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崩山摧壮士死
扬雄《蜀王本纪》辑本里记古蜀王的年头:「从开明已上至蚕丛,积三万四千岁。」李白写《蜀道难》,把这个数改成了四万八千岁,多出一万四千。宋蜀刻本《李太白文集》卷三在此句下还留着小注,「不」一作「乃」,下一句作「不与秦塞通人烟」。一首讲山路的诗,起手先把时间往上抬一截,抬完才说人间没有往来。
《乐府诗集》卷四十收这个旧题,郭茂倩引《乐府解题》说「《蜀道难》备言铜梁玉垒之阻」,自己又加按语:铜梁玉垒在蜀郡西南,非入蜀道,失之远矣。同卷排着梁简文帝二首、刘孝威二首、阴铿一首、张文琮一首,阴铿那首收尾是「蜀道难如此,功名讵可要」,五言八句,讲的是功名。到李白这一首,题目照旧,篇幅涨到四十九句、二百九十四字,句式从三言排到十一言。
这首诗里能查的东西一件件摆过:神话给了多少年,栈道用什么木头,星宿怎么落到手指上,关口那两句化自谁。最顺口的那句判断背后,还压着几组顶回来的材料。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里的两个名字出《华阳国志》卷三《蜀志》,古蜀王序列作蚕丛、柏灌、鱼凫、杜宇、开明。三万四千岁是古书里的成数,四万八千岁是诗人加的,古籍没有这个数。「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两句连着读,先把时间铺到没法想象,再把这一整段时间判成不通往来。人要走的那条路,起手便被封在四万八千年之后。
「西当太白有鸟道,何以横绝峨眉颠」,鸟道指只有鸟过得去的路。往下「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宋蜀本作「方」,一作「相」,通行本写作「相钩连」。这七个字把开路写成了一件死过人的事,来历在几部书里分作两节。
常璩《华阳国志·蜀志》先记石牛:「乃作石牛五头,朝泻金其后,曰『牛便金』……乃遣五丁迎石牛。既不便金,怒,遣还之。」后一节记秦惠王许嫁五女于蜀,蜀遣五丁迎之,「大呼抴蛇,山崩。时压杀五人,及秦五女并将从」。
扬雄《蜀王本纪》辑本另有「天为蜀王生五丁力士,能徙蜀山」,又记「五丁共引蛇,山乃崩,压五丁」。《水经注》卷二十七《沔水》引来敏《本蜀论》,把石牛一节写成「以金置尾下,言能屎金。蜀王负力,令五丁引之成道……因曰石牛道」。这几部书是传说的著录处;古蜀王、石牛与五丁属传说。
「地崩山摧壮士死」接的是后一节五丁抴蛇、山崩压杀五人,与石牛粪金那一节相次而不相同。李白把两节压进一句,五个力士的死成了路能接通的条件。石牛、金、蛇、山崩,都是能画出来的东西,开路的代价落在五具身体上,没有一句写他们叫什么。
「天梯石栈」四个字里,天梯虚,石栈实。《说文解字》卷六《木部》训「栈,棚也。竹木之车曰栈」,唐司马贞《史记索隐》引崔浩讲得具体:「险绝之处,傍凿山岩,而施梁为阁。」段玉裁注补一句「以竹若木散材编之为箱,如栅然」。木梁插进凿好的山壁,铺板成路。
《史记·货殖列传》记「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汉书·张良传》有「烧绝栈道」,《水经注》卷二十七记小石门「门穿山通道,六丈有余」,汉明帝永平中司隶校尉杨厥所开;东汉《石门颂》摩崖写那段路「上则悬峻,屈曲流颠,下则入冥,倾泻深渊……空舆轻骑,滞碍弗前」。神话里被山崩开出来的路,落到纸上是六丈余的石门、插梁的栈孔、铺板的木料。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宋蜀本一作「横河断海之浮云」。六龙出《淮南子·天文训》高诱注:「日乘车,驾以六龙,羲和御之,日至此而薄于虞渊,羲和至此而回。」《初学记》卷一引《淮南子》同文,原注作「日乘车驾以六龙,羲和御之」;《淮南子》本文写「爰止羲和,爰息六螭,是谓悬车」。《楚辞·离骚》「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王逸注「羲和,日御也」。太阳的车到山前掉头,山的高度由太阳的行程量出来,标尺在天上。
「扪参历井仰胁息」换了一套标尺。《史记》卷二十七《天官书》:「觜觿、参,益州。东井、舆鬼,雍州。」《汉书·地理志》卷二十八下讲秦地分野:「于天官东井、舆鬼之分野也……南有巴、蜀、广汉、犍为、武都……皆宜属焉。」自秦入蜀,手先摸到参宿,再经过井宿。分野原是官定的一套星宿与州郡对应表,诗人拿它当山路的高度刻度,星宿落到手指底下,紧接「以手抚膺坐长叹」。上一句还是日车掉头,下一句已是星宿可扪,再下一句坐了下来。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星宿之后落回鸟声。子规的来历在《华阳国志·蜀志》:「后有王曰杜宇……号曰望帝……时适二月,子鹃鸟鸣。故蜀人悲子鹃鸟鸣也。」《文选》卷四李善注引《蜀记》才记「宇死,俗说云宇化为子规」,明标俗说。往下「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山里的险换成人间的险,再接「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天上走过一趟,末了仍是劝人回头。
形式也在换。今人按句式数过:七言二十一句、三言两句、四言十句、五言十一句、八言一句、九言三句、十一言一句,合四十九句、二百九十四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出现三回。
殷璠《河岳英灵集》卷上评李白:「至如《蜀道难》等篇,可谓奇之又奇,然自骚人以还,鲜有此体调也。」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六说「笔阵纵横,如虬飞蠖动,起雷霆于指顾之间」,刘辰翁只讲「妙在起伏,其才思放肆,语次崛奇」。
孟棨《本事诗·高逸》记贺知章见此诗「读未竟,称叹者数四,号为谪仙,解金龟换酒」;李白《对酒忆贺监》自序也记「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两处地点一作逆旅,一作紫极宫。
最容易写成的那句判断是:这是一首借蜀道讽时事的诗,山写得越险,忧世的意思越重,气势从这份寄托里来。顶回来的材料有三组,一组比一组硬,得先摆过。
主旨诸说都指不到实处。唐范摅《云溪友议》说「为房、杜危之」,《新唐书·严武传》采了这条,《太平广记》径说刺严武;宋沈括《梦溪笔谈》卷四记「李白集中称刺章仇兼琼」,两宋本《李太白文集》卷三题下确有「讽章仇兼琼也」六字,敦煌残卷与《河岳英灵集》等唐本没有;元萧士赟、清沈德潜主张讽玄宗幸蜀。可《河岳英灵集》成书止于天宝十二载,即公元七五三年,已经收了这首诗,严武镇蜀、玄宗幸蜀都在其后,贺知章卒于天宝三载。
顾炎武《日知录》直说「此宋人穿凿之论……即事成篇,别无寓意」,胡震亨《李诗通》问「必求一时一人之事以求实之,不几之凿乎」。今人詹锳《李白诗文系年》另立送王炎入蜀一说,联系《剑阁赋》题下自注与《送友人入蜀》,也没有同时代的直接记载。
最硬的两句还有现成出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化自张载《剑阁铭》「一人荷戟,万夫趑趄」,「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化自同铭「形胜之地,匪亲勿居」。《文选》卷五十六收此铭,李善注引《水经注》「小剑戍,北去大剑三十里,连山绝险,飞阁相通,故谓之剑阁也」,又引《汉书》田肯「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也」。宋蜀本作「万人莫开」,一作「夫」;《河岳英灵集》《文苑英华》《唐文粹》作「所守或匪人」。关口那一段的骨架,张载已经搭过一遍。
版本也不齐整。敦煌唐人残卷作「呼嚱」,没有「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二句,末句作「令人嗟」;《河岳英灵集》本把「连峰入烟几千尺」改作「连峰去天不盈尺」,增入「锦城虽云乐」两句。宋蜀刻本创设双行小注,把「乃」「可」「相」「横河断海之浮云」这些异文一并收在正文旁边。这首诗眼下这副面目,有一半是唐人选本与宋人刻本整理出来的。
可这几组材料指向同一件事:诗里的东西几乎都能在别处找到。古蜀王出《蜀王本纪》,五丁出《华阳国志》,石牛道出《本蜀论》,六龙出高诱注,参井出《天官书》与《地理志》,剑阁两句出张载。
它把现成的材料按一次上山的次序重排:先给四万八千岁,再给石牛和五丁的死,再给插梁铺板的木栈,再把日车与星宿压到头顶,末了落到关口守将是谁这桩人事上。时间、神话、器物、天文、官守,一层一层换过去,每换一层,尺度抬一次。读的人跟着「扪参历井仰胁息」抬手,到「以手抚膺坐长叹」坐下,身体走完全程。尺度一路换上去,气势就从这换手里出来。
全诗最快的动作是「扪参历井」,手摸到星宿;最慢的是那个「坐」字。天上地下走了二百多字,落在坐下来抚胸这一下,后面「问君西游何时还」才重新起话。
全诗收在「侧身西望长咨嗟」上。静嘉堂藏宋蜀本卷三,起句作「噫吁戏」,末句这一行旁边留了双行小注:一作令人嗟。敦煌唐人残卷的末句,被刻工放进这行小字里。
参考
- 李白《蜀道难》全文 · 古诗文网,通行排印本
- 宋本李太白全集(卷三)(当涂县人民政府) · 静嘉堂藏宋蜀刻本录文,「噫吁戏」及诸「一作」双行小注
- 《乐府诗集》卷四十·相和歌辞·瑟调曲《蜀道难》 · 郭茂倩引《乐府解题》与自加按语,同卷列梁简文帝、刘孝威、阴铿诸作
- 罗建新:李白《蜀道难》版本流变与经典生成(四川省情网) · 敦煌本、《河岳英灵集》本、宋蜀刻本异文与题注增入
- 彭玉平:李白与贺知章(中国作家网,2022-08-18) · 全引孟棨《本事诗·高逸》「谪仙」条,并列李白《对酒忆贺监》自序
- 陈林:《蜀道难》中的音乐美与绘画美(中华读书报,2017-06-14) · 四十九句句式统计,录《河岳英灵集》《唐诗别裁集》诸家评语
- 《说文解字》卷六·木部「栈」 · 「栈,棚也。竹木之车曰栈」,附段玉裁注
- 《汉书》天文志、地理志分野原文 · 「秦地,于天官东井、舆鬼之分野也……南有巴、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