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到韶山,那个哭字后来改成了咒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一辆灰白色的吉姆轿车开进韶山冲。车里的人三十二年前从这里走出去,走的那年他三十三岁。
临别他对乡亲们立过一句誓:二三十年革命不成功,我毛润之就不回韶山了。这句话后来被人写进回忆文章。车停在韶山招待所松山一号楼,他在韶山住了三天两夜。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天刚放亮,他没有通知人,只带一个值班警卫,趟着没膝深的草往山坡上走。后面的人追上来,才知道他要去父母坟前,有人随手折了几枝松枝递过去。
他把松枝放在坟前,鞠了三个躬,说:前人辛苦,后人幸福。有人问要不要把坟修成石墓,他说不要了,每年清明请你们代培一下土就行了。
当天晚上他回到住处写诗。诗前有一行小序,二十八个字,记下到韶山的日期,又记下离上次回来已隔三十二年,序里没有一个比喻。
第一句写梦。手稿上这一句里的字是哭,别梦依稀哭逝川,后来改成咒。改这个字的主意,据回忆文章说,来自身边一位叫梅白的工作人员,他接受了,还笑称梅白是自己的半字之师。
哭是自己难受,咒是朝着外面骂。三十二年压在一条河上,骂河不回话,河照旧往东流,人只能站在岸上看着水走。
第二句点明隔了多少年。一九二七年一月他回韶山考察农民运动,那是解放前最后一次回乡,走的时候立了那句誓。
第三、四句写两边。手稿上「卷起」原作「飘起」,一字之别,红旗从飘着变成卷起,风变成了手,手是有人在举,举起来才卷得动。
这两句里有两个字后来起了争议:黑手。一种读法是农民的手,依据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他写过农民举起他们那粗黑的手,加在绅士们头上。
按这个读法,一联是两边对举,一边举起梭镖,一边举起鞭子,两只都是活人的手,都在使劲,方向正好相反,谁也不让谁。
另一种读法是反动派的手。一九六一年郭沫若当面问过他这个字指谁,他答指反动派,问话和答话都有人记下来。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三日他给胡乔木写信解释这首诗,信里说「霸主」指蒋介石,这一联写那个时期的阶级斗争,通首写三十二年的历史。
两种读法摆在一起,前一种在文本上有根,后一种在作者本人那里有答。写诗的人和读诗的人隔了两年,把同一个字说成了两样。
第五、六句是全诗最响的两句,响在具体的数目上。韶山地区有姓名可查的烈士一百四十四位,一个名字后面是一条命。
他家里六位:杨开慧、毛泽民、毛泽覃、毛泽建、毛岸英、毛楚雄。韶山第一个党支部的五位党员:毛福轩、庞叔侃、李耿侯、毛新梅、钟志申。
五十六个字里,这两句被引用得最多,也最容易被单独摘出来,摘出来之后,后面那十四个字就没了,前面那两句也没了。
第七、八句的改动最多。手稿上是喜爱稻菽千重浪,人物峥嵘变昔年,另有一说作人物峥嵘胜昔年,还有一说作始使人民百万年,定稿换成了遍地英雄下夕烟。
从人物峥嵘到下夕烟,说理换成了收工。天快黑,炊烟起来,干了一天活的人从田里往回走,一个也不指名,一个也不漏掉。
四联八句,首联、颔联、尾联都动过,颈联一个字没改。第二天下午他离开韶山,那行二十八个字的小序跟着诗一起留下来,改过的字留在手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