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无陵
《说文解字》里,陵是大土山。《尔雅·释地》排得更细,大陆曰阜,大阜曰陵,一个字压着一层比一层高的地势。汉代人写下山无陵三个字,抹掉的是整片高地,连一处能站人的坡都不留;石头少了个角,够不上这件事。一句讲相爱的短歌,头一件要取消的东西就有这么大。
《上邪》收在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十六,属鼓吹曲辞,汉铙歌十八曲里排第十五,全篇九句。历来讲它的人多半盯着后面那一串不可能,说它热烈,说它决绝。可这九句里正面讲相爱只占三句,气势靠后面五件撑,长久在开口那一句就定下了,热烈在「我欲」两个字上。三样东西各走各的路,凑在一处才把这首短章顶起来。
把这首诗读成热烈很容易,读出它的长久要难一点。这三样各自落在哪几个字上,五件里哪一件最重,末句为什么忽然低下去,得从第一件数到末一件。
正面的三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乐府诗集》卷十六·鼓吹曲辞·汉铙歌十八曲
上指天,邪是呼告,同「耶」。第一句先叫一声天,古人敬天,非到要紧处不肯动天的威权,开头这一声已经把话的分量抬起来了。「我欲与君相知」的「欲」是主动开口,没有商量,也没有铺垫,热烈就落在这两个字上;紧接的「长命无绝衰」才是全篇的账本,命通令,让这桩事一直这样下去,绝是断,衰是减,断然不许,连淡一分也不许。相知两个字也挑得实,讲的是彼此认下,同后头五件动辄抹平山川的动静比,起手这一句轻得几乎不出声。
只说不许断,一句就够,偏要再缀一个「衰」字。陈本礼《汉诗统笺》讲「望之切,故不觉其词之复」,重复里露出来的是怕它变淡。古诗文网那页赏析说这五个字笔势突兀、气势不凡,于坚定之中充满忠贞之意,话讲得满,落在字上倒没错:一首短章肯把最重的一句放在第三句,后面六句全拿来替它作保,这样排的很少见。命通令这一层,古诗文网的注标得清楚;也有的赏析页把「长命」径直讲成寿命,两种读法都指向时间,区别在让谁担这个长久。
三句之后,正面再没有话。剩下六句,五句在列什么条件下才会相反,末句把它们全接住。这样的排布很省:一个人把长久说到了不许衰减的地步,往下就没法再往正面添,只能掉过头去,从反面替这句话作保。汉乐府里讲情分的短章不少,《上邪》肯把力气全押在反面上,分寸从这里出来。诗人若再添一句「此心不改」,前面五件就全塌了。
字义上还有两处得交代。「雨」在这里作动词,念去声,落雪;「陵」是山头、山峰,「山无陵」是山变成平地。古诗文网的注把这几处都标得清楚,也把「敢」注成委婉语。末句说的是「才敢」,同「才会」差着一层,这一层留到最后一节讲。
五件事的层级
五件不可能排得有次序,一件比一件往大处去。前两件留在地上。「山无陵」抹掉地貌,高地整个平下去;「江水为竭」断掉水文,一条大河见了底。这两件动的是人脚下踩着的东西,看得见,也量得出来。中间两件抬到天时:「冬雷震震」让该静的季节响起来,「夏雨雪」让该热的季节落雪。四季是当时人最信的秩序,把两季翻过来,比抹平一座山更难想。
到第五件「天地合」,承载前四件的那个世界一并取消,山也好,江也好,冬夏也好,连放它们的地方都没有了。张玉穀《古诗赏析》卷五把这一路看得最准:「两就地维说,两就天时说,直说到天地混合,一气赶落,不见堆垛,局奇笔横。」沈德潜《古诗源》卷三也说:「『山无陵』下共五事,重叠言之,而不见其排,何笔力之横也。」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五句叠在一起怎么没有堆成一坨。
答案在层级里。每一件都比上一件大一圈,读的人跟着往上走,来不及觉得重复。气势靠这个逐级放大撑起来,排比只是它露在外面的形状。五句越说越短,「冬雷震震」四字带叠字,声音拖了一下,「夏雨雪」三字落得极快,「天地合」三字之后已经没有可再往上加的东西,于是立刻收住,不肯多添一句。人民论坛网那篇讲古人告白的文章用「层层递进」四个字概括这一串,说得平实,落点是对的;古诗文网的鉴赏说末句五个字有五件非常之事作支撑,字字千钧,讲的也是这个账。
先摆一层相反的证据:前四件搁到今天,都找得到近似的记载,山体开挖、河流断流、冬天打雷、暑天飞雪,都不算无从想象,「天地合」至今没有。拿今天的气候去逐条证伪,或者反过来把它当科学断言,都偏了。这几件在汉人心里无从想象,诗要的就是这个无从想象,替「长命无绝衰」作证,证的是当时的分量。末一件至今没有松动,前四件松动了也不减这首诗的账。
军乐里的一句私誓
崔豹《古今注》说「短箫铙歌,军乐也」,用途是建威扬德、劝士讽敌。智匠《古今乐录》记十八曲次序,《有所思》第十二,《上邪》第十五。这一组曲子内容很杂,战阵、祥瑞、朝会燕飨之外,也收情歌。庄述祖《汉短箫铙歌曲句解》替这个别扭处说了一句:「短箫铙歌之为军乐,特其声耳,其词不必皆叙战阵之事。」军乐管住的是调子,辞从哪儿来,管不住。
《乐府诗集》引郭茂倩的话,自汉以来北狄乐总归鼓吹署,有箫笳的用于朝会、道路、给赐,有鼓角的用于军中马上。十八曲全用杂言,二字到七字错落,同《诗经》的四言、楚歌的体式都不同。一句私誓被配进这样的乐队里,句子短,落点硬,读到「乃敢与君绝」像一记收声,跟前头一路往上顶的调子正好扣住。十八曲的杂言本来就急促,配上鼓、钲、箫、笳,句子越短收得越硬,这一首的热烈有一半在声音里,光看字义会漏掉。
更硬的一层在著录。沈约《宋书·乐志》说汉鼓吹铙歌十八曲「皆声辞艳相杂,不复可分」,又说「乐人以音声相传,训诂不可复解。凡古乐录,皆大字是辞,细字是声;声辞合写,故致然耳」。向回《「乐府」缘何成诗体》(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指出,沈约所说三篇「乐人以音声相传而致训诂不可复解」的曲子里,《上邪》就在其中。胡应麟《诗薮》疑「妃呼豨」「收中吾」是声词衍文,疑的也是这件事。
这首短章先是一段被唱的声,后来才被当成一篇可读的文。南朝人抄到它的时候,哪几个字算辞、哪几个字算记声的衬字,已经分不清了。读它的人拿到的是乐工口耳相传剩下的那部分。字句归属尚且这么松,「长命无绝衰」五个字稳稳立在最前,五件不可能一件件替它加码,末句再收回来,这份排布反倒比字句更牢。一首连作者都没有留下的歌,开头先把时间许出去,再把山川节候一件件押上,气力就这么攒起来的。
谁在发誓
最容易写成的那句判断是:一位热恋中的女子指天发誓,把爱说到了绝处。有三组材料顶回来,得逐组摆过。这三组各说各的,谁也替不了谁,摆完再下判断。
第一组关乎它跟前一首的关系。《有所思》里,女子听说对方有了他心,把准备送去的双珠玳瑁簪「拉杂摧烧之」,扬灰,末了说「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庄述祖、闻一多主张两篇当合为一篇,余冠英《乐府诗选》认作同一女子的话,前一篇考虑决裂,后一篇是打定主意后的誓辞;《乐府诗鉴赏辞典》认定两篇各自独立。合起来读,《上邪》末句「乃敢与君绝」把前一首那个「绝」字接住,又当场推翻。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乐府诗集》卷十六·有所思
「我欲」两个字也有两读。陈本礼《汉乐府三歌笺注》把它解成「冀幸之词」,说「欲字有不敢自必意」,后人驳他,讲这一改把主动争取的女子写成了畏缩。两种说法都盯住同一个位置:开口这一句究竟是「我要」,还是「但愿能」。放在「长命无绝衰」旁边看,「我要」更压得住,五个字里连一个商量都没有留。
第二组把「君」读成了君上。陈沆《诗比兴笺》说「此忠臣被谗自誓之词欤」,王先谦《汉铙歌释文笺证》说「歌者不见知于君,而终不忍绝也」。袁行霈《中国古典诗歌的艺术鉴赏》直斥这一路「硬要拉扯到政治上去」「穿凿附会」,还拿它比汉儒把《关雎》讲成后妃之德。清代人解铙歌常走这一条路,手里先抱着比兴寄托的规矩,再看什么都是影射。《诗比兴笺》通行本署陈沆,另有魏源稿本一路,归属到今天仍有争议,这里只取它那句判词。
第三组说这串清单本就是流布的套语。唐五代敦煌曲子词《菩萨蛮》一口气列六件,青山烂、秤锤浮、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三更见日头,比《上邪》还多一件。中国作家网讲词牌那篇明说「构思和汉乐府民歌《上邪》相似」;钟振振细嚼「且待」二字,提出口吻更像挟制对方,同发誓者从正面许下的爽快承诺不一样。人民日报客户端那篇讲敦煌爱情誓愿的文章把这六件称作「惊人的爱情誓愿」,语气同钟振振的读法差得很远,同一串清单能长出两种口吻,这件事本身就是材料。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敦煌曲子词·菩萨蛮
把「君」解成君上,是拿经学的一套去收编一首不肯被收编的歌,这条我不认。可「女子热恋的誓言」也只是后来替它安的身份,五件不可能谁都能拿去用,同一套清单能长出挟制、请求、赌气。这一层不能漏,气势才站得稳。
算完往下看。偏这一首把「长命无绝衰」搁在最前面,六句反面全冲着它去,一件比一件大,替它作保;敦煌那首的六件围着一个「休」字转,钟振振读出的挟制有他的道理。合篇说也不削弱热烈,断过一次、把信物烧成灰之后还肯重说一遍,力气只更足,长久也才有地方落。气势、长久、热烈,靠这九句自己的排布,跟发誓的人究竟是谁、对着谁说,材料没给够,分账留着。
乃敢二字
历代评语挑几条挨着读,能看出各人看见了什么。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一说「《上邪》言情,《临高台》言景,并短篇中神品」,他看见短。沈德潜《古诗源》卷三说「不见其排,何笔力之横也」,他看见叠而不堆。张玉穀《古诗赏析》说「如此,然后敢绝,是终不可绝也」,这一句把五件不可能换算成了一句结论,终不可绝,「长命无绝衰」五个字到这里才落到实地上。
王先谦《汉铙歌释文笺证》说「五者皆必无之事,则我之不能绝君明矣」。他整篇解成君臣,这一句的逻辑倒是说尽了。陈本礼《汉诗统笺》讲「『乃敢』二字婉曲」,又讲「望之切,故不觉其词之复」,看见的是「绝」下头那个「衰」字。五个人各拿走一层,合起来正好是这首诗的骨架:短、叠、不可绝、不敢、怕衰减。
前面五句一路往上顶,山平了,江干了,冬天响雷,夏天下雪,天地合上,末句忽然低一格:换掉「才会」,落下的是「才敢与君绝」。客观的不可能换成了主观的不敢,宇宙那么大的五件事,收进一个人开口的分寸里。陈本礼说这两个字婉曲,收得越轻,前面那五件越重;人民日报客户端那篇说《上邪》是「呼天为誓」「热烈表白」,这两个词放在开头三句合适,放到末句就太响了。
卷十六里,这一首排第十五,下一首是《临高台》。「乃敢与君绝」五个字落定,抄手另起一行写了下一首的新题,中间没留空行。
参考
- 上邪:原文、注释与鉴赏 · 古诗文网,录全诗与「陵」「雨」「乃敢」诸字注,及五件非常之事作支撑的鉴赏
-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 古诗文网名句页,记「笔势突兀,气势不凡」与合篇说的两部辞典分歧
- 古人的浪漫告白:用诗词说情话(人民论坛网,2024-01-16) · 评论,以「层层递进」概括《上邪》五件不可能
- 向回:「乐府」缘何成诗体(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2020-05-28) · 论文,指出沈约所指声辞不可解的三篇含《上邪》
- 袁行霈:感受·联想·修养(国务院参事室,2009-11-05) · 评论,斥陈沆把《上邪》《有所思》「硬要拉扯到政治上去」为穿凿附会
- 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中国作家网,2021-11-09) · 评论,录敦煌《菩萨蛮》六件不可能,并指明构思与《上邪》相似
- 钟振振:敦煌曲子词《菩萨蛮》赏析(中国作家网,2015-11-17) · 评论,提出「且待」口吻近于挟制而非发誓
- 敦煌曲子词中的爱情誓愿(人民日报客户端) · 评论,以「呼天为誓」「热烈表白」读《上邪》,与挟制说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