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个音,水声响了几十回
一句俳句十七个音,五、七、五摆成三行,里头只有三样东西:一口旧池,一只蛙,一声水响。汉语译本有几十种,光末了那一下就分出许多写法:水声轻如幻,静潴传清响,扑通一声响,刹那的响声,寂寂闻水声。
同一声水响,有人把它译得很轻,有人替它加了扑通,有人索性把池子换成井。原句里没写这口水是清是浊,没写响过之后还剩什么,也没写那只蛙去哪儿了。
中华读书报那篇《芭蕉俳句〈古池〉的新解和新译》把几十个译本归成两路:一路讲动与静怎么转换,一路讲青蛙入水的声响带来的幽静。归得清楚,也顺手露出一件事,译者各自往句子里添了点东西。
上五空过一回
一六八六年,日本贞享三年,合中国康熙二十五年。芭蕉住在江户深川的芭蕉庵,庵旁有池。一个难眠的深夜,他听见青蛙跳进水里,随口吟出那三行。
「古池や 蛙飛びこむ 水の音」松尾芭蕉《古池》,据《中华读书报》二〇二二年二月十六日《芭蕉俳句〈古池〉的新解和新译》
原句里那个「や」只管停顿,不译。三行摆完,句子就完了,没有第二句,没有收尾的判断,也没有人出来说明这一声意味着什么。
芭蕉之前的俳坛爱俏皮,滑稽甚至恶俗,不来点搞笑便不好意思说自己在写俳句。芭蕉对这一路很不满意,自己又长久写不出满意的句子,直到这一夜。
御茶水女子大学教授井本农一把这十七个音称为「蕉风开眼」之作。正冈子规写过《古池俳句辩》,说它名扬天下靠的是文学史上的位置,靠它把俳谐从游戏里拽出来,开出后来叫蕉风的一路。
可可诗词网那篇赏析记了另一桩:最初只落下中七与下五,上五空着,弟子其角力主填「山吹花」,芭蕉没有采纳。山吹花配青蛙,走的是和歌的老路,缺一点新东西。
芭蕉也没有取当时惯用的「鸣蛙」,取的是正在跳的那一只。末了上五定为古池,一个「古」字把时间放进去,静便由这个字自己带出来,不必再写一个静。
季语是蛙,归春天。五、七、五十七个音,加一个季语,这是俳句的规矩;社科网那篇讲俳句的文章说,这一路短诗源于中国古代汉诗绝句,经遣唐使与留学僧带过去,与和歌结合后才立住。
规矩很硬,能动的只剩几个字。三行里哪一处放停顿,哪一处放动作,哪一处放声音,选完就没有余地,加一个字都得掂量。
响的是水,蛙没有叫
《古今和歌集》假名序里有一句「花丛春莺,水中蛙声,闻听生息万物而歌咏」。和歌里的蛙是要叫的,叫是春天到了的记号,与燕子、蝴蝶摆在一处用。
芭蕉这一只没有叫。打破古池那片静止的是入水的一声,蛙自己沉默着跃进去,响过之后又和池水并在一处。王广生那篇文章特地把这两个细节分开算。
季语仍归春,声音却换了个来处。春的记号本来长在蛙的嗓子上,这一句把它挪到水面,蛙只负责动,水负责响,一只蛙入水,春天便由水声来报。
中文译本里,有几家忍不住替它补回叫声。扑通、叮咚、一声喧,都是拟声;拟声一进来,读的人先听见响,再听见静,中间那点停顿就被填满了。
原句末三音落在水声上,不落在响的性质上。清、幽、寂、幻,这些字一个也没有,是译者后来放进去的,放得越多,那一声越像已经被解释过。
几十种水声摆在一处
把中华读书报与几处常见译本并排摆开,添了什么一眼能数。这里只记译本的字面,不论高下,也不替哪一家辩护,多出来的字原样摆着。
古池塘,青蛙跳入水声响 句式:三句,不凑五七五,多出来的字:几乎没添,把这一声定成什么:只报一声;古池碧水深,青蛙「扑通」跃其身,突发一清音 句式:五七五,多出来的字:碧水深、扑通、突发、清音,把这一声定成什么:由静入动又归静;苍寂古潭边,不闻鸟雀喧,一蛙穿入水,划破静中天 句式:四句,多出来的字:苍寂、不闻鸟雀喧、划破,把这一声定成什么:先把静说破。
闲寂古池旁,青蛙跳进水中央,扑通一声响 句式:五七五,多出来的字:闲寂、水中央、扑通,把这一声定成什么:拟声,落在响上;绿蛙落古井,寂寂闻水声 句式:五言两句,多出来的字:绿、古井、寂寂,把这一声定成什么:池换成井,添一层寂;悠悠古池畔,寂寞蛙儿跳下岸,水声轻如幻 句式:五七五,多出来的字:悠悠、寂寞、轻如幻,把这一声定成什么:把声音说轻。
多出来的字常比原句还长。原句十七音,译本动辄二十余字,多出来的那些字分布得很齐,几乎全往幽、静、闲、寂、幻、清这一侧靠。
陆坚那个五七五译本最见功夫,用汉语的五、七、五去对日语的五、七、五,字数与位置都对齐。对齐之后仍多出碧水深、扑通、突发、清音,为的是让动静转换在汉语里看得见。
「古池塘,青蛙跳入水声响」几乎不加字,读起来最素,也最难在汉语里站成一首诗。译得少的那一路,常被嫌太白;译得多的那一路,反而更像人们心里那首《古池》。
短诗难译,十七音翻成汉语得凑字,季语得交代,添几个字难免。这一句挡得住:五七五是硬规矩,译者总得在别处补出音节的空缺,补得干净已属不易。
只是添的字并不随机。几十个译本各走各的路,落点却齐得很,都在替读者先把这一声定成幽寂,再交出去。原句只给了个「古」,静是读的人自己觉出来的。
中国那一路怎么放这一声
梁代王籍《入若耶溪》里有一联: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两句先摆声音,再把静推上去,声响与静在同一联里对着长。
王维《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先写闲、写静、写空,第三句才让月亮惊动山鸟,末一句放那几声鸣。
《辛夷坞》更收得住: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花自开自落,连一声都不留,人也没有,静摆在那里不必谁来打破。
把《古池》与「鸟鸣山更幽」并着读,是几种中译赏析里常见的比法。类在以外物的一声衬静,这一层两家确实接得上。
接不上的地方也在这一联。王籍与王维都先把静或空写定,再放声音进去,读者知道该往哪儿听;芭蕉没有写静,只写一个古字,一声之后也不解释静回来了没有。
中国侨网那篇讲王维的文里,把《鸟鸣涧》《辛夷坞》并着读,说前者以动写静,后者无人自开自落。两首都在辋川那一路里,一首要一声鸟鸣,一首连鸟鸣都省了。
芭蕉读过汉诗,这一层材料里留着痕迹。社科网那篇说俳句源于汉诗绝句,与和歌结合后才自立;芭蕉那句「长夏草木深」也拿杜甫的「城春草木深」作底子。
拿王籍、王维来比,容易滑到一句「东方美学都讲静」。这话听着顺,可两边管的不是同一处:一个把静先摆好,一个把静留给读的人,手续差着一步。
谁替这一声定了性
正冈子规那篇《古池俳句辩》已经把话挑明:它名扬天下靠文学史的位置,靠打破当时俳谐既定的诙谐风格。这话把这首俳句从神坛上往下挪了一格。
几十年后,汉语译本接着往下加字。加的是幽、闲、寂、清,加着加着,一句十七音的短诗在中文里成了禅意的样板,连池塘该是什么颜色都有人替它定好。
光明网二〇〇六年那条书讯里,岚山光三郎《恶党芭蕉》获第三十四届泉镜花文学奖,书中把青蛙跳进去的「古池」说成漂浮着脏物的混沌之池,顺带说俳圣这个称号早已被商品化。
那本书未必句句站得住,倒提醒了一件事:后来人替这首俳句添的,除了形容词,还有一整套关于它该是什么的想象。池水清不清,原句一个字没说。
王广生那篇文章数过这一类添字,说译本多以添加审美判断词的方式,引导读者去感受那一声带来的寂与幽。引导得越周到,读者能自己觉出来的就越少。
主体这一层也该分开算。芭蕉只交付了十七个音,其角提过一个被否掉的上五,井本农一给了「蕉风开眼」四个字,子规给了文学史的位置,几十位译者各给了一种水声。
风险落在读的人身上。译本读久了,那些形容词会跟着原句一起被记住,谁幽、谁寂、谁轻如幻,都成了芭蕉写过的东西。翻回原句,纸上只剩一个古字。
度量上还有一笔:十七个音,三行,三样东西,一个季语,一个停顿,几十种译法。原句里能数的项少得可怜,后来替它写下的字却以千计。
深川那一夜的池子早已不在,庵也没了。纸上那三行还在,「古」字后头一个停顿,停顿之后什么也没有,水声落在最后三个音上,响到什么程度没写。
参考
- 芭蕉俳句《古池》的新解和新译(王广生,《中华读书报》二〇二二年二月十六日第十九版) · 一六八六年、十七音、井本农一「蕉风开眼」、正冈子规《古池俳句辩》、数十个译本与陆坚译、蛙声与水声之别
- 古池·松尾芭蕉(可可诗词网) · 贞享三年、其角「山吹花」之议、陆坚「古池碧水深」全译、王籍「蝉噪林逾静」与以动写静
- 右丞诗境绝冲和(中国侨网) · 王维《鸟鸣涧》《辛夷坞》《鹿柴》全文与以动写静、无人自开自落的读法
- 《恶党芭蕉》将日本一代俳圣拉下神坛(光明网,二〇〇六年十一月一日) · 第三十四届泉镜花文学奖、混沌之池之说、俳圣称号被商品化
- 自然与心境:俳句中的诗意表达(中国社会科学网) · 俳句十七音、五七五、季语、源于汉诗绝句与遣唐使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