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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表里,谁排在上品上

2025.06.25文史4507 字参考 6

一张品第表摊开,头一格写上品上,底下横竖都画了界。格子是给名字留的,文章另在书里;谁进这一格,谁退到下一格,表上只写结果,理由另在书里。纸边压着一枚镇纸,纸面平,界行墨色比字淡一层。

表是画在纸上的,横线用界尺,竖线手勾,几处交接出头。第一格空着半行,等着填名字;填过的地方墨色深一层,与界行分得出先后。

表画好之后先空着,横线竖线都等名字来填,哪格先填、哪格后填,做表的人按书里的次序一格一格往下走,走到末格回头看,高下已经排定,表上却看不出排的时候费过什么劲。

上品上三个字写在表头,字比格内的小字大,写表的人先定这个位置,再往里放人。位置先有,人后到,表上的高下便不像从人身上量出来的。

书里那段理由要翻到后面几页,表上只留一格。翻书的人若只看表,得的是一个定局;若连序一起看,才看见定局之前那几道手续。两样摆在同一册里,读法差得远。

五部书的分法,挨着排一遍。

钟嵘《诗品》 分几品:3 品,人数:122 人,凭什么分:源出某家、风力与词采,留下的破口:序里自认九品论人多有未值;谢赫《古画品录》 分几品:6 品,人数:27 人,凭什么分:六法备该与否,留下的破口:第一品 5 人,第二品 3 人,往下不匀。

庾肩吾《书品》 分几品:9 品,人数:128 人(另说 123),凭什么分:师承与真草高下,留下的破口:人数两说,这部书本身已不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 分几品:5 等,人数:未逐人排,凭什么分:自然、神、妙、精、谨细,留下的破口:立了五等,史传仍用三品九等。

黄休复《益州名画录》 分几品:4 格,人数:58 人,凭什么分:逸、神、妙、能,留下的破口:逸格列首,居逸格者仅 1 人。

一格一格排下去

钟嵘把 122 位两汉至齐梁的诗人分作上中下三品,每品之下先论承传,次论得失,有时还等第同品诸人的高下。评曹植用了「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十六字。

接着说他「譬人伦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孔氏之门如用诗,则公幹升堂,思王入室,景阳、潘、陆自可坐于廊庑之间矣。

屋子里的位子排得极具体。升堂、入室、廊庑,一间一间往外退,被评的人不在场,也无从回一句。表上这 122 个名字,多半由钟嵘一人安放,安放完了才写进书,后人翻到的便是定局。

堂、室、廊庑都是屋里的位置,位置之间不写尺寸,也不写凭什么从堂退到廊庑。钟嵘把人安放好,安放的依据另在每人名下那几句评语里,表与评语分作两处。

屋里那些位置原是讲弟子造诣用的,升堂入室各有一段旧话在背后,钟嵘拿来安放诗人时,只把字照抄过去,没替它们改尺寸,读的人顺着旧话走,便把一间屋子的深浅当成了诗的深浅。

122 个名字里,同品之中还有先后,评语里用升堂、入室这类字去分;分到后来,一格之内又起了一层高下。表看着只三层,读起来远不止三层。

《诗品序》交代了尺子从哪来:昔九品论人,《七略》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九品论人管选官,《七略》裁士管分书,两样都早于评诗。他说前人拿这副尺量得不准,改用自己那副,借出去的还是同一副架子。

谢赫把架子搬到画上。序里一句「夫画品者,盖众画之优劣也」,开门见山;六法是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

以这 6 条把 27 位画家分隶 6 品。第一品 5 人,陆探微、曹不兴、卫协、张墨、荀勗;第二品 3 人,顾骏之、陆绥、袁蒨,再往下人数参差,表并不齐。

第一品 5 人,第二品 3 人,往下人数参差,六品并不按等分。做表的人没有把每格填匀的打算,哪一格该有几人,由画家的技艺定,人数倒是随手落下的。

六法原是 6 条并列的准则,分品时却要合成一个高低。哪一条该压过哪一条,谢赫没在序里逐项交代,只把人摆进格子;摆完之后,6 条准则便有了主次,主次由那 27 个位置反推出来。

陆探微在第一品,序里说他六法备该;顾骏之在第二品,评里只说他骨法用笔见长。准则原是 6 条并列,一经摆进格子,便有了哪条更值钱的说法,说法没写在序里,写在人的位置上。

六条准则原本并列,气韵、骨法、象形、赋彩、位置、模写各管一头,一经摆进二十七个格子,哪条更值钱便由位置说了算,谢赫没有替这个换算写过一句交代,换算的规则全留在人名的高下里。

庾肩吾《书品》再细一层,汉至梁书家分上中下三等,每等又各分上中下,共 9 品。山东社科网那篇记 128 人,江苏青年书画家协会那篇记 123 人,同一部书的人数在两处对不上。表要齐,先得人数齐,人数先不齐,这一格便留着。

123 与 128 两个数,差在传本与统计口径,两说都照抄了下来。品第表要的是能对齐,人数先对不齐,往后每一格的排法就都得带着这个缝。

李嗣真《书后品》在 9 品之上另列逸品,称「钟、张、羲、献,超然逸品」,把 82 位书家归品之后,又添了高出九品的一格。添这一格的动作,与分品本身是两回事:分品要人各归其位,添格要给某些人留一个位子之外的地方。

逸品在 9 品之上,没有品第号,也不与下头九品比高低。李嗣真把钟、张、羲、献四人放进去,等于在表外另开一行,行一开,表就有了边界。

逸品搁在九品之上,不编号,也不与下头比,钟、张、羲、献四人被放在那里,等于告诉读表的人这套尺子有够不着的地方,够不着的那一块没有另立一副尺,只留了一行空着的位置。

立了五等,没用五等

「夫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神而后妙,失于妙而后精。精之为病也,而成谨细……余今立此五等,以包六法,以贯众妙。」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二,据中国拍卖网《历代名画记》评介(连载之六)

张彦远的 5 等是自然、神、妙、精、谨细,排法与旁人不同:失于自然而后神,一层一层往下掉,越往下越工,谨细成了毛病。

自然者为上品之上,神者为上品之中,妙者为上品之下,精者为中品之上,谨而细者为中品之中,五等又嵌回三品九等的旧格子里。

自然者为上品之上,神者为上品之中,妙者为上品之下,精者为中品之上,谨而细者为中品之中。新立的 5 个名目,落脚仍在旧格,张彦远自己也没打算另画一张表。

他自言立此五等,以包六法,以贯众妙,话里是要把谢赫那 6 条收进一副更简的尺。可《历代名画记》后面的史传,仍按三品九等写,五等只留在卷二那一段。立了新表却没用它,这一处破口比表上任何一格都醒目。

卷二立标准,后面史传照旧用三品九等,一部书里两套尺并存。要让它们对齐,得把每位画家重排一遍,重排的账没人肯开,索性让两处并着。

卷二那五等与史传的三品九等并存于一部书,谁也不肯把谁收编,后世编目的人照单全收,连这句不合也没替它作注,于是新表立在那里,旧表照旧用,两套标准一起活到今天。

朱景玄《唐朝名画录》在神、妙、能之外添逸品,说它「不拘常法」,并未置于诸品之上。到黄休复《益州名画录》,李畋于景德 3 年(1006)序于篇端,3 卷收 58 人。

逸格被摆到四格之首,而居逸格者仅孙位 1 人。逸格的定义是「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笔简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人意表」。

朱景玄添逸品时只说它不拘常法,位置仍在神妙能之外;到黄休复,逸字进了表,还坐了头一格。同一部书里 58 人分四格,头一格只容孙位 1 人,空得近乎刻意。

从末位到首位,逸字走了几百年。走的时候字没换,位置换了;换位置的人各给一套理由,理由都写在序里,表上只看得见一格挪动。孙位那一格空得几乎只剩一个人,反倒把「出人意表」四个字坐实了。

李畋那篇序作于景德 3 年(1006),把逸格的定义写在前面,表排在后。读表的人先看见位置,翻回序才看见理由,两下里的先后,与钟嵘那张表当年一样。

最容易写成的那句,是古人只讲气韵、不立标准,靠一支笔会心。这话被这一组数改掉了:3 品、6 品、9 品、5 等、4 格,人数、师承、源出、等第,一样一样都能查;古人手里从来不缺分辨,缺的是把分辨单列成一门课,另挂一块牌子。

诗品、书品、画品、棋品,连器物草木都有人排过高下,品类多到几乎凡可评的都能评。要把它收成一科,得先有人把这几架书搬到一处,再给一个统名,这一步发生在很晚的学堂里。

先把最强的一头认下来:诗品、书品、画品细到这个地步,说古人不打分站不住。可这些品的尺子是从九品论人、《七略》裁士借来的,借来评文章、评笔墨,评的还是谁该坐哪一间屋。分辨归分辨,分辨的用处归选官与品藻那一套,两下里得分账。

选官那把尺量的是能不能任职,人物品藻那把尺量的是在座里像什么,评诗评画量的是纸上的字与笔。三样都叫品,量的东西各不相干,借字的时候没人替它们划界。

等第一定,翻案就费事。后世嫌某人屈居下品,得逐格去动,动一格便牵动同品诸人;嫌分法不对,得另立一副表,另写一段序。张彦远省了这一步,把新表搁在卷二,旧表照用,于是两套标准在同一部书里并存至今,谁也没替谁收场。

后世编书目的人把《历代名画记》归在子部艺术类,卷二那五等随整部书一并收进去,没人单拎出来作一张表。立而未用的标准就这样跟着书活下来,与它被用过的那部分混在一处。

表上那些破口也各有意思:人数两说、各品人数不匀、立而未用的五等、只容 1 人的逸格。做表的人多半知道,写出来时没遮,后世替它遮的力气倒花得更多。表要的是能查,能查就免不了留缝。

缝里也没有藏着什么深意。人数两说,多半是传本不同;各品人数不匀,是作者没打算匀;逸格只 1 人,是够格的人少。做表时这些都是手边的事实,写下来便留在那儿了。

做表的人大约没打算替后人留解释,人数两说就两说,各品不匀就不匀,逸格只一人就一人,手边是什么便写什么,这些缝跟着表一并传下来,反倒让后来替它圆话的人多费了许多纸。

把纸叠齐,界行对着界行,镇纸压下去。最上一格仍写着上品上,字是墨写的,纸角被压出一道浅痕,指腹抹过去,墨没有掉。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