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登基,民部改了名
一个人坐上皇位,朝廷里有一整个衙门要跟着换名字。唐朝的民部管着户籍和田赋,正经管天下人的身家性命,因为新皇帝叫李世民,民字犯了名讳,改叫户部。这个叫法从贞观年间一直用到清朝光绪年间的官制改革,活了一千二百多年,比缔造它的王朝长得多。改一个字,天下所有的账册、官印、公文都要跟着换。一个读书人因为父亲的名里有个字,连进考场考进士的资格都拿不到。这些事放在今天看近乎荒唐,可它们在历史上稳稳运行了两千年,而且运行得相当认真。绕这么远,想看清的只是一件事:一个文明靠不许谁被写进字里,来确认谁坐在最上面。
名讳怎样改写一部运转中的机器
避讳的意思很简单,活着的人要避开尊长的名字,不能直呼,不能写进文章,不能出现在公文里。皇帝的名是国讳,天下人都要避;父亲的名是家讳,子孙和仆从要避。这套规矩落到实处,最先动的就是朝廷自己。
李世民登基之后,民部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因为民字嵌在他的名里。贞观年间改民部为户部,六部之一的名字就此换掉,从此再没改回来。柳宗元写《捕蛇者说》,结尾那句本该是观民风者,为了避这个民字,他写成观人风者。李世民赐姓给将领徐世勣,那人从此叫李世勣,等李世民一死,为了避已经升格的庙讳,世字也得去掉,又变回李勣。一本书的名字也保不住,《世本》在唐代常被写作《系本》。
这早已超出某个人被冒犯的范围,它是一套正在运转的国家机器,为了一个人重新校准了自己的零件。改字只是最轻的一种,一个字的禁忌顺着文书网络扩散,从中央六部一路渗到乡下的蒙学课本,谁都绕不开。
考生的名字比考卷先被刷掉
国讳管的是天下,家讳管的是家门,可两家在读书人身上会拧成一股绳。唐朝的李贺,年少就有诗名,本该走科举进身,偏他父亲名叫晋肃。晋和进同音,举进士的进字犯了家讳,李贺竟因此被人攻讦,终身不能参加进士科考试。
韩愈替他不平,写下《讳辩》反问:
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韩愈《讳辩》
这句话的锋利在于,它指出了避讳逻辑一旦推到尽头会滑向哪里。可韩愈赢了这场笔仗,李贺的科场却没能赢回来。一个字堵死的不只是一张考卷,是一个人对上升通道的全部指望。避讳最冷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动刀兵,却让一部分人连起跑的资格都被取消,而且取消得合乎礼法。
家讳再往下走,连一方州官都享有这种特权。宋人田登做州官,讳言登字,元宵放灯竟被写成放火,于是有了只许州官放火那句俗语。从皇帝到州官,同一套语法在不同的身位上各自生效,只是被它挡在门外的人,从来不是写规则的那个人。
三只笔写出的不同禁忌
越往后代,避讳的手段越齐备,陈垣在《史讳举例》里把它归纳为三法。第一是改字,用音近或义近的字替换,民部改户部、秀才改茂才都属此类。第二是缺笔,写字时刻意少写一笔,康熙的玄字、乾隆的弘字在刻本里常常少一横或省一点。第三是空字,遇到犯讳的字干脆留白或写个庙讳字样。
清朝把这三法用到了密处。康熙名叫玄烨,玄武门改成神武门,玄孙改成元孙,一味中药玄明粉也成了元明粉。凡带玄旁的字,炫、弦、舷,统统缺笔。雍正名胤禛,兄弟们的胤字辈一夜之间全改成允字,允禩、允禟、允祉,名字里带着整个皇族的重新排列。乾隆名弘历,时宪历改成时宪书,弘字在书上缺笔。一只笔动一动,从宫门到历书到药铺的招牌,都要跟着让路。
汉 避讳对象:刘邦、刘秀、刘庄,改字例:邦→国,秀→茂才,庄→严,手法:改字;唐 避讳对象:李世民,改字例:民部→户部,世本→系本,手法:改字;唐 避讳对象:李贺父晋肃(家讳),改字例:晋进同音,不得应进士,手法:家讳;宋 避讳对象:田登(家讳),改字例:登→火,只许州官放火,手法:家讳;清 避讳对象:玄烨,改字例:玄→元,玄武门→神武门,手法:改字、缺笔。
清 避讳对象:胤禛,改字例:胤字辈→允字辈,手法:改字。
法网很宽,绳子却勒得紧
讲到这里,避讳像是朝廷拿暴力逼人改口。可陈垣看得明白,他说唐代的讳法制令甚宽,法令本身管得并不严,真正紧的是士人之间的习尚。也就是说,同僚和舆论的眼睛比衙门的板子更能让人闭嘴。
这正是避讳最值得琢磨的地方。如果它只靠杀头撑着,那不过是一则恐怖统治的注脚。可它大半时候靠的是每个人自己把嘴闭上,靠的是写错一个字会被同行笑话、被考官黜落、被乡里看轻。一个文明用最低的成本,让最高处的名字变成了所有人下笔前的本能停顿。这种秩序不需要天天挥鞭子,它把鞭子装进了写字人的手心里。
我当然不打算把避讳说成一件好事。它浪费纸墨,误人前程,把无数本来该直说的词拐进弯里,李贺那样的人就是被它耽误的。可单单骂它荒唐,会漏掉它真正说明的那件事:一个社会把谁的尊严顶在头上,看它不许别人写什么就知道了。
这套语法飘过了海
避讳不是中原独有的怪癖,它跟着汉字文化圈一起往外走。李氏朝鲜立了国讳,国王的名讳臣民要避,连官府文书和私家著述都随之改动。越南的黎朝、阮朝也行避讳,史书里同样能看到为避君名而改的字。同一种语法,在几片共用汉字的土地上各自运行,说明它指向的是一套共享的秩序想象:名分这件事,值得让文字本身挪位置来成全。
千字文里天地玄黄四个字,是孩子识字的头一句。康熙的名字改了它,此后私塾里念的,是天地元黄。一本识字书的第一行,替一个皇帝把天地的颜色换掉了。字还是那几个字,只是从此不能再那么写。
参考
- 避讳(维基百科) · 概念
- 讳辩(维基文库·韩愈) · 原文
- 捕蛇者说(维基文库·柳宗元) · 原文
- 千字文(维基文库) · 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