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铜钱,摇六次
三枚铜钱扣在掌心里,摇几下,撒到桌面上。看有几个字面朝上,记一道,再摇。六次记满,从下往上排,一卦就成了。街边摊子、旧书摊后头那张小桌、手机里那个点一下就翻页的页面,用的都是这一套。手上早没有草了。
记下来的那六道,只有阴阳与动与不动四种样子,谁看都能照着描一遍。问的事可以很杂,出门、开张、一桩迟迟没回音的托付,都塞得进这六道里。问的人与答的人之间,隔着三枚铜钱落定时朝上的那一面。
往回摸这套动作,摸到的是五十根草。草茎细长,一把握在手里有分量,数起来要来回分好几遍。今天说算一卦,说的多半是摇钱;那副要数上一阵子的手,早从这件事里退了出去。
一句问话被压成六道可以照抄的记号,压的时候省掉了问话里的地名、人名与那点犹豫,抄的人不必知道,也无从知道。事过之后再看那张纸,只剩六道短横,断的与不断的分作两样,问的那一桩得另外记着,或者干脆忘掉。
五十根草
《系辞》里记着这一套的起手,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
五十根里先取一根搁着不用,余下四十九根随手分成两堆,从一堆里抽一根夹在指缝,再四根四根地数,剩下的零头夹起来。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周易·系辞上传》
这一串全是手上的事。分作两堆,取一,四根一数,余下的夹住,每一步都留着可以让人当场重来一遍的余地。「幽赞于神明而生蓍」那句把草的来历交给了神明,可草怎么被分、怎么被数,交代得比来历细得多。
每一遍分完,余下的草要夹回指间,手就腾不出来做别的事,一卦来回数上许多遍,桌边得留出一段安静工夫。问的事再急,也得等这串动作走完,等本身就是这套办法里的一环,省不得,也没有谁能替着省。
要紧的在这里:结果落在数上,与谁的脸色无干。同样一问,换个人来分,手法差一点,得数未必一样,但四十九根、四根一数、余几根,这些数目摆着,旁人能盯住。不确定交给了一堆能数的草,也交给了旁边那双看着的眼睛。
历代对「其一不用」那一根争了很久,韩氏、京房、马季长、荀爽各给一种说法,争的都是这一根该算什么。争得起来,是因为剩下的四十九根没人争。数目先稳住,解释才有地方落脚。
搁着不用的那一根,谁也没动它,四十九根分来分去,它一直在旁边。数目上少了一根,规矩上多出一个不给谁用、只摆在案头的空位,后来这个空位被解释出许多意思,草本身还是那根草。
骨头上那道裂
同一片土地上,更早问事的法子不数数。商代用牛肩胛骨或龟腹甲,拿烧热的烙铁烫上去,看裂开的纹路怎么走,再读那道纹。这类以肩胛骨问未来的做法,后来有个专名叫肩胛骨卜,周初还在沿用。
骨与草,问的多半是同一类事:出行、收成、病、战、一桩还没落定的差遣。分别落在结果怎么被认下。裂纹的样子得有人解。
解的人说这是吉这是凶,旁人看见的是同一道纹,未必读得出同一句话。数目那套不必解,四十九根分完,余几根就是几根。
商代的骨上还常把所问与所得刻下来,刻完收进坑里。那些字今天被翻出来,能查的是当时问过什么,查不出那道裂纹当时被谁读成了什么。数出来的东西与读出来的东西,留下的痕迹形状就不一样。
裂纹走成什么样,烫的人未必管得住;读的人接手时面对的已经是一条成形的纹,能做的是把它说成一件事,说给在场的另外几个人听,再等这句话被认下来。认下之后才算有了一个结果,纹本身不会开口。
可这层分别也不必推得太远。龟甲要挑、要钻、要凿、要烫,哪一步都有规矩,规矩同样是给旁人看的;蓍草要数到四十九。
数完还得把余数归到指间,也照样有人守着。两下里都是把一件没定的事,交给一套别人能当场验的动作,只是验的东西一为纹,一为数。
鼎上说的话
把视线挪到地中海东边,德尔斐那座神庙里,问事的人献上月桂枝与黑公羊,女祭司坐进内室的三足鼎上,把话说出来。鼎盛的时候,同时有三位女祭司在那里应问;公元三九三年,狄奥多西下令关闭异教圣所,那条传谕的线到此为止。
这里没有可数的草,也没有要读的裂纹。问的人递进去一句话,出来的是另一句话,中间坐着一个人。神谕要转译,转译完还要由祭司编排成韵文,求谕者带走的,是被人整理过的一段话。 可不可信落在那个位置上,不落在物件上。
求谕的人走到神庙,先献东西,再递上要问的那句,能进内室的只有女祭司,鼎与鼎上那句话之间隔着一道门。带走的答复是一段话,回去以后拿它怎么办,庙里不再管,也不留一张能让旁人重看一遍的底子。
一处把不确定交给三足鼎上的人,一处交给四十九根草。两边都替一桩没定的事找了个能收口的地方,收口的凭据却分在两头。前者要信的是传话的人,后者要信的是数的过程。往后两边走出很远,这个开头一直没换。
最省事的写法,是把这三层排成一条从迷信到理性的路,说数数比听人说话进了一步。这条路看着顺,材料不答应。蓍草那套后来照样被义理一层层盖上去,德尔斐的传谕也照样有成套的仪式与规程,谁都没往谁那边走。
一把草换成的钱
汉代京房把这套办法改短了。以三枚铜钱代五十根蓍草,掷六次即成一卦,其后一路发展成火珠林法,也叫纳甲筮法或六爻。朱熹说过一句,今人以三钱当揲蓍,乃汉焦赣京房之学,把这笔替换记在了汉人头上。
铜钱有字的一面与有背的一面,三枚落定只凑得出四种组合,正好对上揲蓍得出来的老阴、老阳、少阴、少阳。清代《卜筮正宗》与《增删卜易》把装卦、取用神、断旺衰写成一套可背的口诀,民间筮者案头摆的就是这两部。
四种样子与数草得出来的九六七八各占一格,一格一格对得上,这桩替换才做得成;做成之后,五十根草就从案头退进书里,留下一段谁都能背、却很少有人再照着做一遍的文字。
从四十九根到三枚,省下的是时间,换掉的是过程。数草的时候,分几堆、余几根,旁人从头盯到尾;掷钱的时候,能盯的只有落定那一瞬。手上那串动作压成了一下,一卦来得快,可复核的余地也跟着缩成一点。
这一步替换没把书换掉。桌上摊开的仍是那部《周易》,卦辞爻辞一字未动,变的只是取卦的手续。一部书能被换掉取用的法子而照旧管用,靠的是书里那套卦与辞早跟具体的草分了家。手续可以改,底下的格子不动。
焚书那年留下的那一部
秦代燔书,《周易》因属卜筮之书得以传下来,这件事被后世反复讲。讲的时候容易顺成一句「它本来就是哲学书」,可班固那张书目把次序写得很直:秦火之后传者不绝的,是筮卜之事这一层。留下来的是用法,用法后来才被别的东西接住。
先认下最硬的一层反驳。十翼在战国至汉初已经把天道人事写了进去,讲这部书的义理算不上后人硬塞。魏晋王弼尽黜象数、以老庄说《易》。
唐孔颖达奉敕修《五经正义》,《周易正义》用的即王弼与韩康伯的注,王弼一家在唐代几乎定于一尊。义理这一路有自己的来路,不必等谁批准。
可义理在书里,与这部书坐进学官,是两件事。汉武帝建元五年春置五经博士,从此朝廷出面列经目、主导经学,一张诏令给了一个位置,位置才有弟子、有师法、有俸禄。
王国维考过,文景时已有专经博士,武帝新置的是《易》与《礼》,《易》之有博士始于田王孙。位置来得比书里的义理晚,来得却比后来所有注本都早。
师法家法跟着长出来。汉人最重师法,师之所传、弟之所受,一字毋敢出入,背师说即不用,这条规矩管的是谁有资格接着往下讲,讲错了要丢的位置,不在书上,在学官里。
宣帝时增立施、孟、梁丘《易》,元帝又增京氏《易》,合鲁齐韩三家《诗》与欧阳《尚书》,才有今文十四博士,员额一层层添上去,添的都是能被朝廷点数的人。
博士弟子员初设五十人,一岁皆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读书与做官在这条线上接了起来,往后一部书的分量,得连同员额与出路一起称。
一部卜书进了这套制度,往后谁教、照谁的本子教、教出来的能去哪儿,全有了着落。草与钱还在民间手里走着,学官里的那部已经另有去处。同一部书分在两处,各按各的规矩被使用,谁也不必向谁交代。
分在两处的书各有一套查错的办法。摊上查的是钱落定那一下有没有人动手脚,学官里查的是本子对不对得上师传,两样都算复核,复核的对象一件是手,一件是字。
颁行天下的那本注
唐贞观七年颁《新定五经》,太宗诏孔颖达、颜师古、司马才章等诸儒撰定《五经》义训,后更名《五经正义》;高宗永徽年间又敕长孙无忌等重新审定刊正,到永徽四年才完成,诏颁行天下。取士用哪一部注,从此有定本。
文宗开成年间把《周易》《尚书》《毛诗》并三礼、三传、《孝经》《论语》《尔雅》十二经用楷书刻上石,立在长安太学,就是开成石经。字上了石头,改一个字要动一整块碑。宋人赵希弁的书目里才见《孟子》,十三经的名目是这么慢慢凑齐的。
到宋,朱熹《周易本义》成了元明清三朝科举长期沿用的范本,一部注本管住几百年里无数份卷子怎么写。石头、版片、考棚,一层层把字与解释钉在同一处。卜筮那一层没被抹掉,只是退到了不必提的位置。
三处手续连起来看:置博士给了位置,颁正义给了注本,刻石经给了字形。每一步都由官家出面,每一步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谁有资格说这一句该这么讲。问的事与答的事,离当年分草时那一桩已经很远。
一张分账
《四库全书总目》易类小序把这段收了尾。圣人觉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诗》寓于风谣,《礼》寓于节文,《尚书》《春秋》寓于史,而《易》则寓于卜筮。馆臣没有把卜筮扫出去,反倒拿它当这部书立教的落处。
又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以逮于方外之炉火,皆可援《易》以为说,而好异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说愈繁。《四库全书总目·经部·易类》小序
馆臣同时划了线。两派六宗互相攻驳,序里数完各家,末一句落在其余皆《易》之一端,非其本也,把「兼收以尽其变」与「以因象立教者为宗」分开摆。收得进来的都收,收进来以后哪一格算正、哪一格算旁,另有一本账。
取卦 手上或案上的东西:四十九根蓍草,或三枚铜钱,谁认下结果:分草与掷钱的人,旁人可盯,能查的凭据:《系辞》大衍章、京房以钱代蓍;传下 手上或案上的东西:筮卜之事的整套用法,谁认下结果:秦火之后照样用它的人,能查的凭据:《汉书·艺文志》、汉人书目;立学 手上或案上的东西:五经博士的员额与师法,谁认下结果:朝廷出列经目,能查的凭据:建元五年置博士、今文十四博士。
定本 手上或案上的东西:《五经正义》与开成石经,谁认下结果:取士的官定注与字形,能查的凭据:永徽四年颁行、唐石经十二经;归类 手上或案上的东西:易类小序与两派六宗,谁认下结果:四库馆臣分正与旁,能查的凭据:易道广大,无所不包。
五层下来,物件换了五回,书还是那部书。最容易写成的那句「它本来就是讲哲理的」,被这一组数改掉了:哲理一直在,把它定成正统那一格的,是后面四层手续。草与钱管的是怎么问,博士、注本、石经与书目管的是谁来讲。
每一层都留了一样能查的东西,草、钱、书目、员额、注本、碑石、类序,一样一样摆下来,看着像一部书越走越高。换个方向看,走高的是替它定位置的人,书本身一直在原地,连卦辞都没为谁改过一个字。
分账也有它的代价。一部书能装下天文、乐律、兵法、算术与炉火,什么都能援它以为说,好处是谁都进得来;坏处是问一件事的时候,答的未必还是那件事。四库馆臣写「易说愈繁」,说的就是这四个字底下堆起来的账。
另一头也得认。街边那三枚铜钱不问经目,不问师法,六次落定就能给一句能带走的话。学官里那套手续再密,管不到这只手。两套东西并行了两千来年,各按各的规矩收人,硬拿其中一套去判另一套,两边都会少一截。
桌上那六道记号还留着,纸角被手蹭得起了毛。铜钱一枚一枚摞起来,字面向上,边缘磨得发亮,摞到第三枚时轻轻一碰就歪,扶正了才收进布袋里。袋口那根绳绕两圈,桌面空出来,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参考
- 《周易》象数思维的理路、关联与启示(《光明日报》2025 年 10 月 13 日第 15 版) ·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至「再扐而后挂」全段,以及「幽赞于神明而生蓍」
- 「其用四十有九」(360 百科) · 《系辞上传》原文与韩氏、京房、马季长、荀爽对「其一不用」的历代解说
- 火珠林:以钱代蓍(网易订阅) · 三枚铜钱代五十根蓍草、六掷成卦、朱熹「今人以三钱当揲蓍,乃汉焦赣京房之学」、《卜筮正宗》与《增删卜易》
- Oracle Bones(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 · 商代用牛肩胛骨与龟腹甲、烧热烙铁读裂纹、肩胛骨卜(scapulimancy)及周初沿用
- Pythia(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 · 德尔斐女祭司坐三足鼎、献月桂枝与黑公羊、鼎盛时三人应问、公元 393 年异教圣所关闭
- 重新认识《周易》经典文化价值(河北省周易研究会) · 秦代因占卜之书免于焚书、汉列六经与群经之首、王弼与孔颖达《周易正义》、朱熹《周易本义》为科举范本、四库「两派六宗」与「易道广大,无所不包」
- 经史视域下西汉《周易》的经典化与经学化(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胡士颍) · 建元五年置五经博士、王国维考《易》之有博士始于田王孙
- 激活经典 熔古铸今(光明网,2019 年 8 月 26 日) · 孔颖达等撰《五经正义》、永徽四年颁行天下、开成石经十二经与十三经的形成
- 「建立《五经》,为置博士」与汉代经学诠释学的繁盛(光明网,2026 年 1 月 12 日) · 汉人最重师法、宣帝元帝增立至今文十四博士、博士弟子员五十人与一岁皆试
- 《四库全书总目》易类小序原文(转引自河北省周易研究会同文) · 「圣人觉世牖民……而《易》则寓于卜筮」与「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