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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竹外,挂一个酒字

2025.06.15文史3615 字

桥头有一丛竹,竹外挑出一幅帘,帘上只写一个酒字。酒家没有画,门、幌、柜、坐客一概没有,桥板与竹叶占了大半张纸,看画的人顺着那个字往竹里找,找不着也不必再找,题目里的酒家已经交代完了。

帘是布做的,挑在一根竹竿上,竿头斜出画外。墨只勾了帘的两道边,中间那一块留白,酒字落在正中,笔画不多,收笔略肥。桥板横在下方,几道干笔,水没有画。

这一卷是政和年间画学取士的试卷。宋人俞成在《萤雪丛说》里记着制度:徽宗政和中,建设画学,用太学法补试四方画工。

以古人诗句命题,不知抡选几许人也。题目出的是一句现成诗,要交的是一张画,中间那道转换得由应考的人自己走完。

题目写在纸上,纸由画院发,一句诗抄在卷首,字迹与画无关。应考的人得先把句子拆开,认出哪几个字能落笔、哪几个字落不下去,再决定纸上留哪一块。

题目由画院拣定,抄手照式写在卷首,字的大小、行数、留白都按场屋的规矩来,应考的人领到纸时,第一眼看到的先是一行与画笔无干的字,得把它读完,才轮到在下面的空白里起稿。

「竹锁桥边卖酒家」,众人都在酒家上着工夫,檐瓦、招子、担子,一处一处往细里描。取中的那一卷只在桥头竹外挂一酒帘,书酒字而已。

便见酒家在竹内也。另一题「踏花归去马蹄香」,香无从落笔,取中的人扫数蝴蝶飞逐马后而已,便表得马蹄香出也,果皆中魁选。

两句里的「而已」用得轻。一帘抵一座酒家,几只蝶抵一路花与一路马蹄,纸上省下的那部分交给看画的人去补。省得多,补得也多,卷子交上去,考官要看的恰是补得起来补不起来。

补的人由画院里那几双眼睛定。同场阅卷的是画学博士与长贰,题目是他们出的,什么叫藏得住、什么叫藏过了头,得由这几个人当场认下。试卷上没有第二张纸容画工解释。

认下要有个能指的地方,帘上一个字、马后几只蝶、山外一截幡竿,都是留给他们指的那一点,指得出来便算接住了诗句,指不出来,纸上再省也只是一张没画完的稿。

把这一笔讲成画家自发的玄想,最顺手,写出来也好看。可同一处画院的考校,盯形似盯到毫发:邓椿《画继》记宣和殿前荔枝结实,孔雀在其下,众史各极其思,华彩烂然。

上曰未也,隔几日降旨,孔雀升高,必先举左;又记龙德宫廊栱眼上一枝斜月季,厚赏新进少年,理由是月季四时、朝暮,花、蕊、叶皆不同,此作春时日中者无毫发差。

一边要认出孔雀先抬哪只脚,一边要认出一帘之后有整座酒家。两样都算看得准,前一样查的是纸上有没有错,后一样查的是纸外能不能接上,同一场考试里两把尺子一起用,谁也没替谁让路。

两把尺子落在同一张卷上,先后也讲究。先查有没有把孔雀的脚抬错,再查题目里那句诗有没有被接住;前一样错了不必往下看,后一样错了前一样再准也白费。

画学设官、定课、分斋,与铺子里师父带徒弟两样。崇宁三年设画学,业分佛道、人物、山水、鸟兽、花竹、屋木六门,以《说文》《尔雅》《方言》《释名》教授。

《说文》令书篆字、著音训,其余设问答,以所解经义观其能通画意与否。士流、杂流别斋而居,士流兼习一大经或一小经,杂流诵小经或读律。

分斋分的是出身与出路,士流读经,杂流读律,同一道诗题发下去,两边卷子上的解法未必两样。课程表排得齐,卷子收上来却要一张张看,看过才分得出高下。

课程表上摆着字书与经义,摆在画笔前头。一句诗里的藏字、锁字、香字,要先能解,才谈得上画;解到哪一层,画到哪一层,试卷摊开时一并被看。

俞成那句「夫以画学之取人,取其意思超拔者为上,亦犹科举之取士,取其文才角出者为优」,把两件事并到一处说,取的是同一路本领。

俞成把画学与科举并到一处说时,手里那支笔并没有停下来替两边分高下,一句亦犹轻轻带过,倒把两处共用的那套手续,官家出题、封卷阅看、按等第给出身,一并留在了字面底下。

科举取士看文章里有没有转圜,画学取人看纸上有没有转圜,俞成把两者并到一句里,说得随手。两处都是官家定题、官家阅卷、官家给出身,连落第的人也只能把卷子收回去。

赵彦卫《云麓漫钞》另记三等:诸画笔意简全,不模仿古人而尽物之情态形色,俱若自然,意高韵古为上;模仿前人而能出古意,形色象其物宜,设色细、运思巧为中;传模图绘,不失其真为下。

最下一等专管临摹得像,最上一等要笔意简全又不仿古人,藏得住的那一笔,落在上等与下等之间那道窄缝里。

三等里最下一等专管不失其真,把临摹得像摆在最底;最上一等偏要笔意简全,简到物象不周全还要意高韵古。简与真在同一张表上分出了上下,画工下笔时心里得先掂过这一层。

郭熙《林泉高致》里有一句,前人言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哲人多谈此言,吾之所师。话被写进画论,又被画学拿去当出题的凭据,一句诗于是有了一幅画的分量,反过来还得由画院按等第收下。诗与画之间那道门,是考试开的。

郭熙那句话原写在《林泉高致》里,讲前人怎么说、自己怎么师法;进了画学,一句论画的话成了出题的规矩。话换了地方,分量跟着换,纸上那点空便有了官定的价。

《宣和画谱》花鸟门叙论讲绘事之妙,多寓兴于此,与诗人相表里焉。同一批人编书目、定课程、出试题、评卷子,纸上留多少与书上怎么写,归到一处管。画工手里那支笔能省到什么地步,得看帘上那个字被谁认。

《宣和画谱》编在宣和年间,著录、叙论、画家小传各归其位,画院里的样式被收进书目。编书的人与阅卷的人常是同一批,卷子上认下的那一线,到了书目里又被写成一段话。

「乱山藏古寺」那一题,中魁的画幡竿露出山外,寺仍不见;《画继》把它与别的试题一并记下。藏意要露一线,露得太多成了实写,露得太少便无从核对。

幡竿那一截就是分寸。竹外那幅酒帘也是这一线,帘在,酒家便在竹内;帘若撤去,满纸只剩桥与竹,考官手里就没有可认的东西了。

省笔与露线在同一张卷上,各管一头。省的是物,露的是记;物可以整座撤走,记只留一个字、一截竿、几只蝶,少到刚够把题目的那一句挂住。挂住了,看画的人才知道自己该往哪处补。

补也有规矩。蝴蝶要飞逐马后,写在题目里的「归去」二字得靠这个方向落实;酒帘要挂在桥头竹外,「桥边」与「锁」字得靠这个位置落实。

省得再狠,诗句里的方位与次序不能动,动了便答的是另一句诗。藏是照着题目藏的,与随手在纸上留一块空白两样。

画工应考那年,东京城里纸铺与笔铺的生意,与画学门口排着的人一样密。取中的进三舍,分士流杂流,往后授官有阶。

杂流止自三班借职以下三等。一幅帘子挂对了位置,抵得上几年临摹,这条路在《宋史·选举志》里写得平平,试卷上却只有一丛竹。

认下形似那一头,再回头看这两卷,意思才不飘。画院肯收「不画」,是因为先把「画得像」收得极严;严到孔雀抬脚、月季朝暮都要对,才敢拿一句诗去考藏。没有那套看得见的考校,帘上一个字便无从判高下,谁都可以说自己藏了整座酒家。

后来把这类卷子讲成逸笔、讲成胸中丘壑,讲的人多半不再提三舍、经义与等第。题是官家出的,卷是官家阅的,中的人由官家给出身。

一整套手续摆在前面,最后留在纸上的是一丛竹和一幅帘。手续越密,纸上越空,这两样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拆开讲就都轻了。

竹叶用墨几笔,桥板用线几道,帘上那个字该是写是被描出来的,卷子早已不传,无从查。《萤雪丛说》把两题与两句「而已」一并留下,后来的《荆川稗编》卷八十五又整段钞进去,纸上的空靠着这些字活到今天,画本身反倒不在了。

一帘与一座酒家,几只蝶与一路花,中间差的那些东西没有留痕,只在题目里存着名字。名字被诗句定死,画工能动的只剩位置与多少;能动的范围小到这样,中魁与落第才分得出来。分得出来,这一场考试才算办完。

卷子交上去之后,题目那行字还留在卷首。酒家、香、古寺,都是题目里带来的,画上省得越狠,卷首那行字越要紧。后来讲这几卷的人常只讲画,把卷首撤了。

香那一题更难。气味落不到纸上,颜色也不肯替它作证,追着马蹄的几只蝶既非花,也非香,只是被借来指一指。借来的东西一旦被考官认下,就成了一条能照抄的路数,往后遇上无从落笔的题目,众人便知道该往别处找一个物件来替。

替的路数一开,题目也跟着往难里出。深山藏古寺、嫩绿枝头红一点、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一句比一句更不肯落到实物上,画工手上能动的只剩方位、多少与露哪一线。

题目越不肯落到实物,卷上能查的就越少,剩下那几样方位、多少与一线露出,反倒被盯得越紧,画工下笔之前得先把整句诗在心里过一遍,哪一字该交给纸、哪一字该交给看画的人,分派定了才敢落墨。

替得成,靠的是那句诗先把话说在前头。若题目里没有「踏花归去」,几只蝶只是几只蝶;若没有「竹锁桥边」,酒帘只是酒帘。诗意在纸外,考校在纸内,两边靠题目那一行字接上,接得上便中魁,接不上便多画一笔也是白画。

试卷卷起,帘上那个字朝里,竹枝末梢还剩半笔没干。镇纸压住卷角,纸面平下去,桥与竹都在里头了,案上只剩一段空木与一点没散尽的墨气。

镇纸挪开时纸角弹起一线,又落回去。帘上那个字被卷在最里层,竹在外,桥在更外,一整座酒家连门也没露,就压在这几层纸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