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诗格,三行境字
一卷唐人论诗的手册摊在案上,界行淡得快要看不见,墨色一行深一行浅。中间连着三行都起在「境」字上,物境、情境、意境,各占一行,句式一样齐,落笔的人没替它们分高下,也没在后面添一句总括的话,纸边留着半指宽的空。
界行是淡墨画的,一格一行,抄手按格落字,遇到境字略微提起笔,三个字大小不齐,第三个收得最紧。纸边那半指宽的空没有派上用场,装背时也不裁掉。
抄手换了一行。墨蘸得少,第三个境字收得最紧。案上没有第二张纸,也没有旁的人等着看。三行写完,卷子往里卷了半寸,界行又齐了一遍。
第一格说得最细。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山要先搬进心里,看清了才许落笔,形似排在末一句,前面那一串都是落笔之前的准备,一步也省不得。
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三个动作都朝里走,走到莹然掌中才掉头向外。唐人把看山这件事写成一串工序,工序排完,句子才有资格落纸。
第二格写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第三格写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三行用的都是张、处、思这几个字。
动作落在作诗的人身上,不落在纸上。翻到这一页的人看到的是一副还没写出来的样子,句子尚未成形,心里的东西已经摆好了位置。
三行里没有一行写纸。物境对泉石云峰,情境对娱乐愁怨,意境对某种思想或境况事理,分的是心对着什么,与成篇之后读者看见什么,隔着整整一道落笔。
今传这一段见于《诗学指南》本王昌龄《诗格》,《文镜秘府论》没有录它,学者多疑为后人伪托。同一部书里另有不少论诗语被遍照金刚采进南卷《论文意》。
文字与今本颇有出入,可见今本经过加工,字句在传抄里换过手。那位日僧贞元末来华,把《诗格》编在皎然之前,盛唐有这样一部论诗的书,这一层倒还站得住。
《诗学指南》是明人编的一部丛书,今本《诗格》从它里面来;《文镜秘府论》所收那一份,反倒离王昌龄更近。两处本子一对照,后人添的字便有了位置。
书名的归属也是一桩手续。旧题王昌龄撰,题得早,题的人是谁没留下名字;唐人论诗的书常这样挂在一个名家底下,与《二南密旨》旧题贾岛同一路。
《文镜秘府论》南卷留着两则,一则说思若不来,即须放情却宽之,令境生,然后以境照之,思则便来;一则说目击其物,便以心击之。
深穿其境,如登高山绝顶,下临万象,如在掌中。两则讲的都是心里那一层,境生成在作文之前,与纸上的成篇还隔着一道手。
把「意境」认成一条从唐人手里一路传下来的线,写得最顺。可唐人三境之境,沿的是「……之境」的旧用法,意思由前头那个字定,境字本身只标一处界限、一个层次,并不承担后世那个总名的分量。
罗钢把诸家排出来的意境史查过一遍,指出中间有一截出自近代学者之手;旧题贾岛的《二南密旨》另立情格、意格、事格,用的也是同一副架子,格字与境字都难替一个总概念扛梁。
把三境读成三种境界的高下,读起来顺,史料上却对不住那三行并列的句式。三行起头一样,收尾也一样,连故得形似、深得其情、则得其真矣都各给一个落处,谁也没被留作另两行的总目。
认下这一层,三行字反倒更清楚。那一格当年与物境、情境并排,谁也不比谁高,被单拎出来抬成整部诗学的名字。
是很久以后的一步。挑词的人不必懂作诗,只要手上有编书目、排讲义、写课本那几样权就够了,唐人案头那卷纸管不着后来的事。
讲义要一个能讲一学期的词,书目要一个能立类目的词,课本要一个能出题的词,三样都不问《诗格》那三行当年怎么摆。词被挑中,靠的是好用。
好用就够了。讲义要一个词,书目要一个类目,课本要一道题。三处都不问出处,也不必问。三行境字仍在原处,与挑走的那一个字各归各的纸。
取境的工夫
「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皎然《诗式·取境》,据中华思想文化术语网「取境」条
皎然把境当一件要去取的东西。取的时候至难至险,成篇之后还得看着像不费心思得来,两句摆在一起,中间那道费力的过程被他自己抹平了。境是熬出来的,纸上那点空,费的也是取境的工夫,留字在当时还没派上用场。
险字与等闲摆在一句里,中间没有过渡。取的人自己知道费了多大劲,看的人只许看见不费劲,这份分寸得靠改稿一遍遍磨,磨到纸上那点空像本来就在那儿。
《诗式》另立辩体一十九字,取境偏高则一首举体便高,偏逸则一首举体便逸,一格一格把说不清的地方圈住;同卷又说真于情性。
尚于作用,不顾词彩,而风流自然。十九个字排下来,与三境那三行用的是同一种心思,先把格子摆够,再往里填东西。
诗格、诗式这一类书是给作诗的人备的手册,与给读诗的人备的评语两样。唐人写境,写的是落笔之前那一段,案头那张纸还在等着;到了后世,同一批字被移去评已经写成的诗,评的是纸上留了多少、空了多少,问的方向掉了个头。
手册落在案头,评语落在卷尾,题跋落在裱边,三处纸各自有各自的写法。唐人写境时手边是空白纸,后世写境时手边是已成的一幅字或一张画,可省的地方才谈得上省。
手册要有人抄,也要有人带走。中土今本从后人的格子里裁出来,反倒不如东邻那部保存得整齐:遍照金刚把唐人论诗的字句编进《文镜秘府论》。
南卷里那一则「令境生」,今天还能一字一字对回《诗格》的路数。书往哪边走,哪一边的本子就先定形,这事与书写得好不好无干。
不着的那一字
司空图把「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放在《二十四诗品》的含蓄一品。二十四品各占一格,仍是在分格,只是分得比三境细得多,雄浑、冲淡、纤秾、沉着,一格四字,二十四个词铺满一卷。
把这两句与严羽摆到一处读,一处讲不落文字,一处讲无迹可求,两下里都没说空处该归谁管,也没交代那一格由谁去认,读的人只能自己把纸翻到下一页。
《二十四诗品》每品一段四言,段与段之间不留说明,含蓄那一品里不着一字四个字自己也只占一格。说空的话被安排进一格,这件事与空本身摆在一起,看着有点挤。
「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严羽《沧浪诗话·诗辨》,据《学习时报》二〇二〇年五月八日《古典的意象》
比方一个接一个,全是够不着的:音在空中,色在相中,月在水里,象在镜里。说清楚的办法成了不把它按在某一处,说的人每添一个比方,手上那个东西就再退远一层。
这一路与皎然那句苦苦去取看着像两头,摆进同一部诗学史却没打起来,一头管怎么把句子写出来,一头管写完之后还剩什么。
唐人手上那三行,管的是心里对着哪一样;宋人手上这一串比方,管的是纸上留不住哪一样。中间隔着几百年的抄本、注本与选本,谁也没把前一个字改掉,只是问出去的话换了。问句一换,答句看着就另起了一炉。
古人对这类东西爱分格,三境是三格,二十四品是二十四格,辩体一十九字是十九格,再往下还有品第表里那些上上、上中。
格子越排越密,反倒说明要圈住的那件事一直没被圈牢,每一代都得重新拿一副架子去比。分格是手上的活,与玄想相隔很远。
一副架子立起来,往后填进去的东西都得合它的尺寸。三境填的是心,二十四品填的是风格,十九字填的是体,尺寸的来历各不相同,被分格这件事却一次比一次熟练。
格子里也有价钱。诗格教人怎么落笔,诗式教人怎么取境,二十四品教人怎么认风格,学会的人拿它去应举、去唱和、去给人题跋。
字句好坏要能被同座的人当场认下。案头那卷纸后来被谁翻、翻到第几行、抄给谁看,都比书上那句总括的话更能说明它当时的位置。
案上那卷若真有总括的话,多半也写在卷末空白处,抄手留一格,后来补一行。今本没有这一行,三行境字便一直并排搁着,谁也没被谁收编。
卷回去
一个词从三格里被单拎出来,另外两格留在原处没人再提,这一步发生在书目、讲义与课本里,不在唐人那卷上。
王国维写《人间词话》时手里另有他自己的一本账,境界二字在他书里有实指;那本账与《诗格》三行字之间隔着皎然、司空图、严羽与一千年,中间没有一条可走的直线,只有几副彼此错开的格子。
最强的一句反驳得先摆着:十翼以下,义理一脉从未断过,把「意境」提成总名算不上凭空硬造,诗学里确有那条线在走。
可线走得再长,也与「三境里那一格原本排第三」是两件事;一条线能解释这个词为什么担得起,解释不了另外两格为什么退了场。
谁把书带走、谁把书重编、谁从三行里挑走一行,这三件事各有各的纸,摆不到一处。遍照金刚带回去的是盛唐论诗的字句,中土留下的是经后人加工的本子,近人挑出来的是一格词,三张纸上的字都真,拼起来成不了同一卷书。
卷子卷回,题签露出一角,指腹沿着纸边压过去,界行上那三行境字一并收进轴里。轴头搁在案上,木色比纸深,案面留着一道卷过的浅痕,一会儿被袖子带过,也就平了。
参考
- 诗词研究·诗学概念·诗有三境(品诗文) · 今传「诗有三境」见《诗学指南》本王昌龄《诗格》,《文镜秘府论》未录、学者多疑伪托;遍照金刚贞元末来华,采《诗格》入南卷《论文意》并置于皎然之前
- 古典的意象——中国传统文化的意境论与超越意识(《学习时报》2020 年 5 月 8 日 A7 版) · 王昌龄三境原文、皎然《诗式》取境、司空图「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与严羽「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全段
- 中华思想文化术语「取境」 · 皎然《诗式取境》「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全文与释义
- 古典诗词比兴研究漫论(《博览群书》,光明网 2018 年 12 月 1 日) · 《二十四诗品含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与皎然「情在言外」一脉相承,《诗式》《二十四诗品》由比兴深入意境研究
- 罗钢:学说的神话——评「中国古代意境说」(爱思想) · 三境之「境」沿「……之境」旧用法、意境史为近代学者建构;《二南密旨》情格意格事格与皎然《诗式》取境仅两见
- 康震: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文化担当与时代使命(人民号) · 逐条标注「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出《二十四诗品含蓄》,「羚羊挂角」诸句出《沧浪诗话诗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