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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上那一格,正面还是背面

2024.12.26文史4282 字参考 8

一张纸摊开,上头印着两个小人,一个正面,一个背面。伤在哪儿,就往哪一格落笔,用朱红,横斜曲直照着原样画。画完还要当众唱一遍,让在场的都听见、都看见,没人有异议,才落押。

两个人形把一副身体分成了两页。胸前那一处归正面,脊背那一处归背面,跨过侧边的伤该记在哪一页,纸上得给个说法。身体不能翻来覆去地搬,纸可以,纸上的两页替它翻了这一下。

两个小人是印出来的,不是谁临时画的,印造的权在提点刑狱司,州县领下去的每一副都长一个样子。轮廓只有头、躯干与四肢,里头不画脏器,也不标穴位,留给后来落笔的只有一处位置和一点朱红。

朱笔落在纸上,落的是一道伤,收进去的是一桩人命怎么被认下。图本身不判断,它只给伤一个位置;位置定下来,后面几道手才有地方接着往下走。

一具身体被拆成正面与背面,纸上便有了前后,伤落在哪一格,写的人不用再说一大串方位,抬手一指就够。指得清楚,别人才复核得动,这一格替后来那些手省下了许多话。

淳熙元年,浙西提刑郑兴裔上《检验格目》,诏颁之诸路提刑司。凡检覆必给三本,一申所属,一申本司,一给被害之家。同一副格目印三份,三处各存一份,谁也别想事后独自改自己那一份。

三份纸分在三处,州县、提刑司、被害之家各拿一份,字号相同,填的内容也该相同。想改一处,另外两处还摆着;想三处一起改,得先过急递与点检那两道。分纸分的是改动的难度。

三份纸以《千字文》为号凿定,填完从实填写,一申州县,一付被害之家,一具日时字号入急递,径申本司点检。字号与急递把时间也钉进纸里,哪一步迟了,纸面上看得出来。

英格兰那边,一一九四年九月,《巡回法庭条例》第二十条写下验尸官这个位置。条文给的词是替王室守住讼案,拉丁名也照这个意思取,验尸官这个词就从这里来。

同一年,巡回法庭正一处一处走,王室的讼案要有人接着记。设这个官的由头落在王权这一边,接的是哪些案子归谁管、哪些罚没要入谁的账,纸上的第一栏写的是归属。

巡回法庭一处一处走过去,地方的案子要有人接住,接住之后好往王室那一本账上归。设官的条文落在管辖,纸还没细分,先定下谁有权把一桩事收进来。

宋人那三份格目,写的第一栏是时辰与里程。受状承牒何时、检验官宿处离现场多远、几时到场、哪些人在场,一条条先填好,伤情反倒排在后面。

把时辰与里数写在伤情前头,看着像绕远,绕的却是另一件事:纸上先证明该到的人到了、该隔的人隔了,后面写下的伤才有人肯认。程序在前,所见在后,次序算不上装饰。

嘉定四年,江西提刑徐似道把正背人形图并进这套格目。奏里说检验官指轻作重,以有为无,差讹交互,以故吏奸出入人罪,乞以湖南正背人形随《格目》给下。

指轻作重、以有为无、差讹交互,这三样都是纸上的毛病,落在人身上却是要命的轻重。徐似道要湖南那张人形图,图的用处恰在让在场的尸亲与罪人也能当场看明白伤画在哪儿。

令于损伤去处,依样朱红书画,唱喝伤痕,众无异词,然后署押。诏从之,颁之天下。

《宋史·刑法志》,嘉定四年

朱红书画与唱喝伤痕连在一句里,画与喊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伤由行人唱出来,落在图上由书吏画,罪人与尸亲在旁看着,众无异词才轮到署押。图不是给一个人看明白用的。

唱报的、落笔的、看着的、署押的,四种人围在同一张纸边上,谁也不替谁把那一步做完。图把所有人的眼睛聚到同一格,聚到一格,异议才有个能出声的地方。

到淳祐七年,宋慈成《洗冤集录》,全书五卷五十三条,自条令起,至验状说终。卷一《条令》辑宋代检验官吏职责的法令二十九则,一上来便把该验不验、迟到、不亲临、定错要害,逐样写明怎么罚。

五十三条自条令起、至验状说终,摆的次序就是一桩检验从奉差到交尸走过的路。书里另有尸斑、缢沟、刃伤生前死后的分辨,那些是认伤的本事,条令这一卷管的是肯不肯照规矩去认。

诸尸应验而不验;初复同。或受差过两时不发;或不亲临;或不定要害致死之因;或定而不当,各以违制论。其事状难明,定而失当者,杖一百,吏人、行人一等科罪。

《洗冤集录·卷之一·条令》

杖一百落在官吏与行人身上,罚的是手续,与伤情深浅无关。图上一笔画歪,未必有人查得出;该到场的人没到,纸上一空就露出来。这本书先管住人,再谈怎么认伤。

行人唱检时旁边有人监着,免致除脱重伤处,这句话把最容易动手脚的那一刻点了出来。伤在尸身上,唱报在嘴里,落笔在纸上,三者之间每一转手都可能少掉一处,条令盯的是转手。

《卷之五》的验状说把一份验尸报告该写什么列得很细:死人尸首原在甚处,如何顿放,彼处四至,有何衣服在彼。位置、姿势、四周、衣物,一具尸体先被拆成几栏可填的字。

四至写的是地方,衣服写的是身上剩了什么,顿放写的是姿势,几栏合起来把现场也搬进了纸里。往后案卷传到不在场的人手上,靠这几栏把那一处地方重新搭起来。

覆检另有一道。「与前检无异,方可保明具申」,「覆检官验讫,如无争论,方可给尸与亲属」。两回验得一样才准往上报,尸亲没争词才准把人领走,纸未了结,人还不能交还。

初检与覆检之间还隔着一道墙:初覆检官吏、行人相见及漏露所验事状者,各杖一百。两班人不许碰面,不许通气,各自把看到的写进自己那一份,等纸摆到一处再对。

两班人若先见了面,后一回很容易照着前一回写,对得整整齐齐反倒查不出什么。隔开是为了让两份纸各长各的,等摆到一起,同与不同才有得比。

一张格目从头到尾,要过的手大致这几道:印造、给付、唱画、填申、覆对,每一道都换一双手,纸却始终是同一副,字号从头跟到尾。

  • 提点刑狱司依式印造,以《千字文》为号凿定,先给下州县。
  • 州县接到报验,填时辰、承办人、宿处里数、到场时刻,再把三纸付被差官。
  • 现场行人唱检,书吏依样朱红书画,罪人与尸亲同看,众无异词然后署押。
  • 检验讫从实填写,一申州县,一付被害之家,一具日时字号入急递申本司。
  • 覆检另差无亲嫌干碍之人,与前检对过无异,方准保明具申、给尸与亲属。

五道手,唱的、画的、看的、填的、对的,各占一格,谁都不能从头包到尾。英格兰那头,一一九四年那道条文把验尸官定成接住王室讼案的人,位置给了一个人;宋人这套把同一桩事拆给好几个人。

先认下一层难写的地方。两地隔着整个欧亚大陆,前后差着几十年,谁也没向谁借过一张纸,硬拉成一条线,写出来的多半只剩谁比谁早。这类比法顺口,材料却不往那边去;能摆在一起的,是两边都碰上的那道手续。

一处把一桩人命拆成三份纸、两班人、几道手,一处先把接纸的人定成一个官,走的是两个方向。材料能摆在一起的,是两边都得回答同一句:谁替一具不会说话的身子把话记下来。

一具尸体摆在那儿,会肿、会变色、会腐,过几天就不是当时的样子。要让它进到案卷里,得趁还能看的时候,把它换成一张别人不在场也读得懂的纸。两地都得办这件事,办的法子各自长出来。

尸身搁不住,日子一暖变化更快,唱报与落笔都得赶在还能辨认的时候做完。纸一旦填成,往后翻案、上报、给尸,凭的都是纸上的字,当时那一具身子便退到纸背后去了。

宋人解法是分:分三份纸、分初覆两班人、分唱与画、分纸上的正面背面。每一处分开,都为着让下一处能拿来对照,谁想改,得同时改掉好几处。

英格兰那道条文给的是另一个位置:一个人接住王室的讼案,名字从那句替王室守讼案的拉丁文里长出来,往后顺着这个官名长出一整套管辖。纸还没细分,先把收纸的人定下来。

分得细也有账。纸上一格一格填满了,没填进去的东西便不再有人问;伤的形状画成横斜曲直,疼、怕、屋里当时的声响,本来也不在这张纸的栏目里。图越清楚,留在图外的越多。

图上没有一栏写疼,也没有一栏写屋里当时谁在、说过什么,这些进了别的文书,或者干脆没进。一张画得极准的图,把能查的与不必查的分得很干净,分干净的那条线,是画图的人划的。

另一层得认下:这套手续管得住官吏到没到、纸对不对得上,管不住一桩案子最后怎么断。格目三份、覆检两回,把检验这一段钉得极牢,钉牢的只是这一段。把一整套司法都算在它的账上,纸担不起。

检验这一段钉得牢,靠的是有人印、有人填、有人对、有人押;案子怎么断,另有一套人、另一叠纸。把两段并成一段来夸,前一段那些啰嗦的字反倒没人细看了。

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还带着一点红。正面那一栏空着,画到肋下第三格时停了停,纸上留了个小小的顿点。唱报的人等在一旁,屋里没人说话,等这一笔落定。

砚台边压着三张纸,字号取自《千字文》,一张给州县,一张给尸亲,一张要入急递。笔尖上那点红还没干,纸角被风掀起一线,压平了才轮到下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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