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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之土

2025.11.03文史4802 字参考 12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一块秦代残石,高 132.2 厘米,宽 65.8 至 71.3 厘米,厚 36.2 厘米,书体秦篆,传为随行廷尉李斯所书。馆方说明写着「现残存 13 行 87 字」,前两行是随始皇东巡的从臣最后二人的官职姓名,后十一行是二世补刻的诏书及其从臣姓名,字已漫漶。这块石头叫琅琊刻石。

苏轼熙宁九年作《书琅琊篆后》,讲得干脆:「今颂诗亡矣,其从臣姓名仅有存者,而二世诏书具在。」赵明诚《金石录》卷十三跋尾同:「其颂诗亡矣,独从臣姓名及二世诏书尚存,然亦残缺。」一段把天下四至写得满满的文字,实物上只剩补刻的官名与诏书。

那几句靠《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抄着。石头缺了,字还在书里。讲这份气象,得从这块缺了的石头量起:一篇刻来纪功的颂辞,留下的是后人怕被误会的补刻。

四至怎么排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琅邪台刻石辞

四至四句,一句一个方向,句子一样长,没有一个形容词。「六合」先出《庄子·齐物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高诱注《淮南子·原道训》「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补一句「一曰四方上下为六合」;贾谊《过秦论》写始皇「履至尊而制六合」。刻石把这个词接过来,底下直接报四方边界,从四方上下这样的空间词落到地名上。

西涉流沙 可查的早期出处:《尚书·禹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山海经·海内西经》「流沙出钟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后世考证:《敦煌学辑刊》有文谓流沙未必是确指的地名,或为古人对沙漠地貌的统称。

南尽北户 可查的早期出处:《尔雅·释地》四荒「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郭璞注「北户在南」;《汉书·地理志》日南郡,颜师古注「言其在日之南,所谓开北户以向日者」,后世考证:《史记》二十六年作「南至北向户」;周振鹤指出两广入秦在三十三年,晚于刻石的二十八年。

东有东海 可查的早期出处:《史记》卷六二十六年「地东至海暨朝鲜」,后世考证:琅邪台傍海,《水经注》记台「孤立特显,出于众山,上下周二十里余,傍滨巨海」。

北过大夏 可查的早期出处:《山海经·海内西经》「国在流沙外者,大夏、竖沙、居繇、月支之国」;《淮南子·墬形训》「西北方曰大夏,曰海泽」,后世考证:《史记·大宛列传》记张骞所报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已为月氏所臣;陕西省图书馆有文分「葱岭东西」两期大夏。

「大夏」这一项隔着九十一年。刻石在始皇二十八年,即公元前 219 年;张骞到大夏在公元前 128 年,回来记下「其民多,可百余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石头上的大夏与张骞报回来的大夏,历来有两种讲法,一说指巴克特里亚,一说先秦史籍里泛指极北之地。陕西省图书馆《东西大夏同族承继考》把两者按葱岭东西、前后两期分开。

文体也数得出来。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三说:「自泰山至会稽,凡六刻石,《史记》皆载其词,惟不著峄山刻,观其语,皆相类,三句辄一换韵。」清王鸣盛《蛾术编》卷五十七单把琅邪台挑出来:「琅邪刻石,二句一韵,凡四用韵。」陈梦家《秦刻石杂考》据韵脚分组,说其余诸刻三句为韵,琅琊台两句为韵。四言、两句一韵,四句把四方排完,句式里没有留铺陈的空隙。

石上留下的与没留下的

峄山 《史记》纪年:二十八年,公元:前 219,《史记》是否载辞:不载;泰山 《史记》纪年:二十八年,公元:前 219,《史记》是否载辞:载;琅琊台 《史记》纪年:二十八年,公元:前 219,《史记》是否载辞:载;之罘 《史记》纪年:二十九年,公元:前 218,《史记》是否载辞:载;东观 《史记》纪年:二十九年,公元:前 218,《史记》是否载辞:载。

碣石 《史记》纪年:三十二年,公元:前 215,《史记》是否载辞:载,作「刻碣石门」;会稽 《史记》纪年:三十七年,公元:前 210,《史记》是否载辞:载。

七处刻石,六年之间立遍东土。《史记》收辞六篇,峄山那篇不收,今存峄山碑是北宋淳化四年郑文宝据南唐徐铉摹本重刻,在西安碑林;会稽刻石今存为清乾隆五十七年重刻。二十八年那趟东巡,《史记》记「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三万户、十二年、留三月,三个数目挨着写,后面才接「曰」字领出颂辞。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二世元年补刻诏书

二世元年东行郡县,「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从者名」。补刻的由头写得明白:石头上只写「皇帝」,后人会当成后嗣自己刻的,得把「始皇帝」三个字补上。裴骃《集解》引徐广说「去疾姓冯」。辛德勇比对过石刻与《史记》,石上作「金石刻,因明白矣」,书里作「刻石,因明白矣」。国博那八十七字里,最占分量的十一行,争的是一个称呼。

泰山刻石那头剩得更少。岱庙东御座院内藏残石二块,是嘉庆二十年蒋因培、柴兰皋在岱顶玉女池访得的,存十字,「臣去疾臣请矣臣」七字完整,「斯昧死」三字残泐,光明网径称九个半字。

宋刘跂《泰山秦篆谱序》记原石「高不过四五尺,形制似方非方,四面广狭皆不等」,据其谱系统,原刻二十二行、满行十二字、共二百二十二字,字径 6.1 厘米。政和四年尚可认读一百四十六字,明嘉靖间存二十九字,乾隆五年碧霞祠火后石失。二百二十二字到十个字,中间隔着七八百年。

器械一量

「器械一量,同书文字」两句看着空,落到实处是一批有尺寸的东西。上海博物馆藏商鞅方升,全长 18.7 厘米,容积 202.15 毫升,左壁刻三十二字铭文:「十八年,齐率卿大夫众来聘,冬十二月乙酉,大良造鞅,爰积十六尊五分尊壹为升。重泉。」

底部另加刻始皇廿六年诏书:「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孝公十八年造的升,隔了一百二十多年被拿来作标准器,器底再刻一道新朝的诏。

同一道诏书还刻在别处。故宫博物院藏秦始皇诏文权,通高 5.3 厘米,径 4.7 厘米,重 0.260 千克,十八道瓜棱,棱间刻诏书十四行。甘肃镇原县博物馆藏铜诏版,1976 年出土,长 10.8、宽 6.8、厚 0.3 厘米,重 150 克,阴刻小篆五行四十字,四角各有一钉孔;钉孔说明它原本钉在量器上。一道四十字的诏,重复出现在方升底、铜权棱间、诏版四角。

律条管着这些器。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工律》:「为器同物者,其小大、短长、广夹必等。」又:「县及工室听官为正衡石赢、斗用、升,毋过岁壹。」《效律》:「衡石不正,十六两以上,赀官啬夫一甲。」一年校一次,误差十六两以上罚一副甲。

里耶秦简 8-461 更名方,正面标准秦篆、背面古隶重抄同一诏令,格式作「故某,今更如此某」,其中有「毋敢曰猪,曰彘」。许慎《说文解字·叙》记「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斯作《仓颉篇》……所谓小篆者也」,《汉书·艺文志》记三篇合为《苍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

人的叫法也一并改。二十六年「更名民曰黔首」,刻石辞里「上农除末,黔首是富」「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黔首安宁,不用兵革」,三处都用新词。尊号那一场议论更细:群臣议「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请上尊号「泰皇」,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又定「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量、字、称号、百姓的叫法,同一年里改定,改完刻到石头上。

四至之外,这份气象另一半落在这批重复的小件上:一道诏书,一个升的容量,一处钉孔,一年一校的期限,十六两的罚则。写「普天之下」的时候,底下有能拿尺量的东西。

疏而能壮

最容易写成的那句判断是:秦刻石气魄宏伟,把天下四至一口气写进石头,堪称碑铭之祖。顶回来的材料有三组,都压在纸面上,得先认下。

四至本身有账对不上。周振鹤《一条被忽略的疆域史料》(《文汇报》2022 年 10 月 29 日,光明网转载)逐句核过:「西涉流沙,这没有问题」「北过大夏也基本成立」,只有「南尽北户」在时间上有点问题——北户即北向户,指两广,两广入秦按《秦始皇本纪》在三十三年,二十八年刻石时怎么就写进去了,「或者是因为纪功的需要,夸饰一下也无妨」。四方里至少一方是写出来的。

历代评语里另有一路不叫好。刘勰《文心雕龙·封禅》:「秦皇铭岱,文自李斯,法家辞气,体乏弘润;然疏而能壮,亦彼时之绝采也。」《铭箴》又作「始皇勒岳,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鲁迅《汉文学史纲要》第五篇另讲「质而能壮,实汉晋碑铭所从出也」,并说「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一个说疏,一个说质,「乏弘润」三个字摆在前头。清刘熙载《艺概·书概》「秦篆简直」,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茂密苍深,当为极则」,讲的是字,辞采另算。

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卷一《秦泰山刻石》里还夹着问责:「斯之相秦,焚弃典籍,遂欲灭先王之法,而独以己之所作刻石而示万世,何哉?」他记江邻几亲到泰山顶上看刻石处,回来说「石顽不可镌凿,不知当时何以刻也」。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赵明诚《金石录》卷十三记秦刻里「五大夫」写作「夫夫」。赞叹与质疑,从宋人起就并排搁着。

可这份干硬正好撑住那几句。四言、两句一韵,按东西南北排四句,「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当事实陈述,不加点染,也不留商量余地。刘勰「疏而能壮」四个字说的就是这层:疏是句子里没填东西,壮在没填的地方仍站得住。气势由句式和排列撑起来,辞采多少与它关系不大。

残石自己还有一串手续。乾隆二十八年,诸城知县宫懋让见石裂,熔铁束之,得以不颓;道光间铁束散,知县毛澄筑亭覆之;光绪二十六年雷击碎散;民国十年至十一年,诸城县视学王培祜两次搜访,把碎块粘合,嵌进教育局古物保存所;1959 年调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国博那页说明的末四个字是:字已漫漶。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