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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把地球缩成一个小球

2025.09.20读书1222 字

最容易写成的那句,是这首词骂得痛快,把对手一个个写成苍蝇、蚂蚁、蚍蜉,气魄压人。这话得认:词确实在骂,骂得也准,可它压人的地方不在嗓门,在一把尺子。

一九六三年元旦,郭沫若在《光明日报》发表《满江红·领袖颂》,头一句是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那几年中苏关系一路恶化,中印边境刚打完一仗,国内刚从困难时期缓过来,这首词写的是当时的局势。

一月九日,毛泽东在广州读到郭词,当天和了一首,手迹上题着「书赠恩来同志」,旁边附一行小字:郭词见一月一日光明日报。写完墨迹还没干透,他就让人装进中式大信封,封面上写「送交周总理」。

周恩来是这首词的第一个读者,那几天他在杭州治痔疮,刚到不久。一首正在骂人的词,第一份送到了病床边,这个顺序后来被讲过很多次。

词的第一句就把尺度定死了: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地球被写成球,球上几个人被写成苍蝇,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几声。三句话把对手从国家缩成了虫子。

「寰球」这个词在当时的中文里不算常用,平常说的是世界、天下。用寰球,眼睛就得站到地球外面去,站出去之后,球上的争执自然小了。这谈不上修辞技巧,是换了个位置看。

后面接着三个典。蚂蚁缘槐出唐人的《南柯太守传》,槐安国就在一棵槐树底下。蚍蜉撼树出韩愈《调张籍》,原句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飞鸣镝出《史记》写匈奴冒顿的那一段。

三个典都是旧的,用法是新的。旧典里的槐安国是一场梦,梦醒了一无所有,这里的槐安国指一个自封的大国,梦没醒,还在摆架子。典故照搬过来,意思掉了个头。

初稿与定稿差得不小。留存的抄件上写的是「欲学鲲鹏无大翼」,定稿改成「蚂蚁缘槐夸大国」,「千万事,从来急」改成「多少事」,下阕原写「革命精神翻四海,工农踊跃抽长戟」。

定稿把那两句改成「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翻四海、抽长戟是口号,云水怒、风雷激是天气。天气比口号难反驳,因为天气不需要人相信。

词的时间感压在「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八个字上。一九六二年刚过去,论战从内部吵到公开,边境的仗打完不久,国内的饥荒刚缓。这八个字的急有它的来处。

这八个字后来走得最远。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尼克松访华,在致辞里引了它,一句针对具体对手的话,十年后被另一拨人拿去当座右铭,原意与用法就这么分开了。

词公开发表得也不算快。定稿之后,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毛主席诗词》三十七首,它才正式印在书上。从写在那个夜里到印成铅字,隔了十一个月。

一九六三年二月五日他又手书一遍,这一幅后来刻在毛主席纪念堂南大厅的汉白玉壁上。一首词留下两份手迹,一份在档案柜里,一份在石头上。

唱和的另一头也值得看一眼。郭沫若当时是中国科学院院长、全国文联主席,写词是他的本行,这首和词是两个会写旧体诗的人过招,用的同一词牌,同一韵,规矩都在。

今天这首诗被引用得最多的是只争朝夕。原词里那个把地球缩成球的眼光,和把对手缩成虫的刻薄,本是同一套东西的两面,少了后一面,前一面就只剩下励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