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娥·娄山关,苍山如海那一笔从哪来
最容易写成的那句,是这首词写尽了胜利的豪迈,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读来像胜仗后的长啸。这话得认一半。娄山关这一仗是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红军重占遵义,歼敌两个师又八个团。
可这首词真正压秤的,是沉郁,不是豪迈。它写在打胜之后,不是之前。一九三五年二月二十八日,毛泽东随军委纵队过娄山关,到过大桥,有感于胜利,写下这首词。那时红军刚在土城受挫,二渡赤水才扳回一城。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一、一仗打完,词才落笔
上阕写的是战前的行军。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雁叫、马蹄、喇叭,三种声音叠在霜天的早晨,没有一字写厮杀,却把大战将起的紧张压在了纸面上。
下阕写的是过了关之后。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漫道二字说的本是莫说,不是形容这条路有多长,整句道尽娄山关硬如铁,如今迈步跨过去。
二、苍山如海是多年才攒下的景
结句最见功力,也是全词最特别、最见分量的一笔。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写的是关上远望,群山起伏像海,落日红得像血。
毛泽东自己说,这两句是在战争中积累了多年的景物观察。一到娄山关,胜利和自然景物的突然遇合,才写出这自认颇为成功的两句。
赵朴初读这两句,说若有画家拿来作画可以画得很好,但一个忙乱激动、头脑发热的人,即使看见这样美的景色也未必领略得到。只有沉着镇静、经验丰富、眼光远大的人,才写得出情景交融的句子。
如果有画家用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作画,可以画出一幅很好的画来。但是对于一个忙乱的人,或者很激动的人,或者是头脑有一点发热的人,即使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色,也可能是无心领略。只有沉着的、镇静的,经验丰富、信心十足、眼光远大、心胸开阔的人,才能在这样激烈战斗的间隙中领略到自然界开阔绚烂的气象。
三、沉郁两个字,毛泽东自己批的
这首词最特别的地方,是毛泽东先后三次自注自解,这种情形并不多见。一九五八年,他在《毛主席诗词十九首》书眉上批了一句话,说万里长征,千回百折,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
万里长征,千回百折,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这句话把娄山关放在整条长征的曲线上看,胜利是曲线上的一点,前后的困难才是常态。一个刚打完胜仗的人,肯在词里写下沉郁,靠的是眼光,不是情绪。
四、同一种沉郁,不止一首
毛泽东自己认下的沉郁,不止娄山关一首。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前夕,他写《菩萨蛮·黄鹤楼》,心情苍凉。一九三四年准备长征,形势危急,他写《清平乐·会昌》,自己批注说那年心情又是郁闷的。
菩萨蛮·黄鹤楼 写作年份:一九二七年春,背景:大革命失败前夕,毛泽东自注:心情苍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清平乐·会昌 写作年份:一九三四年夏,背景:准备长征,形势危急,毛泽东自注:心情又是郁闷的;忆秦娥·娄山关 写作年份:一九三五年二月,背景:遵义会议后首胜,毛泽东自注:心情是沉郁的。
娄山关是这条线上的转折点,胜仗没有冲淡沉郁,只是把它压到了结句,读这首词若只看见从头越的痛快,就漏了苍山如海底下的那层底色。
五、豪迈是给人看的,沉郁是留给自己的
郭沫若早年读这首词,以为上下阕分写两次战斗,把一首词读成了两场仗。毛泽东亲笔改了文章,明确指出,词写的是一次战斗,不是两次。连最懂的人一开始都读偏了。
风险落在读的人身上。今天这首词常被截成雄关漫道真如铁,配上娄山关的石壁当励志背景,霜晨月的马蹄与毛泽东自批的沉郁,全被滤掉。剩下的只剩一句从头越,豪迈还在,沉郁没了。
词最先发表在《诗刊》一九五七年一月号。从战场到刊物,从石壁到课本,它走的每一步都不是注定的。先是一张写于马背的词稿,再是二十多年后的一次自注,最后才变成许多人嘴里那句苍山如海。
参考
- 诗词品读:《忆秦娥·娄山关》的冷静底色 ·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录赵朴初评析与1935年二月写作时间
- 毛泽东诗词中的天下情怀 · 人民网党史频道,述娄山关创作与沉郁心境
- 沉郁心曲:西风烈 残阳如血 · 人民网理论频道,析上阕下阕与1958年自注
- 从毛泽东诗词感悟长征 · 人民网党史频道,记娄山关创作与心情沉郁
- 毛泽东诗情长征路(二) ·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记郭沫若误读与毛泽东纠正
- 雄关漫道真如铁——探访娄山关 · 人民网党史频道,述1935年二月战斗与自注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