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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调歌头·游泳,一首词把长江当成了能改的东西

2025.09.15读书1726 字参考 5

最容易写成的那句,是这首词写出了横渡长江的畅快,风吹浪打也胜似闲庭信步,气度从容。这话得认:上半阕确实在写水,写江面宽,写楚天大,写人在水里那份松快。

可这首词真正的分量在下半阕。它写三样当时还没成的东西:一座正在施工的桥,一道还在论证的坝,一片只画在图纸上的湖。写景的词多,把工程写进词里的少。

一九五六年五月底他到武汉,六月一日、三日、四日,三天里三次横渡长江,其中两次是从正在施工的桥墩之间穿过去的,那年他六十三岁。

一、词里写下的三样东西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一桥飞架南北」是实指。武汉长江大桥一九五五年九月开工,词写出来时,桥墩刚从龟山蛇山两侧向江心伸,还没合龙。飞架两个字写的是一个进行中的工地。

「更立西江石壁」是设想。西江指武汉以西宜昌那一段,石壁是拦江大坝,就是后来的三峡工程。写词那年,三峡还在论证,方案在工程师手里改来改去。

「高峡出平湖」更远。三峡两岸陡,水要蓄到一百多米才成湖。这五个字是给一个还没立项的工程先取了个景,取景的人没见过那片湖。

二、桥这头的怪事

修桥之前,京汉铁路和粤汉铁路在长江边断成两截。南下的火车到汉口江边,人下车换轮渡,车厢和车头分批装上渡船过江。武汉人管这叫「武汉一大怪,火车需要轮渡载」。

渡江这件事有一整套手续:火车得先拆开,用车推上渡船的铁轨,渡过去再重新编组,一列火车光过江就要几个钟头,遇上大风大雾停航,三镇就断了。

一九五四年长江发特大洪水,京广铁路一百多天没能正常通车。桥的必要性是从这些停摆的日子里长出来的,不用谁去论证,等船的人自己算得清。

桥一九五七年十月通车,连引桥算全长一千六百七十米,上层走汽车,下层走双线火车。从词里那句飞架到通车典礼隔了十六个月。通车头五年,通过的运输量是八千多万吨。

三、坝这头的时间

坝比桥慢得多。一九九二年四月全国人大表决通过兴建三峡工程的决议,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开工,这两步距写词,隔了三十六年和三十八年。

一九五六年六月,词成,桥在施工,坝在论证;一九五七年十月,武汉长江大桥通车;一九九二年四月,全国人大通过兴建三峡工程决议;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三峡工程开工;二〇〇三年六月,三峡蓄水至一百三十五米;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峡工程完成整体竣工验收。

表里六格,他看见了头一格,后五格都在他身后。二〇二〇年那份验收结论里写着工程质量总体优良,防洪、发电、航运、水资源利用等效益全面发挥。

四、下水之前,反对的人列了三条

游泳这件事当时不被赞成。公安部长罗瑞卿说过长江太险,水流复杂,自己负不起这个责任,武汉公安方面还递过一份报告,列了三条不宜下水的理由。

三条是:江水脏,两岸下水道往江里排,江中有钉螺,一九五四年防汛的战士里有人染上血吸虫病,江里还有鳄鱼、江猪、水蛇,流速急,漩涡多,江底有沉船、礁石和暗沙窝。

报告的结论写得很干脆:不宜首长入江游泳。报告送上去,他照样下了水,还写信告诉黄炎培,游长江两个小时漂三十多里才到岸,水急到这个地步。

那封信里他解释「极目楚天舒」是怎么来的:都是仰游侧游,眼睛朝着天,才用得上这几个字。一句被后人当作胸襟的话,原本写的是一种游泳的姿势。

词里最常被引用的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如今多用来劝人从容。原句写的是江里的身体,风浪在背上,人仰在水面,眼睛能看到很远的天。

从容是结果,姿势才是原因。把这两样分开看,这首词就没有那么玄了:一个人在水里仰着,看见了岸上的桥,想的是这条江还能怎么改。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