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烈万古存
《文山先生全集》卷十四收《正气歌》,题前有一篇短序,开口先报尺寸: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注家把寻算作八尺,四寻合三十二尺,屋子窄而长,一扇低门,一扇短窗,地势低下,光进不来。写这首诗的人先把囚室量了一遍,才肯往下写。
接下来数气味。雨潦四集浮动床几是水气,涂泥半朝蒸沤历澜是土气,乍晴暴热风道四塞是日气,檐阴薪爨助长炎虐是火气,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是米气,骈肩杂遝腥臊汗垢是人气,圊溷、毁尸、腐鼠恶气杂出是秽气。七样,一样一样点过去,末了收一句:叠是数气,当之者鲜不为厉。
序写到这里才抬起来: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全诗六十句、三百字,从这句账里出来。八尺对河岳,七对一,屋子里的数目先占满,纸上才敢往外写天地。
八尺与四寻
序里的尺寸还能在同卷的诗里对上。《七月二日大雨歌》写同一场雨:「北房水二尺,聚立唯东箱」「浮动八尺床」「壁老如欲压」;《筑房子歌》记圄人看不过去,畚土把地面垫高:「筑之可二尺,宛然水中坻」。八尺的床、二尺的水、二尺的垫土,序里那个「污下」落到了具体的尺数上。卷十四把这几首挨着排,土室的雨前后下了两回。
《宋史》卷四百一十八《文天祥传》记「遂移兵马司,设卒以守之」「天祥在燕凡三年」,官书上这间屋子的名目是兵马司。序只写「余囚北庭」,北庭借汉时匈奴故地指元都,没写街巷。今北京东城区府学胡同的文丞相祠,是明洪武九年刘崧奏请建的,宣德二年列入祀典,与元代囚舍隔着两朝人的指认。
年份也得掰开。序里只有「当此夏日」和「于兹二年矣」,年号一个没写。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历史文化源流」把系年定在至元十八年(1281)夏,是按祥兴元年十二月被俘、次年十月解到燕京推出来的,另有 1282 年一说。《宋史》记就义只作「至元十九年」,公历 1283 年 1 月 9 日是光明网《文摘报》按农历换算的。能落在纸上的只有「二年」这个数目。
七样气味,各有来处
水气 序里的描述:雨潦四集,浮动床几,落在哪件东西上:床、几;土气 序里的描述:涂泥半朝,蒸沤历澜,落在哪件东西上:墙泥、地面;日气 序里的描述:乍晴暴热,风道四塞,落在哪件东西上:风道;火气 序里的描述:檐阴薪爨,助长炎虐,落在哪件东西上:檐下柴灶;米气 序里的描述:仓腐寄顿,陈陈逼人,落在哪件东西上:囤粮。
人气 序里的描述:骈肩杂遝,腥臊汗垢,落在哪件东西上:肩背;秽气 序里的描述:或圊溷、或毁尸、或腐鼠,恶气杂出,落在哪件东西上:溷、尸、鼠。
七样分作三截。水、土、日、火是天时与地气,各有来处,指得到床几、涂泥、风道、薪爨;米、人两样是囤积与挤住,仓里陈粮、肩背汗垢;末一样连来处都写脏了,圊溷、毁尸、腐鼠三项并列。序用「当之者鲜不为厉」收住,讲的是病害,没停在嫌臭上。
数目在这里管着口径。「彼气有七」的七由序自己数足,没有拿杂乱一类词顶替。香港教育局那份教材把七气分成「水气和土气」「日气和火气」「米气」「人气」「秽气」几组来讲,也是照着序的次序。四库本《文山集》与四部丛刊本在个别字上有出入,「叠是数气」或作「迭」「垒」,人气一作「淋漓汗垢」,七项的名目各本一致。
一敌七
「吾气有一」的来历,序自己交代了: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上》那句接在公孙丑问「敢问夫子恶乎长」之后,答语是「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同篇还说「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开头先留一句「难言也」。四库本《文山集》作「我善养」,四部丛刊本与古诗文网作「吾善养」,与《孟子》原文差一个字。
七对一读着像赌气,落在纸上是一笔账。序先把七样数满,再报自己只带一样,用一个「敌」字抵过去,紧接着补「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把这一样的来历挂到天地上。八尺屋子里的算法到此闭合:对面七样,这边一样,这一样背后站着天地。
《孟子》里原本「塞于天地之间」的气,被序收进「广八尺」的屋子,尺度压过一次,压过之后才有诗。「吾何患焉」这句硬话单独看分量有限,分量在前面那串数目上:床几、涂泥、薪爨、仓、肩背、圊溷,一样一样点到,反驳的余地就小了。
从河岳数到日星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文山先生全集》卷十四·《正气歌》
序的末一句还停在土室,正文第一句已经是天地,中间没有过渡。「赋」是分派,「流形」是各自成形的东西,下则河岳、上则日星,两句把上下占满,再落到人身上叫浩然。空间一次写足,靠的是这四句的次序,形容词一个没用。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讲太平年月这气待在哪儿;「时穷节乃见」一句把时间切开,前一句还是治世,后一句已经到穷途。蔡世远《古文雅正》卷十四读到此处,特意反问「公岂乐以死节见哉」,他不肯把这首诗读成求死。清圣祖《古文评论》卷四十三说「忠君忧国之诚,洵足以弥宇宙而贯金石」,走的是另一路。两句话摆在一起,同一段文字被往哪两头拉,看得很清楚。
「一一垂丹青」的丹青指史册,下面十六句就是这四字的注脚。「一一」两个字把后面的人当清单点,点到第十二个才停。
十二个人,一千二百年
十六句列十二人,各有书证。齐太史简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死者二人,南史氏「执简以往」;晋董狐笔见《左传·宣公二年》,孔子称「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秦张良椎见《史记·留侯世家》,铁椎重百二十斤,狙击博浪沙误中副车;汉苏武节见《汉书·苏武传》,杖汉节牧羊,节旄尽落。
往下是三国、两晋、唐。严颜「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在《三国志·蜀书·张飞传》,嵇绍血溅帝衣在《晋书》本传,张巡守睢阳齿牙尽碎、颜杲卿被钩断舌仍骂贼,分见两《唐书》;管宁的辽东帽在《三国志·魏书》卷十一,诸葛亮的《出师表》收在《文选》卷三十七,祖逖中流击楫、段秀实夺笏击朱泚,在《晋书》与《旧唐书》。从鲁襄公二十五年排到唐德宗建中四年,一千二百多年,按朝代一路下来,没有跳。
十二件里大半是身上、手里的东西:简、笔、椎、节、头、血、齿、舌、帽、表、楫、笏。气势落到这些物件上,一件一件都拿得住。香港教育局教材数过:全诗六十句三百字,十六句列十二人。六十句每句五字,隔句为韵,通篇不换长短,匀齐比铺张更难收,一句也不肯多给。
旁薄两个字
通行本写「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四部丛刊本《文山先生全集》卷十四作「是随所旁薄」,四库本《文山集》与香港教育局教材作「是气所旁薄」。《汉语大词典》以「旁薄」立目,书证就引这两句。
《说文解字》收「旁」「薄」,石旁的「磅」「礴」两个字都不见字头,属后起。《玉篇·石部》训「磅,石声也」,《广韵》作「小石落声」,《文选·上林赋》「砰磅訇礚」李善注引司马彪说是水声。石旁的字原先管的是声音。
古书里这个词写作旁薄、旁礴、旁魄。《庄子·逍遥游》「将旁礴万物以为一」,成玄英疏「犹混同也」;扬雄《太玄·太玄告》「天穹隆而周乎下,地旁薄而向乎上」;《淮南子·俶真训》「旁薄为一」;司马相如《封禅文》「旁魄四塞」,李善注引张揖「布衍也」。字义落在混同、广被、充塞,本指铺满。
「凛烈万古存」把时间一下拉到头,末一个「存」字不响。分量最重的那一个词,写法换过好几回:先有旁薄的铺满,后有石旁的字,再到通行本上这两个字。版本摆开,诗中撑气势的地方自己也经历了一遍时间。
现成的骨架
最容易写成的那句判断是:一位忠臣在土牢里把浩然之气写成了天地山河,气贯长虹。三组材料顶回来,得先认下。
钱锺书《容安馆札记》认为《正气歌》的构思袭自石介《击蛇笏铭》,用事与全诗的内在逻辑都有问题;《宋诗选注》选文天祥诗四首,《扬子江》《南安军》《除夜》《金陵驿》,没有这一首。中国作家网 2021 年那篇《深入钱锺书的学问世界》转述了这段札记,澎湃新闻同源转载。《中华读书报》2017 年 3 月 15 日那篇又把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石介《击蛇笏铭》与《正气歌》并排比过,说「重复太甚,伤于蹈袭」。骨架是现成的,这一条推不掉。
历代的读法还把它往节义上按。康熙《古文评论》卷四十三「洵足以弥宇宙而贯金石」,过珙《古文评注全集》「诚足沮金石而薄云天」,乾隆「浩然之气,与日月争光」,都拿忠君收;蔡世远那句「公岂乐以死节见哉」是少数往回拉的。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四评《文山集》「著作亦极雄赡,如长江大河,浩瀚无际」,把浩瀚记在文章上,引长谷真逸《农田余话》说「留意杜诗,所作顿去当时之凡陋」,讲的也是文气。后人给的气势,一半落在笔上。
再加上「磅礴」两个字的后起写法,这首诗从骨架、词形到读法,都有别人先动过手。三样凑齐,把它读成生来就气贯长虹,省掉的事太多。
可它把现成材料排出了没见过的次序:序里七气数到圊溷腐鼠,正文第一句直接天地河岳日星,中间不设过渡;十二个人按朝代铺过一千二百年,人各系一件拿得住的器物;六十句三百字句句五字,长短一次不换。可查的东西全摊在纸上,形容词一个没多,气势从排布里出来。土室那八尺宽的地方,序里量过一次,正文再没回去。
风檐底下
诗写到末段,先认下自己待的地方:「哀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沮洳场」是序里那块低湿的地,「阴阳不能贼」接的是七气致病那句。绕了一圈天地河岳、万古、十二个人,账仍算回这间屋子。
末四句是「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风檐是檐下透风的那一条,土室「单扉低小,白间短窄」,能摊开一卷书的就剩这一处。「展」是把书打开,「照」从纸上落到脸上,两个动作都很小;前面铺了三百字,收尾没有再往大处去。
卷十四的目录上,《正气歌》前一篇是《筑房子歌》,后一篇是《七月二日大雨歌》,三首挨着排。抄手把土室的雨、垫的那二尺土,同这首一起留在了同一卷里。
参考
- 正气歌·并序:原文、注释与译文 · 古诗文网,录序文「室广八尺,深可四寻」与七气名目、全诗通行本
- 《正气歌 并序》教材(香港教育局) · 「全詩六十句三百字」「十六句列十二人」,作「是氣所旁薄」
- 四库本《文山集·正气歌》及同卷《筑房子歌》《七月二日大雨歌》 · 识典古籍,作「是气所旁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四·《文山集》提要 · 「著作亦极雄赡,如长江大河,浩瀚无际」,并引《农田余话》
- 张治:深入钱锺书的学问世界(中国作家网,2021-01-14) · 转述《容安馆札记》论《正气歌》蹈袭石介《击蛇笏铭》,《宋诗选注》不选此诗
- 钱锺书的学问世界(澎湃新闻) · 与上条同源,可对照札记转述文字
- 中国诗歌的精神(中国作家网,2022-06-21) · 引「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及《孟子》浩然之气
- 《说文解字》在线查询·拼音 pang · 字头无「磅」;《说文》收「旁」,石旁字后起
- 时穷节乃见 一一垂丹青(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历史文化源流) · 「全诗共六十句」,系年至元十八年(1281)夏
- 文丞相胡同(北京日报网) · 兵马司土牢沿革,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合公历 1283-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