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死如事生
挖开一座汉墓,里头不只有尸骨,还有陶制的粮仓、厨房、猪圈,连厕所都安排得整齐,旁边立着几个说唱俑,咧着嘴像在宴席上助兴。古人给死人备齐了活人用的一切,好像墓是另一处宅子,不是终点。一句事死如事生,把死亡从结束变成了搬家。活人住阳宅,死人住阴宅,两套房子,同一套日子。
死人被当成了搬家的人
这句话出自《礼记》,原文说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它把孝的尽头划在死后:你对待逝者,要像他还在世时那样供奉、那样说话、那样替他打理起居。墓室因此被修成居所,明器因此被做成日用,从炊具到农具,从奴仆到车马,人间有什么,阴间备什么。
这套念头改过形,却没有断过。商代用人殉,把活人赶进墓里陪葬;周代开始用俑,陶土木石替下真人,孔子骂始作俑者,正因为俑是用人形代替人,根子上还是那股要把活人世界搬给死人的执念。秦始皇的兵马俑、满城汉墓的金缕玉衣、马王堆里辛追夫人的漆器丝衣,越往后越铺张,死者的排场追着活人的繁华长。马王堆的辛追,身上裹着层层丝衣,身边摆着漆耳杯和奏乐俑,两千年过去,连她吃过的甜瓜籽都还在。
葬在哪里,牵连着活人
阴宅不只是一块地。风水先生被请来点穴,挑一处山环水抱的所在,理由是葬得对,子孙就兴旺,葬得错,家运就衰。死人的房子,反过来管着活人的运气。这套想象把一个家族的过去和未来,钉在同一撮土上。郭璞的《葬书》把这套说法收拾成一套理论,此后一千多年,点穴成了改运的营生。
丧礼本身也是礼制的核心,五礼之中的凶礼,程序严到繁琐。守孝三年、丁忧去官,一个人能不能在官场立足,看他怎么处理父母的丧事;朝廷遇到战事紧急,才夺情起复,把守孝的人拉回来办事。厚葬于是成了孝道的硬指标,孝子贤孙的比拼,最后落在坟头有多高、纸扎有多阔。
厚葬逼过活人受穷
你也许觉得厚葬是浪费,死人都用不上了,还费这个劲,纸扎的豪宅轿车不过是活人的心理戏。认下这一条:它确实耗财,生者不得饱、死者侈其葬,一座坟能拖垮一户人家,风水骗局也借着荫庇子孙的话头反复收割。
可事死如事生背后,是一套不肯让死亡切断关系的秩序。它把逝者继续留在家族网络里,清明的那一炷香,就是每年续一次约。生者不得饱、死者侈其葬的讽喻,写在汉墓的砖上,也写在今天攀比排场的丧事里。比起人死如灯灭那种冷处理,它多留了一点人的温度,给生者一个安放悲伤的容器。两千年前的陶猪圈和今天公墓里塑料的水果,是同一桩心事,都是怕对方在那头过得不如意。
纸扎里的当代心愿
今天的纸扎早不只是金元宝,手机、电脑、名牌包、甚至纸扎的豪宅轿车都上了供桌,活人用的,死人一样不落。清明扫墓仍是一年里最隆重的家族聚会,铲土、上供、烧纸,一套动作把散在各处的亲人重新聚拢。公墓和生态葬弱化了风水,可仪式没弱,人还是需要在某一天,专门去看一眼那个名字。海葬、树葬不立碑,纪念就挪到了别处,心意并没有散。网络祭扫、云献花近几年也起来了,隔着屏幕点一炷香,仪式挪到了线上,那桩怕对方在那头过得不如意的心事没挪。纸扎师傅说,现在订得最多的是纸手机和纸名牌,活人追的潮流,死人也要赶上,这股较真和两千年前的陶猪圈是同一股。潮流换了一茬又一茬,要被好好安葬的那点执念没换。
今天公墓的碑前仍摆着纸扎的手机电脑,你清明回去上坟,铲两锹土,点一根烟放在碑前。那一下,事死如事生的老规矩,还停留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