所录琅琊台刻石,起手把六合之内归给皇帝,四至按西、南、东、北各报一句,末了落到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孙闻博《秦汉「大一统」与「并天下」新论》说两处表述实多相近,刻石与先秦诗句之间有借鉴。诗里的人还分在床上与路上两头,一张派差的表都填不满;石头上只剩方向、地名和一句无不臣者,连床、酒、鞅掌、靡事不为这些位置一并抹平。方千里的王畿、五百里一服的九层格子、青铜上铸的四方,最后都收到石头这几行里,天下被写下来的方式一换再换,开口那十六个字一直没换。
一句怨差派不匀的话,从一位大夫嘴里出来,被拿去进过宫门、过过城门,抄上竹简,又同青铜上的四方并在一处;按《毛诗序》定的幽王往下数,隔了五百余年,落到石头上成了四至清单。抄手那边另有一行字等着:《毛诗正义》卷十三《北山》题下记的是六章,三章章六句,三章章四句。数目先记下,才抄「溥天之下」。
参考
- 《诗经·小雅·北山》原文与注(古诗文网) · 六章章句、「溥/普」异文、十二「或」句
- 《孟子·万章上》全文 · 咸丘蒙问章、「以意逆志」、《云汉》反证
- 《说文解字》「溥/普」字条 · 「溥,大也。从水尃声」
- 商周天下观念与「大一统」思想的产生(中国社会科学网) · 夸张想象说与政治理念实践说并放
- 《北山》与「溥天之下」(光明网,2022-07-06) · 篇题、役使不均与天下观
- 大盂鼎与「溥天之下」(澎湃新闻) · 「匍有四方」铭文与今人释读
- 大盂鼎(中国国家博物馆专题) · 器物断代、铭文释文与「抚有四方」异释
- 「溥天之下」与古代天下观(求是网,2024-05-27) · 王土王臣观念的流变
- 《史记·秦始皇本纪》琅琊台刻石辞(古诗文网) ·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全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