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人给风画了脸,中国人给风排了日子
翻开《淮南子·天文训》,会撞见一段很奇怪的记事。它不形容风的脾气,不给风起名字,而是给风排了一张日程表:冬至往后四十五天条风到,再四十五天明庶风到,清明风、景风、凉风、阊阖风、不周风、广莫风,一节一节排下去,每四十五天换一种风。同一阵风,在中国古人手里被编进了一年的节律。在地中海那一边,古希腊人给风办了另一件事,他们给风画了脸,认了亲,分了家。
八风各有到达之日
《淮南子·天文训》记八风,记法像一份列车时刻表。条风至则赦免轻罪、放出牢里的犯人,好去春耕;明庶风至则整修田界、整治土地;清明风至则拿出币帛去聘问诸侯;景风至则给有功的人封爵赏赐;凉风至则祭报大地;阊阖风至则收起悬着的乐器、不再张弦作乐;不周风至则修缮宫室、整修边城;广莫风至则关闭关口桥梁、惩处罪人。八种风,对应八个节气,对应八件人间的正事。
风在中国很少被当作崇奉的对象,更多是被编排进日程的节律,吹到哪一天,人就做什么事。风被排进历法,也就被排进了人的义务,哪一天该做什么,节气早替它写好了。
四风各有面孔
地中海的人不这么想。古希腊人把风认作神,四个主方向的风各有名姓和长相:北风神玻瑞阿斯是生有双翼、蓄着胡须的强壮男子,住在色雷斯山里的洞中,性子暴烈,曾卷走雅典的公主;西风神仄费洛斯最温和,是春天的信使,传说他吹送果实与花朵;南风神诺托斯带来夏末的雨与风暴,农民怕他毁了庄稼;东风神欧洛斯没有归进那三个季节,常和狂浪连在一起。
风在希腊不走日程,它是一家有血缘的神,父亲是黄昏星神,母亲是黎明女神,兄弟之间还会争风吃醋。自然力量在希腊先有了姓有名,再谈别的。
一套进了神谱,一套排进了历法
两边对待同一桩自然力量,走的是两条路。希腊人把风拟人,给它面孔、家世、脾气,让它进神谱,和人一样有欲望和恩怨。中国人把风按方位和时日拆开,编进节气与政令,让它进历法,和人间的作息与统治对齐。前者把自然力量变成可以祈祷、可以献祭、可以得罪的对象;后者把自然力量变成可以推算、可以顺应、可以据此安排农事与礼乐的节律。同一阵风,一边被请上了神坛,一边被写进了台账。
风都曾攥着人的命脉
两个文明都这么郑重地对待风,是因为风真的攥着人的命。希腊靠海,航行与风是同一件事,风顺则商船至、粮草足,风逆则船毁人亡,荷马笔下的风神被装进皮袋又被人误放,整支船队被吹回原点,对靠海吃饭的人来讲,这就是出航那天最实在的惧怕,是悬在每次离岸之上的东西。
中国以农立国,风信指示播种与收成,哪一天起风、起的是什么风,直接连着仓里的粮和头上的税。两个文明都把风抬到很高的位置,只是一个把它封作神,一个把它排作令。
哪一种秩序,决定了风长什么样
把一个文明如何理解秩序,看它怎么安顿风就知道了。把风画成脸的,背后是一套拟人化的宇宙,神与人同形同性,自然力量是人的放大,人向风祈祷,是在向一个有权力的他者讨好处。
把风排成日的,背后是一套秩序化的时间观,天、地、人按节律咬合,风只是其中一环,人顺着它走,是在服从一套被安排好的次序。我们今天随口说风和日丽、八面来风,很少去想这两个词底下,各自压着一整套截然不同的世界安排。
上个月整理旧物,翻到一张泛黄的节气图,八个方向各标了一种风名,下面注着该做的农事。图角有一行铅笔小字,看不清是谁写的,只认出「风到,该种了」五个字。一张图把风排成了令,也把一整年的指望,安安静静排进了日子。